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阳光很好,温暖的光线照在身上让人想翘课。
我蹒跚地背着书包走进教室,还没等屁股沾到椅子,耳朵就被前排几个女生的对话给捕获了。
“你有没有听说陈妍怀孕了。”
说话的是王莉莉,班里的小喇叭,嗓门不大不小,恰好能让方圆五米的同学都竖起耳朵。
“当然听说了,真好,不愧是班长,诶,快看陈妍来了。”
接话的是赵婷婷,王莉莉的固定捧哏搭档。她朝教室门口努了努嘴,语气里满是羡慕。
我顺着她们的视线转过头。
陈妍正从教室门口走进来。
她今天穿着校服,深蓝色的水手服在她身上总是格外好看。
陈妍的步伐比平时稍微慢了一些,右手轻轻搭在腹部——那里还很平坦,完全看不出已经孕育着一个新生命的样子——但她就是这样,下意识地护着,很难不让人以为她是故意的。
“陈妍!听说你怀上了?恭喜啊!”
“哇,你动作也太快了吧,这才高二啊!”
“真不愧是班长,做什么都比别人快一步呢。”
同学们围了上去,陈妍被包围在中间,微微红着脸,却还是骄傲地挺起胸膛,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称赞。
陈妍确实有资格骄傲。
在这个世界里,越早怀孕的女孩子,就越受尊敬。
高二就怀上第一胎,代表她不仅有人气,有魅力,还有能力——毕竟,能在这个年纪就找到愿意交尾的对象并成功受孕,本身就是一种实力的证明。
而我……
我站在原地,书包还挂在肩膀上,面带苦涩,动弹不得。
我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上——周奇。
周奇是我们班的体育委员,高高大大,笑容阳光,是那种在操场上挥洒汗水时会让女生尖叫的类型。
此刻他就站在陈妍身边,一只手虚虚地护着她的腰,脸上的表情非常得意。
——周奇。
——陈妍的受孕对象。
——一个我根本没有资格嫉妒、却又不得不嫉妒的家伙。
我默默地在心里念着他的名字,像在品尝一颗生涩的青橄榄,酸涩的味道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里。
然后我看到了陈妍的目光。
陈妍看向周奇,眼里满是温柔和依赖。
她的手指轻轻搭在自己的小腹上,轻轻地抚摸,好像是在和里面的小生命打招呼。
她偏过头,和周奇小声说着什么,两人的嘴角发出咯咯咯笑意。
我心口的小人,无声地,塌了下去。
那是我心里一直藏着的小小身影。
从幼儿园开始,从陈妍第一次在操场上把摔倒的我拉起来开始,那个小人就住在我的心里。
他每天都会对我说:“加油啊,总有一天你要告诉她。”
可现在,那个小人被一块名为“现实”的大石头压住了,连哼都没哼一声。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每个女孩子在毕业前都要生下宝宝,这是这个世界不变的规则。
如果我喜欢陈妍,我应该为她高兴才对——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交尾对象,即将完成学业,成为一名光荣的母亲。
这是值得祝福的事情。
可我的心,为什么这么疼?
我难道要去阻止陈妍完成受孕,阻止她毕业吗?
