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从小区到苏城大学东门只有一站地铁的距离,步行大概二十分钟。

三个人平时都是走路上学的,这条路他们从大一开学到现在走了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沿途每个店铺的位置——出了小区左拐,经过一家包子铺和两家奶茶店,穿过一条种满梧桐树的小街,路过一个永远在排队的老字号烧饼摊,然后就是大学东门。

这条路承载了他们无数个早上的困倦、中午的嬉闹和傍晚的疲惫,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走得这么别扭。

林舟走在中间,左右两边各隔着一个微妙到刚好不会碰到彼此肩膀的距离。

三个人的步频完全不同——林舟现在腿比原来短了一截,同样的路程她需要多迈好几步才能跟上另外两个人的速度,帆布鞋踩在人行道的地砖上啪嗒啪嗒的,节奏快而碎。

沈鹿的步频适中,但她今天走得格外靠右,右边肩膀几乎要擦到路边的梧桐树干,和林舟之间空出了一个能再塞下一个人的空隙。

张浩阳走在林舟左边,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故意把步子放得很慢,但再慢他的腿长也摆在那里,每迈一步林舟就得小跑半步才能跟上,然后他又得赶紧刹一下车等她,走了不到五分钟,三个人的队形已经像一条喝醉了的蜈蚣,歪歪扭扭不成样子。

林舟心里清楚自己应该往沈鹿那边靠。

沈鹿是她女朋友,两个人走在路上肩并肩是天经地义的事。

她的手甚至已经微微抬起来了,指尖朝沈鹿的方向伸了伸,想要像往常一样去勾她的手指。

但指尖刚探出去就僵在了半空中——她忽然想到自己现在这具身体碰了沈鹿之后会怎样。

早上就亲了那么一下,两三秒的浅吻,她直接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要是再牵手,再贴在一起走二十分钟,她大概整整两个星期都得当女生。

她不想这样。

她急着变回男儿身,急着恢复正常,急着回到那个可以随便搂沈鹿肩膀、随便揉她头发、随便在没人的角落把她按在墙上亲的生活。

可现实是,多碰沈鹿一下,那个正常的生活就离她更远一点。

她的手指在半空中蜷了蜷,缩了回来,插进了自己运动短裤的口袋里。

既然不能往沈鹿那边走,那理论上她应该往张浩阳那边靠一点。

吸收一点男性精气,哪怕只是擦个肩膀,对她恢复男身都有帮助。

她确实也往左边偏了一步,身体的本能像指南针一样把她往那个散发着温暖男性气息的方向推。

但靠近之后,她的心跳开始不自觉地加速。

张浩阳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洗衣液混着一点点男生运动后特有的清爽气息——钻进了她的鼻腔,熟悉得让她鼻子发酸。

从小到大,这个味道一直存在她的生活里,从来没有引起过她任何特别的注意。

但现在这具女性身体闻到这个味道,反应完全不一样了——瞳孔微微放大,呼吸不自觉地加深了半寸,脚底的步伐开始不听使唤地往左边偏移,像是有看不见的细线拴在她的肩膀上,线的那头就握在张浩阳手里。

她猛地把左脚踩回正中间,脚后跟重重地磕在人行道地砖的接缝上,帆布鞋的橡胶底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张浩阳也在经历同样复杂的内心斗争。

他用余光捕捉到了林舟刚才往他这边靠的那半步。

就半步,但他的心率立刻往上蹿了一截,插在口袋里的手指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理智告诉他应该往右边让一让,拉开距离,或者换个位置让沈鹿站中间。

但他同时也注意到了林舟的表情——她在挣扎。

她的眉头微微拧着,那双琥珀色眼睛不断地在沈鹿和他之间来回移动,脚步试探性地往左边挪一点又猛地收回去,像一只犹豫着要不要过马路的小猫。

她不想变成女生,她需要吸收男性精气才能变回去。

从纯粹的兄弟情谊出发,让她靠一下怎么了?

他以前打篮球赢了球赛还会搂着林舟的肩膀一起吼叫呢,他们勾肩搭背的次数加起来能绕操场三圈,现在隔着半米距离纠结一个半步的靠近,不觉得很荒谬吗?

