第4章 隔壁班

深水区
深水区
连载中 金星魔羯食用指南

手机丢了的头两天,沈知意过得很安静。

安静得有点过分。

她没有去补卡,也没有借别人的手机登录账号,甚至没有回游泳馆问一句。

她只是每天早上醒来,习惯性地往枕头边摸一下,摸到空的,然后把手收回来,起床,洗漱,去上课。

第三天她在一个旧抽屉里翻出一台报废多年的备用机,屏幕裂了一道缝,充上电还能开机。

她把SIM卡的事暂时放下了——不是不急,是她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急。

那部手机里没有什么不能丢的东西。

通讯录里两百多个人,她常联系的不到十个。

相册里三年的照片,大部分是课件和板书。

备忘录里有几行公式推导,几张待办清单,还有一条写了一半又删掉的东西,删到只剩一个我字。

真正让她不敢细想的,是那个聊天框。

备注是教练的那一个。

里面没有多少内容。

他不是那种会发长消息的人。

大多数时候是时间、地点、一个来或者一个嗯,偶尔有几句关于她身体或课业的话。

两年积攒下来的记录,如果一条条往上翻,大概十分钟就能翻到底。

但那十分钟她不敢翻。

所以手机丢了之后,她的第一反应不是糟糕,而是一种奇怪的、近乎可耻的松快——像有人替她做了一件她自己下不了决心做的事。

她当然知道这不对。

她只是太累了。

周四上午十点,《大学英语(三)》。

A403。

沈知意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一本《大学英语综合教程》,书页翻开在第四单元,页面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

书上盖着另一本——一本硬壳的、砖头一样厚的《经典电动力学》,英文影印版,密密麻麻全是字。

她低着头,看的是下面那一本。

窗外的天很蓝,九月的阳光把课桌烤出一点木头的味道。

教室里有四十多个人,前排有人在认真做笔记,后排有一片人在睡觉。

讲课的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声音很好听,讲得很认真,PPT做得极漂亮,每翻一页底下就有人举起手机拍照。

沈知意一页PPT都没有拍。

她的红笔在电动力学的书页边缘划过,写下一行极小的字:此处符号约定与Landau不一致,见P.127。

然后她在心里把这道题从头到尾推了一遍。

推到第三步的时候她停住,笔尖悬在那里,眼睛盯着那一行,但神志已经飘走了。

她想起那天下午,那只落在她后颈上的手。

——想这些干什么。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把笔按回纸上,强迫自己往下看。

可是看不进去。

英语课对她来说一直是一种酷刑。

不是因为难,是因为慢。

她能读懂那些句子,每个单词都认识,语法结构也清楚,但她的脑子转得太快了,快到老师的每一句话她都能提前半秒猜到下一句,快到她坐在这里的每一分钟都在经历一种被强行拖慢的窒息感。

她在这种课上永远是最先做完练习、然后第一个走神的人。

她的英语成绩是C。全院都知道。

她的电动力学成绩是A+。全院也都知道。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就把她变成了一个有故事的人——一个偏科偏到畸形、被教授们既喜欢又头疼、在同学嘴里带着一点传奇色彩的名字。

有人把她写进了学院的公众号推文里,标题是《从竞赛金牌到理论物理:一个极端型学生的自白》,她自己一次都没点开看过。

下课铃响。

她把电动力学塞进书包,动作很快,像在藏什么东西。

走廊里全是人。

A403 和 A405 是同一层楼相邻的两间大教室,中间隔着一道承重墙,两扇门斜对着。

中间那一段走廊不宽,一到下课就堵得水泄不通,两个班的人混在一起,像两种不同颜色的液体被倒进了同一根管子。

沈知意贴着墙往外走。

她走得很低,很低调,是那种在人群里自动把自己调成静音模式的走法——不抬头,不减速,不跟任何人对视,从人缝里穿过去,一路到楼梯口。

然后她听见有人喊了她一声。

不是喊名字。

喂——深水区!