开什么玩笑,我没有那个资格,也没有那个勇气。
所以我只能,像个懦夫一样,把这份感情咽回肚子里,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喂,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正当我心里翻江倒海的时候,旁边传来了一个不冷不热的声音。
我转过头。
我的同桌,唐雅,正斜着眼睛看我。
她有一张好看得让人生不起气的脸。
眼睛又大又亮,像是两颗浸过水的黑葡萄,睫毛浓密,要不是不我知道一定会以为是戴了假睫毛;鼻梁很高,嘴唇薄薄的;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扎成高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唐雅是个美人。
这一点,就算是讨厌她的我,也完全没有办法抵赖。
可这副美丽的皮囊下面,偏偏住着一个恶魔。
唐雅是我高一那年分班时成为我的同桌的。从她在我旁边坐下的那一刻起,她就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自然姿态,接管了我身边的每一方土地。
她会在上课时用笔尖戳我的胳膊,让我帮她捡掉在地上的橡皮。
她会在我认真听课的时候突然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帮我看看后门外面是不是班主任”。
她会在午饭时理所当然地对我说“我要去上厕所,你帮我看包”。
如果我拒绝,她就会露出一副“你再说一遍?”的表情,然后在我措手不及的时候,伸手掐我的腰。
她就像是一株盘踞在我课桌角落的藤蔓,缠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不明白这些小孩子气的行为有什么意义。
我们不熟,真的不熟。
虽然做了快两年的同桌,但除了日常的斗嘴和她的无理取闹,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交点。
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将来想做什么,我统统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在这个世界里,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坐在一起两年,如果关系不好的话,周围的人甚至会觉得不可思议——毕竟,这可是一个“女性怀孕光荣”的世界啊。
按理说,正值青春期的男女同桌之间,应该更容易擦出点什么火花才对。
可我不想和唐雅擦出什么火花。
我只想安安静静地,暗恋着我的青梅竹马陈妍。
可唐雅偏偏不让我如愿。
这会儿,她正用那双漂亮的、带着点不耐烦的眼睛盯着我,审视一只不值得同情的流浪猫。
“……没有。”
我随口敷衍了一句,不想跟她多说什么。
我现在的心情很差,陈妍怀孕的消息我还不能完全消化,它们堵塞在我的胸口,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我干脆趴在了桌子上,把脸埋进胳膊里,模仿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我不想看见任何人,不想听见任何声音,不想面对任何事情。
可唐雅哪是那种会善罢甘休的人。
先是衣角被扯了扯。
我动也不动。
接着,一根手指戳上了我的腰。我咬咬牙,继续装死。
戳。戳。戳。
她的指尖好像带着某种奇怪的节奏,一下一下地,变成啄木鸟在敲树干。我装作什么感觉也没有,兀自趴着,心里默默祈祷上课铃赶紧响起来。
“喂,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闷啊?”
唐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满,“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了没有?”
我:……
“喂!”
她似乎加大了力气,又戳了我一下。
“你到底怎么了?该不会是因为陈妍怀孕了吧?”
这句话像是踩到了我的尾巴。我“腾”地一下直起身子,连自己都不知道哪里来的火气,噼里啪啦地从嗓子眼里蹿了出来。
“你到底烦不烦啊!”
我转过头,狠狠地看着唐雅。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似乎被我的突然发作吓了一跳,但我没有停下来。
“从进教室开始你就唧唧歪歪唧唧歪歪,我没心情理你你看不出来吗?!我是死是活跟你有什么关系啊?你以为你是我的谁啊?”
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女孩子说过话。
但我没有停下。
“你不就是坐我旁边的一个同桌吗?你管那么多干嘛?你是我妈还是我女朋友啊?不对,就算是我女朋友我也有资格不想说话吧!你整天问东问西烦不烦啊?你以为你长得好看人人都得买你的账是吗?”
我说得又快又急,仿佛是要把这一年多来积累的不满全部倒出来。
唐雅听到我说她“长得好看”这个词的时候,脸微微红了一下,但随即又板了起来。
“你——”
“你什么你啊?你自己想想,从开学到现在,你哪一天没在找我麻烦?动不动就让我做这个做那个——你是残疾人士吗?没手没脚吗?非得让我伺候你?我欠你的吗?”
我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大。周围的同学开始朝我们这边看过来,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但我停不下来了。
“我告诉你唐雅,我受够你了!我忍你忍了一年多,今天我不想忍了!你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最后的几个字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话说完的那一刻,教室里安静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着我们,目光里充满了惊讶和……某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而唐雅,她愣愣地看着我,眼睛眨了几下,好像是被我的话打懵了。
然后,她的大眼睛里,迅速泛起了一层水光。
她的嘴唇抖了抖。
“呜……”
她咬了咬下唇,想要忍住,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落了下来。她低下头,用手背上胡乱擦着,肩膀轻轻耸动着。
“——你、你凶什么凶嘛……人家只是……”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人家只是担心你……”
我愣住了。
担心?
唐雅?担心我?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动摇了,但马上又被那股无名火盖了过去——不,不对,这一定是她在演戏。
她最擅长的不就是这种装可怜的把戏吗?
