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平静

张柯六月走了。

准确地说是六月十七号。

小曼回来跟我说的,语气像是在汇报一个完结了的工作项目。

“张总今天发朋友圈了,送张柯去机场,飞伦敦。”她把手机递给我看。

张建平的朋友圈:一张机场合影,张柯穿着深蓝色的薄外套,拉着一个银色行李箱,表情淡淡的,算不上开心也算不上不开心。

配文是“儿子出发,老父亲不舍”,后面跟了三个流泪的表情。

“长高了不少。”小曼在旁边说。

我看着照片里的张柯。

确实比我记忆里高了一些,可能有一米七五了。

脸上的婴儿肥似乎消掉了一些,下颌线比之前要清晰。

还是那种偏瘦的体型,但不再是之前那种看起来随时会被风吹倒的单薄感了。

“他说在英国要开始健身。”小曼把手机收回去的时候多说了这一句。随口的。像是在说一个离开了的邻居家小孩的近况。

“嗯。”,“走了就好了。”,“嗯。”那天晚上我们吃了顿火锅。

在家里涮的那种,小曼切了毛肚和鹅肠,我调了两碗蘸料。

吃到一半她喝了口啤酒,打了个嗝,笑着说“好久没两个人这样吃火锅了”。

确实好久了。

他走了。

事情结束了。

从始至终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

SD卡被我锁在了书房抽屉的最里面。

监控已经拆了。

小曼不知道那些摄像头存在过。

日子回到了它应有的轨道上。

她忙她的品牌部,我写我的住建材料。

周末偶尔一起出去吃饭,偶尔在家做饭。

她不再提张柯。

我也不再提。

那些视频、那些画面、那些声音,被我压在意识的最底层,像是地下室里一箱从不打开的旧物。

夏天过去了。秋天过去了。

日子就这么过。

但有些东西变了。

我说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时候变的。

也许是从我在酒店里看完那些监控视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变了。

我看她的眼光变了。

不是不爱了——说实话我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爱什么是习惯了。

是看她的时候脑子里多了一层透镜。

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会被那层透镜折射一次,在我的意识里产生一个偏移了几度的投影。

她笑的时候我会想她对他笑过。

她弯腰的时候我会想她弯腰时裙子会翻上去。

她洗完澡裹着浴巾走出来的时候我会想她在他那里也这样走出来过,但浴巾会被解开。

然后我想到了自己。

十月的一个周末,我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把上衣掀起来看了看。

肚子不大,但也没有线条。

胸肌是平的。

手臂能看到一点形状但谈不上什么力量感。

一米七六的身高,七十三公斤。

不胖不瘦,不好不差的中年男性体型。

张柯十八岁。

瘦,但年轻。

十八岁的身体有不讲道理的恢复力和持久力。

他在那些视频里射了一次又一次,间隔短得离谱。

他矮,但他的那根东西跟身材完全不成比例。

我对着镜子站了五分钟。

第二天我办了一张健身卡。

不是我和小曼以前偶尔去的那个奥体中心,换了一家。

新世界广场的一个连锁健身房,离单位近,中午可以去练一个小时。

我买了一节私教体验课让教练给我排了训练计划,从基础的器械动作开始,一周四练,胸背腿肩轮着来。

十一月开始每天早上跑三公里。天冷了就在跑步机上跑。

饮食也改了。晚上碳水减半,蛋白质加量。鸡胸肉、牛肉、鸡蛋白。戒了啤酒——这个最难,但我戒了。

小曼注意到了我的变化。“你最近怎么突然开始健身了?”她有天晚上看我从背包里掏出蛋白粉的时候问。

“中年危机。”我说。

她笑了一声。“挺好的,省得你以后发福我还得嫌弃你。”健身的另一个附带效果是社交圈变了。

新世界那个健身房下午六七点是人最多的时候,都是附近写字楼下班来练的上班族。

练了两个月之后跟几个常面的人熟了,偶尔搭个话,问问训练计划什么的。

有个叫老魏的中年男人跟我差不多大,在附近的保险公司做业务经理,每天雷打不动下班来练一个半小时。

我俩经常凑在一起练背,互相保护一下。

十二月的一个周四下午,我提前下了班去健身房。换好衣服出来走到器械区,看到一个面熟的女人正在用史密斯架做深蹲。

短发,四十出头,穿着荧光绿的运动背心。

我想了几秒钟想起来了——刘姐。

品牌部的。

小曼提过的那个刘姐。

去年小曼说有天晚上没回家住在刘姐家。

我在旁边做了一组坐姿划船,等她做完那一组深蹲。

“刘姐?”她从架子底下出来,扭头看我。

“你是……?”,“我是高小曼的老公。之前公司年会上见过一面,可能您不记得了。”,“哦哦,对对对。小曼的老公。你也在这家练啊?”,“嗯,刚办卡两个月。”,“难怪没碰到过。我一般下午来,人少。”我们寒暄了几句。

她人挺健谈的,说自己练了快两年了,之前膝盖不好做了康复训练,后来就养成健身的习惯了。

我跟她聊了大概十分钟。中间找了个间隙,用很自然的方式——至少我觉得很自然——把话题引到了去年的事上。

“对了刘姐,去年有一次小曼说部门聚餐喝多了住在你那儿,还麻烦你了。”刘姐的表情没变。但她的回答让我的手在器械把手上捏紧了。

“她住我那儿?什么时候的事啊?我不记得有这回事。”,“去年年底吧。十一月还是十二月来着,具体哪天我也记不清了。”,“没有啊。”刘姐很肯定地摇了摇头。

“我家在城东太远了,部门聚完餐谁跑我那儿去啊。再说去年年底那段时间我记得小曼好像也没怎么参加聚餐,她不是在忙那个品牌预算的事嘛。”刘姐说完这句话之后又补了一句:“你是不是记岔了?”,“可能吧。”我笑了笑。

“我记性不好。”那天晚上回家之后我没有跟小曼提遇到刘姐的事。

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去年那个她说“住在刘姐家”的晚上,监控画面里她整晚没有回家。那是我假装出差的那一周里的周四。

她那天晚上在哪里。和谁在一起。

不是张柯。

张柯那时候还在银川没走——但那天晚上客厅和卧室的监控画面都是空的,她从始至终没有回家。

如果是和张柯在他家过夜,那跟刘姐有什么关系?

她为什么要编一个刘姐的名字出来?

除非那天不是和张柯在一起。

除非从一开始就不只有张柯。

我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太远了。想太多了。也许刘姐真的记不清了——一年前的事,谁能记得每一个晚上。

但那颗种子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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