但他的身体不觉得荒谬。

他低头看了一眼林舟——马尾因为走路的颠簸在脑后轻轻晃动,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后颈上,黑色T恤的领口微微歪向一边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细腻的皮肤。

他立刻把目光弹回到正前方的红绿灯上。

不行,他现在没法把这个人当哥们。

他的身体没法把他当哥们。

所以他的脚步也在和她保持一个精确的距离——不太远也不太近,刚好是她在需要的时候能够到但在平时不会不小心碰到的距离。

沈鹿走在最右边,把这些细节尽收眼底。

她看到林舟试探性地往左边移了半步又收回去,看到张浩阳的耳朵又开始变红,看到两个人之间那个不断调整的空隙像一根正在被来回拉扯的橡皮筋。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握着帆布包带子的手指收得很紧。

二十分钟的路程走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默剧,三个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但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在和彼此无声地对话。

终于在八点十五分的时候,苏城大学的东门出现在眼前。

门口的花坛里种着一排矮牵牛,红的紫的开得正盛,门卫大爷坐在岗亭里捧着搪瓷杯喝茶,几个骑共享单车的同学匆匆从旁边掠过,铃铛声此起彼伏。

一切都和平时一模一样,除了他们三个人的心跳频率。

进了校门,林舟下意识地低了低头,把马尾甩到肩膀前面让它垂在胸口,试图用头发挡住一部分脸。

她做好了心理准备——同学们会盯着她看,会窃窃私语,会有人问“这个漂亮女生是谁”,会有人跑过来搭讪要微信。

她已经把一套说辞在脑子里排演了好几遍,如果有人问“林舟怎么没来上课”,就说林舟生病请假了,她是林舟的表妹来代课。

虽然这个说辞漏洞百出,但总比“我是林舟本人我只是变成了女生”听起来靠谱。

三个人排成一列,沈鹿打头,林舟夹在中间,张浩阳断后,快速穿过走廊找到了常坐的那间阶梯教室。

他们从后门溜进去,挑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沈鹿坐在最里面靠墙,林舟坐中间,张浩阳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把林舟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自己和墙壁之间。

这个座位布局是他们来之前就商量好的——两个人在两侧,把林舟夹在中间,像两堵人墙一样把她和外界隔开。

教室里已经零零散散坐了二三十个人。

前排有几个女生正凑在一起讨论什么综艺节目,声音压得很低但笑声很尖。

靠窗那一列有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在翻书,书页上密密麻麻全是笔记。

中间几排有人趴在桌上补觉,卫衣的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整张脸。

林舟把帆布包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抽出课本和笔袋,全程低着头,长发从两侧垂下来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

她的马尾尖刚好落在课本的封面上,扫过“大学语文”四个烫金字。

她把头发拨回去,翻开课本到上次讲到的那一页,眼睛盯着书页上的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注意力全在教室里的动静上。

前排一个女生回头看了一眼。

动作不大,就是漫不经心地往后排扫了一眼,大概是在看有没有熟人。

她的目光从沈鹿身上扫到林舟,短暂地停了那么零点几秒,然后移开了。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好奇,没有那种“咦我们班怎么多了个陌生美女”的疑惑。

只是极其平淡地扫了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跟旁边的人聊综艺,声音都没停顿一下。

林舟愣住了。

这不合理。

她现在这副样子,虽然穿得朴素,但怎么说也是个完全陌生的女生的脸。

一个不认识的人在班上出现,正常人不应该多看两眼吗?

她把头抬高了一点,让脸从头发帘里露出来,故意往前排晃了晃。

坐在她正前方的一个男生正在吃包子,转过头来想找后面的人借张纸巾,目光和林舟撞了个正着。

林舟屏住呼吸,等着对方的反应——皱眉、疑惑、开口问“你谁啊”。

那个男生只是面不改色地说了句“同学你有纸巾吗”,语气平淡得像是他们已经在同一个教室里上了三年课。

林舟沉默地从笔袋旁边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男生接过来擦了擦嘴,说了声谢谢就转回去了。

她彻底懵了。

她转头看沈鹿,沈鹿的表情同样写满了困惑。

她又转头看张浩阳,张浩阳耸了耸肩,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舟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拍了拍前排那个借纸巾的男生的肩膀,男生转过头来,手里还拿着半个包子,嘴里嚼着没咽下去。

“那个,你不觉得我第一次来上课吗”林舟试探性地开口,声音是她现在特有的那种清脆的女声,在嘈杂的教室里清晰地落在男生脸上。

男生咽下包子,歪着头看了看她,表情带着一种“这什么问题”的困惑。

他说:“你不是林舟吗?变成女生了是吧?魅魔血统嘛,我亲戚那边也有一个,正常的。”

林舟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不是惊恐的冰,而是一种过于突然的释然带来的眩晕。

她准备了那么多的说辞、那么多的借口、那么多的心理建设,结果对方连问都没问,直接把她的身份认了出来,而且认的方式就像是在说“你今天换了件新衣服”一样平静。

她张了张嘴,本来想问“你怎么知道”,但说出口的却是另一句更急迫的:“你怎么一点都不好奇?”