上次她也是这样,假装摔倒,骗体育老师给了她免跑证明——
“你们在干什么?快上课了,都回到座位上!”
值日老师的怒吼从门口传来,围观的同学一哄而散,只剩下我们两个站在过道两边。
唐雅低着头,用手背擦着眼泪,然后一声不吭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她再也没有看过我一眼。
我也坐了下来,假装若无其事地翻开课本,心里却乱成一团乱麻。
我刚才是……太过分了吗?
这个念头变成了一只蚊子,在我的脑海里嗡嗡作响。
唐雅确实烦人,但她今天的确也没有做什么特别过分的事情。
她只是看到了我心情不好,然后问了一句“你没事吧”——虽然语气不太好,但……
不对不对不对。
我使劲摇了摇头。
我怎么能替她说话呢?
她平时做了那么多讨厌的事情,我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而已。
她哭,只是因为她承受能力差,跟我说话有没有道理没有关系。
我这样说服着自己。
可当我看到唐雅趴在课桌上、肩膀还在一耸一耸地动着的时候,我心里某个角落,还是隐隐地揪了一下。
——我大概是,真的做错了。
但我该怎么做呢?
在上课铃声响起之前,我站起了身,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教室。
身后传来老师的喊声,我没有回头。
我沿着走廊走了很长一段路,那些闷热的夏日气息混着讲台上永远散不完的粉笔灰味,把我衬得像一个落魄的逃兵。
我来到了楼梯间的尽头。
这里有一扇老旧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看起来颇有年头的锁。我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把黄铜色的钥匙。
没错,我有钥匙。
这是我在高一刚入学的时候捡到的,不知道是谁掉的,反正我把钥匙捡起来,又去锁匠那里配了一把。
从那时候起,这扇铁门背后的天台,就成了我一个人的秘密基地。
铁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我侧身钻了进去,反手把门锁上。
天台的风立刻扑面而来。
带着一种干净的、属于天空的味道。
午后的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水泥地面照得发白,远处传来操场上的哨声和隐约的欢呼声。
白云堆在天边,厚厚的,像是一朵朵大的棉花糖。
我走到天台边缘的护栏前,把手搭在冰凉的铁栏杆上。
这里很高。
从这里望下去,整个校园都变得小小的,操场上的学生像是玩具兵人一样跑来跑去。
我常常在想,如果我能从这样一个高度俯瞰我的生活,是不是就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可现在,我只看得到一片模糊。
陈妍的脸。她带笑的眼睛,她搭在小腹上的手。然后是唐雅哭红的眼眶。
这些画面走马观花一样在我脑海里旋转,转得我头晕。
“……只需要过一天,一切就会变回原来的样子吧。”
我轻声对自己说。
似乎是在许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愿望。
我靠着天台角落的墙壁坐下来,风把额前的碎发吹得乱糟糟的,我懒得去整理。
我在这个天台上坐了很久,太阳都从天顶慢慢向西偏斜。
直到下午上课铃响,我才终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沿着原路返回。
——现实永远是残酷的。
这并不是什么浪漫的文学表达,而是当我回到教室门口时,看到班主任黄老师站在门口,对我招招手说“跟我来一趟办公室”的时候,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办公室里,唐雅正站在黄老师的办公桌旁边。
她低着头,双手在身前绞着衣角。她的眼睛还是红红的,鼻尖也泛着粉色,完全伪装成了柔柔弱弱的小女生。
看到我进来,唐雅的身体轻轻抖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满是……怨怼?
我的天,至于吗?我真的有那么过分吗?
黄老师让我站到唐雅旁边,然后她靠在大班椅上,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看了我们俩一眼。
“说说吧,怎么回事。”
语气漫不经心,似乎在是处理一件完全不值得费神的琐事。
也是,在这个世界里,学生们都在忙着交尾和怀孕,两个高中生因为口角矛盾闹到办公室,根本就是浪费老师的时间。
“老师,我……”
“我没有问你,让唐雅说。”
黄老师伸手制止了我,目光转向唐雅。
唐雅咬了咬嘴唇,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他、他骂我……说我多管闲事……说我长得好看也没用……”
喂喂喂,我什么时候说“长得好看也没用”了?