她的脚步骤然停住。

那三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她后颈上那块还没有消退的、隐秘的青紫里。

她僵了半秒。

然后她加快了脚步。

别跑啊——

背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拨开人群追了上来。

她听见身后有人哎哟了一声,大概是被人撞了。

然后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擦着她的书包带子,没有抓,只是虚虚地拦了一下。

她站住了。

她没有别的选择——前面是人群,左右都是人,她如果继续往前挤,就真的成了当众逃跑。

她慢慢转过身。

男生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微微喘着气,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是他。

那天下午在水里托住她、把她拉上岸、手心有另一种茧的那个男生。

今天的他穿着一件很宽大的灰色连帽卫衣,拉链只拉到一半,里面是件白T。

裤子是那种松松垮垮的运动裤,裤脚堆在鞋面上。

他手里卷着一本书——卷成筒状,卷得书页都起了褶,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大学英语(三)》。

他把那卷书夹在腋下,腾出手来,从裤兜里掏出一部手机。

她的手机。

你的。他说。

她没有立刻接。

她看着那部手机,看了大概两秒——两秒里她脑子里过的东西比一整节课都多。

她想知道他看了多少,想知道他看到了什么,想知道那块裂了角的手机壳里塞着的学生卡有没有被他翻出来,想知道那个备注为教练的聊天框有没有被他点开过。

她伸出手,把手机拿了回来。

屏幕是暗的。

谢了。她说。

她的声音很平。

不客气。他说着,笑了一下,你那天跑得真快。我还想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沈知意。

哦。他点点头,像是记住了,我叫陆迟。陆地的陆,迟到的迟。新闻系大二的。

她没接话。

她把手机塞进裤兜,转身要走。

等一下。

他又拦住她。

这一次不是虚拦,他的手抬起来了,手掌朝外,做了一个停的手势,但没有碰到她。

还有什么事?她问。

你手机锁屏上,他说,有个人给你发消息。

沈知意抬起头。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血全凉了。

但她的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她这两年练出来的唯一一项本事,就是脸上一动不动。

哪个手机锁屏?她说。

你掉的这个啊。他指了指她的裤兜,我捡起来的时候屏幕是亮的,上面挂着一条。没署名,就一个备注——

他停了一下。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在笑,有拖着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刺耳声响。

——教练。他说完,看着她的眼睛。

你们物理系,他歪了歪头,还有教练?

沈知意看着他。

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他看到了什么。

一条消息。

一条来自教练的消息。

内容是——她记不起来了。

那天下午他捡起手机的时候,屏幕上挂着的应该是前一天那条,还是当天那条?

如果是当天那条,那就是晚上老地方等你——不,那条是她进门之前收到的,时间更早,锁屏上挂着的应该已经被她划掉了。

他看到的很可能是后来那一条,沈牧在四点十几分发给她的,内容也许是你手机落我这了,也许是别的什么。

她不确定。

不确定才是最可怕的。

跟你没关系。她说。

她的声音冷下去了。

陆迟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特别——不是那种讨好的笑,也不是那种故意的笑,是一种从眼睛里先亮起来、然后才漫到嘴角的笑,带着一点没心没肺的、少年式的蛮横。

行。他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动作,没关系,没关系。我就随口一问。

他把腋下那卷英语书抽出来,在掌心里拍了拍。

走了。

他真的转身走了,走得很随意,肩膀一晃一晃的,卫衣的帽子在背后甩。走了两步,他又回头喊了一句:

沈知意——

她没应。

下次走路看着点。

然后他就消失在人群里了。

沈知意在原地站了很久。

一直到走廊里的人散得差不多,一直到下一节课的预备铃响了,她才低头把手机掏出来,点亮屏幕。

指纹解锁。

微信的图标右上角挂着一个红色的数字:3。

她点进去。

最上面那个对话,备注是教练。

最早的一条是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发来的:晚上八点。老地方。

后面跟着两条,是今天早上的:昨晚没来。 和 下午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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