前排男生咽下包子,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咱们这个班,祖上都是各种神裔啊、妖族啊、修仙者啊,几百年下来血脉早就淡得跟水一样了,大部分同学跟普通人类没区别,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显现。你就是显现了呗,又不是什么稀罕事。上星期隔壁班那个狼人血统的哥们月圆之夜在操场上嚎了半个小时,也就那样,没人觉得奇怪。”

林舟的瞳孔地震了。

她的目光从前排男生的脸上缓缓移开,扫过整个教室。

靠窗那个看书的眼镜男推了推眼镜,冲她点了点头,语气平平地说了一句“我爷爷是守藏室史,负责管族谱的,你入学资料上血统一栏写的就是魅魔”。

前排聊综艺的几个女生中有一个回过头来,指了指自己然后摆了摆手说“我是九尾狐后裔,但我现在一条尾巴都变不出来”,然后继续转回去讨论综艺。

最角落那个一直在打瞌睡的男生被他们的对话吵醒了,从卫衣帽子里露出一张困倦的脸,嘟囔着说“我是龙族后裔,但别说飞了,我连游泳池深水区都怕”。

他旁边的人笑了一声接话道“你那龙族血脉浅得恐怕只剩一块鳞片了,上次咱们去水上乐园你连大滑梯都不敢坐”。

龙族后裔翻了个白眼把帽子重新拉下来继续睡。

林舟发现这个班级的卧虎藏龙程度远远超过了她的想象。

她入学一年了,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些——谁会在大学课堂上跟同学聊自己祖上是修仙的还是修妖的?

这些信息被日常的琐碎完全覆盖了,和“今天中午吃什么”,“作业什么时候交”,“这个老师点名严不严”这些话题一起被埋在了教室的每个角落里。

直到她今天问出了第一句,这些被埋藏的身份才像雨后蘑菇一样一个个冒了出来。

“等等,”林舟按住太阳穴,“你是修仙者?”

“是啊。”前排男生又咬了一口包子,嚼了两下,语气里带着一种悠长的、陈年已久的怨念,“我祖上金丹遍地走,元婴多如狗,牛逼得不行。但是呢——现在地球没有灵气啊,天地灵气枯竭好几百年了,我连炼气期都突破不了。我爸说过,我们家族修仙法诀还留着,厚厚一本,搁在书架上落灰。老爷子每年清明祭祖还要念叨一遍,说万一灵气复苏了呢。可打从这套法诀传下来,别说金丹了,我连个火苗都没搓出来。”他叹了口沉甸甸的气,咬下最后一口包子,咀嚼的动作里带着一种梦想幻灭之后的平静。

林舟忽然觉得自己那点烦恼——变成女生不好意思见人、怕被同学用异样的眼光看、纠结要不要拉沈鹿的手——在这些人的身世面前,竟然显得有点微不足道。

一个龙族后裔怕水,一个九尾狐后裔一条尾巴都没有,一个修仙者搓不出火苗,全班都是祖上辉煌如神话史诗如今连个异能都激发不出来的普通人。

她这个魅魔血统好歹还能正常转化,相比之下居然算是功能齐全的优良品种了。

这个认知让她不知道该感到庆幸还是荒诞。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她紧绷了一整个早上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了。

在这样一个每个人都带着点不寻常血统但又过着最寻常生活的班级里,她不需要解释任何事情,不需要编任何借口,不需要担心别人用异样的目光看她。

她甚至不需要刻意去躲藏,因为在这里,有一个会变身的魅魔,和有一个怕水的龙族、一个没尾巴的狐妖、一个搓不出法术的修仙者一样,都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事情。

“谢谢。”她对前排男生说,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平稳。

“不客气。”男生擦了擦嘴角的包子渣,转回去的时候随口加了一句,“对了,你女体化的样子挺好看的,跟我表姐文静时有几分像。我表姐魅魔完全体的时候确实好看,但你别穿那么朴素,有机会让你女朋友给你打扮打扮。”

沈鹿在旁边终于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然后迅速用手捂住嘴假装在咳嗽。

张浩阳从过道那边转过来,朝林舟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说:“听见没,人家都说了,你有潜力。”

“你闭嘴。”林舟面无表情地翻开课本,正好翻到《离骚》那一页,“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她的手指划过那行字,嘴角却忍不住翘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讲台上,大学语文老师推了推老花镜,清了清嗓子,粉笔在黑板上落下了第一声响。

这堂早课,和之前的每一次早课一样平常,而林舟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上,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许真的可以在这个班级里当一个普通的学生。

至少在这里,她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自己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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