“是这样吗?”黄老师又看向我。
“老师,是唐雅先——”
“我不关心谁先开始的。”黄老师打断了我,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同学之间要互相友爱,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更何况唐雅是个女孩子,你让着点怎么了?”
我:……
合着这跟“谁先开始的”没关系,跟“谁是女孩子”有关系呗?
“行了行了,不就是要个道歉吗?”黄老师摆摆手,像是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你,给唐雅道个歉。道完歉就回教室上课,别在这儿耽误时间。”
我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我看着唐雅那双还带着红血丝的眼睛,心里纵使千般不情愿,却也知道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我咬了咬牙,转过身,向唐雅低头。
“……对不起。”
我的声音干巴巴的,完全没有认错的态度。
“我不该那么大声跟你说话。”
——但我心里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唐雅她先惹我的,我只是忍无可忍才爆发了,凭什么要我道歉?
可是没办法,在这个世界上,“老师”这个头衔就是有这种力量。哪怕她只是随口应付,我作为一个学生,也得乖乖低头。
唐雅听到我道歉的时候,眼睛眨了眨,似乎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然后她别过头去,“嗯”了一声。
——算是接受了。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已经变成橙黄色的了。我走在前面,唐雅走在我后面,离我三步远的距离。
“喂。”
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还在生气吗?”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径直朝着教室的方向走。
我不想搭理她,我现在只想赶紧结束这该死的一天,然后回家好好打一晚上游戏,把今天所有的事情都从脑子里赶出去。
“喂!我在叫你呢!”
唐雅的脚步声跟了上来。
我不理她。
我把自己想象成一名骑士——一名为了守护自己的尊严而勇敢前进的骑士,面前所有的困难都不过是路上的石子,只要我大步走过去,就没什么能拦住我。
而我身后的唐雅,就像那只围绕在骑士身边、不断发出讨厌声音的邪恶精灵。
她一心想要使坏,想要看到骑士气急败坏的样子。
但我的骑士尊严告诉我,我不能回头。
绝对不能!!!
下午的课,我过得很糟糕。
倒不是说我又跟唐雅吵了一架——实际上,自从回到教室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侧对着我,安静的cosplay一尊雕塑。
可是我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集中精神。
老师在上面讲课,我的目光总是控制不住地往陈妍的方向飘。
她坐在斜前方的位置,依然坐得很端正,手里握着笔,认真地记着笔记。
她偶尔会轻轻摸摸自己的肚子,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每看到一次,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我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走神了。直到——
“那位同学!就你!对,就是那个靠窗的,正在走神的那个!”
数学老师的声音犹如一把利刃,直直地刺了过来。我猛地抬起头,就看见她正用手指着我。
“起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黑板上的第三题。”
完了。
我站起来,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脑子里一片空白。
别说解题了,我连题目是什么都看不见。
“嗯……呃……这个……”
周围传来窃笑声。我窘迫地攥紧了拳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有人在拉我的衣角。
我低头一看,是唐雅。
她正用一种“你傻啊”的目光看着我,然后,张开嘴,无声地比划着什么。
唐雅的嘴唇翕动着,好像是在说某个公式。
我愣住了,完全没看懂她在说什么。
唐雅见我一脸懵,皱起眉头,又比划了一遍,还用手指在课本上指了指。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她课本的空白处,正用铅笔写着一行公式。
答案,就写在上面。
我愣了一下。
这个……唐雅,在帮我?
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我赶紧照着那行公式,把答案念了出来。
数学老师看了我一眼,似乎不太相信我会做,但确实是我答对的样子,她只好挥挥手:“……坐下吧。别再走神了,注意听讲。”
我一屁股坐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转头看向唐雅。
她正若无其事地盯着黑板,好像刚才递答案的人不是她一样。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乌黑的发丝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
——唐雅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
不不不不不。我在想什么啊!
我猛地摇了摇头,把这个离谱的想法甩出脑海。
她今天害我被老师骂,又在办公室装可怜让我道歉,这笔账我还没跟她算呢!
一个小小的递答案的恩情,怎么可能抵消得了这一切?
我在心里恶狠狠地想着。
但又过了一会儿,就在老师叫完另一个同学、课堂重新安静下来的时候,我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陈妍。
她依然在认真地做着笔记,微微低着头,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美好得像一幅画。
“……喂。”
一根手指戳了戳我的腰。
我正要发怒,却看到唐雅递过来一张纸条。
纸条折得整整齐齐的,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迹:
“对不起。”
简简单单三个字,印在纸条上,字迹却有些用力,似乎她写了很多遍,才终于落笔写下这一张。
我抬起头,看向唐雅。
她依然没有看我,只是固执地保持着递纸条的姿势,耳根却悄悄泛起了一层粉色。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客气地问她。
唐雅装作没有听见,只是把纸条又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是不是又在耍我?”
“……没有。就是对不起。”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诚恳。说完,她就把头转了回去,再也没有搭理我。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沉默了很久。
就在我犹豫着应该怎么回应的时候——
“那位同学,就是你,刚才那个走神的!又来!给我站到讲台旁边来,今天不把这个问题答对,你就站着听一节课!”
又是数学老师。
我:……
可恶啊!我明明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当一个透明人,为什么今天所有人都要针对我!
我转头看了一眼唐雅。她正歪着头看我,嘴角挂着一丝坏坏的笑意——
她、她在等我求她!
那副表情分明就是在说:“来啊,求我啊,求我我就告诉你正确答案。”
我是不会就此低头的!我怎么可能让这个邪恶精灵得逞!
我深吸一口气,看了看黑板上的问题,又看了看数学老师那副“我看你这次怎么回答”的表情。我咬了咬牙。
“……老师,我答不上来。”
“好!那就站一节课!大家听见了没有,要认真听讲!”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带着怜悯和幸灾乐祸。我站在讲台旁边,像一只被展览的稀有动物,游客们欢天喜地的与我合照留念。
但我一点也不后悔。
因为至少,我没有输给唐雅。
——虽然我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是为什么在跟她赌这一口气。
下课铃终于响了。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正要回到座位上坐一会儿,却感觉有人拉住了我的手。
我低头一看。
唐雅。
她的右手,正握着我的左手。
她的手指细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透着淡淡的粉色。
那一瞬间,一阵奇怪的颤栗从我的指尖传遍全身,像是被电了一下似的。
我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被她握得更紧了。
咦?这是……她的力气有这么大吗?
不对不对不对。重点是,她为什么要拉我的手啊?!
“你、你干嘛?”
我压低了声音,生怕被周围的同学听到。
唐雅没有回答,只是拉着我,朝着教室后门的方向走去。
她的力气不大,甚至可以说是纤细的。我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以及微微汗湿的触感。但神奇的是,我竟然……挣脱不开。
确切地说,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挣。
喂,不对啊!我可是一个男人!我怎么会连一个女生的手都甩不开呢?!我明明可以轻轻一甩就挣脱,然后昂首挺胸地走回座位的啊!
可是……万一真的挣脱了,她会不会又哭啊?
要是她再哭一次,我岂不是要再被叫去办公室一次?
不行不行不行。就、就让她拉一会儿好了。等到没人的地方,再趁机甩开。
我这样安慰着自己。
唐雅拉着我,穿过下课期间喧闹的走廊,绕过几个正围在一起讨论“谁又怀上了”的女生,拐进了楼梯间。
楼梯间里空无一人,只有头顶的声控灯安静地亮着。
唐雅终于放开了我的手,转过身看着我。
“喂,赶紧把钥匙拿出来。”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像是在命令我做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情。
“……什么钥匙?”
我装傻。虽然心里已经惊涛骇浪——她怎么会知道我有钥匙?!这件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啊!那是我一个人的秘密基地,她怎么——
“别装了。”唐雅眯起眼睛,伸出食指,准确地指着我裤子的口袋,“我都看到了。上次午休的时候,你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一个人溜到这边来的吧。”
我的天。
我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被她看到了。唐雅这家伙,一天到晚都在观察我什么东西啊?!
“……你在说什么啊,我不知道。”
“还装!”唐雅瞪了我一眼,突然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我的衣角,“你交不交?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把钥匙交出来,我就——”
“你就干嘛?”
“我就……我就挠你痒痒!”
“哈?你当你还是小学生吗?!”
“嘿——!”
唐雅说着,当真伸出手指,朝着我的腰间猛戳。
我躲闪不及,被她的指尖捅了个正着。
一阵酥麻感直冲脑门,我“哈哈哈哈哈”地笑出了声,整个人好像跳着前卫的现代舞步一样原地扭动起来。
“住、住手!哈哈哈……你别碰我腰!我怕痒!”
“那你把钥匙给我!”
“不、不行!”
“那你继续感受痒痒地狱吧!哈哈!”
“啊哈哈哈哈哈哈!唐雅你等着——!”
我们在楼梯间里扭打了好一阵子,直到我笑得快没力气,一个疏忽,被她从口袋里掏走了钥匙。
唐雅眼疾手快地把钥匙举在头顶,像举是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得意洋洋地在我面前晃了晃。
“嘿嘿——拿来吧你!”
“你、你耍赖!”
“兵不厌诈!”唐雅吐了吐舌头,转身跑向铁门,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轻轻一拧。
“咔嚓。”
铁门应声而开。
午后的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站在光里,回过头看着我,笑得一脸灿烂。
“发什么呆?进来啊。”
我叹了口气,任命地跟了上去。
——我的秘密基地,就这样被自己曝光了。
天台上,白云悠悠。
我坐在我平时常坐的那个角落——一块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水泥台阶上。
但今天的风比平时大一些,吹得远处的旗帜猎猎作响,头顶的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着,一会儿聚成团,一会儿又散成丝。
我的身边,多了一个唐雅。
那个我口口声声说“最讨厌”的家伙。
她倒是半点不见外,一上来就四处张望了一圈,像个发现了新乐园的小孩,一会儿跑去看墙角的花盆,一会儿趴到栏杆上往下张望,把那头乌黑的马尾甩来甩去。
“喂,没想到你还挺会找地方的嘛。”
唐雅走回来,坐在我旁边,双腿并拢,手撑在台阶上,微微仰着头。
“这里平时都没人来的吗?”
“……嗯。”
我闷闷地回答。
“那你每天中午都躲在这里?不上课的时候也来?”
“差不多吧。”
“一个人待着不无聊吗?”
“不无聊。”
“……哦。”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喂,你今天心情很差吗?”
我斜了她一眼,“看不出来吗?”
我的意思很明确:我就差把“心情不好”四个字写在脸上了,还带着个感叹号。唐雅都追到这儿来了,强了我的钥匙,还看不出我不高兴吗?
“也是哦。”唐雅像是没看见我质疑的目光,自顾自地点点头,“不过啊,今天发生这么大的事,你心情不好也正常。”
“……什么事?”
“陈妍怀孕的事啊。”
我的心脏刺痛了一下。我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随口说道:“那又怎样?”
唐雅似乎没有注意到我语气中的僵硬,她把手撑在身后,眯起眼睛看向天空,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平时见不到的慵懒:
“你知道吗?今天班里都在传这件事。大家都在说——不愧是班长呀,长得漂亮,成绩又好,连这种事都走在别人前面。大家都很羡慕她呢。”
“……是啊,陈妍很厉害。”
我干巴巴地附和着。
唐雅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
“喂,你说——陈妍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啊?这么早就找到交尾对象,还成功怀上了。她是不是跟周奇早就……”
“别说了。”
我打断了她。
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大,唐雅被吓了一跳,眼睛微微睁大,看着我。
我别过头,假装在看远处的天空。
“……陈妍的事,跟我没关系。”
“哦。”
唐雅没有再追问。
我们沉默了好一会儿。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吹得我额前的头发乱七八糟。远处传来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
然后,唐雅开口了。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喂……你知道吗?”
“嗯?”
“陈妍怀孕了,是挺让人羡慕的。但是——”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其实我,还没有交尾对象。”
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摇摇晃晃。
恰好这时,一只流浪猫从围墙的破洞钻了出来,碰倒了墙角一个生锈的塑料罐,发出“叮铃哐啷”的一阵响声。
那些声音盖过了她最后那句话。
“嗯?你刚刚说什么?”
我转过头,看到唐雅的脸,通红。
她的脸颊仿佛是被晚霞烧过一样,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她咬着下唇,眼睛水汪汪的,像是一只被什么奇怪情绪冲昏了头的小鹿。
“……你、你没听到就算了!”
唐雅恼羞成怒地别过头去。
“没听到就算了?你这不是等于没说吗?”
“——你闭嘴!”
唐雅猛地转向我,伸手在我的腰间狠狠一捏。
“嗷——!你干嘛!很痛啊!”
“谁让你笑话我的!”
“我没有笑话你啊!”
“你有!你的表情分明就是在笑话我!”
“我冤枉啊——!痛痛痛痛!唐雅你放手!”
我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台阶上跳起来,在周围手忙脚乱地躲着唐雅的攻击。
而这丫头则气鼓鼓地坐在原地,双手抱着膝盖,把涨红的脸埋进双腿之间,伪装成一只受了委屈不肯认输的小刺猬。
我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揉着发疼的腰间,有些捉摸不定地看着她。
……她到底怎么了?刚才她在说的,是什么很重要的话吗?
“喂,”我小心翼翼地问,“唐雅,你在哭吗?”
“你才在哭!”
“那你干嘛那个样子……”
“我只是、只是……”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缝里钻出来。她猛地抬起头,用那双还带着水汽的眼睛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你真的很讨厌!”
“哈?!我做错什么了?!”
“你这个人——!你就是个笨蛋!”
她站起来,气鼓鼓地跺了一下脚,然后头也不回地朝铁门走去。
我站在原地,摸着头顶,完全莫名其妙。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唐雅走到铁门边,忽然站定,没有回头。
“……时间差不多了,我先回教室了。”
“哦。”
“你爱在这儿待到什么时候就待到什么时候吧。”
“……那我钥匙呢?”
“才不给你!”
她吐了吐舌头,朝我做了一个鬼脸,然后一溜烟地跑下楼去了。
“喂——!唐雅——!你这个混蛋——!!”
我站在天台上,望着那扇被“砰”地一声关上的铁门,欲哭无泪。
那明明是我的钥匙好不好。
下午的课,我完全不知道是怎么过去的。
我只记得我趴在课桌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围的老师讲了什么,一个字都没有进去。
偶尔目光扫到唐雅那边——她正拿笔在本子上涂涂画画,像是在画什么小人。
我偷偷瞟了一眼。
两个火柴人。一个长头发,一个短头发。他们正在……正在……
——正在做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
画面上还飘着几个歪歪扭扭的爱心,以及一些意义不明的“呼哇呼哇”之类的拟声词。
我的脸一下子就烧了起来,赶紧把头转了回来。
——什么啊!唐雅这家伙,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东西啊?!
这种事情、这种事情……虽然这个世界确实比较开放,怀孕和交尾都被视为稀松平常的事情,但一个女生在课堂上偷偷画这种东西,也未免太……
“……你在看什么呢?”
唐雅幽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什么!”
我条件反射地回答,声音大得差点把前排的同学都吓了一跳。
唐雅眯起眼睛,脸上写着“你是不是有毛病”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画她的“大作”去了。
我用力揉了揉发烫的脸颊。
……冷静,冷静。
我不能被唐雅带偏节奏。我的目标,是要把钥匙拿回来,然后继续过我平静的生活。
虽然现在距离那个目标还差得远,我可不能在这里自乱阵脚。
但直到放学之前,我都没有找到机会从唐雅拿回钥匙。
——转眼就到了午饭时间。
食堂里人声鼎沸,混杂着饭菜的香气和学生们叽叽喳喳的交谈声。
我排着队,望着柜台上的菜品,说起来我对于菜品的价格有着极为老道的计算,怎么用最少的钱买到最多的食物于我而言已经成了一门必修课。
“阿姨,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对,打饭的勺子麻烦再压实一点……谢谢。”
我端着一个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餐盘,心满意足地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今天食堂的食欲还不错,我的预算足够吃一顿饱饭。
然而——
“这里没人吧。”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的对面响起。
我抬起头,看到了唐雅。
她端着餐盘,站在我面前,正用一种“你不回答我就坐下”的理所当然表情看着我。
“……旁边不是有那么多空位吗?”
“我就要坐这里。”
她坐下,把餐盘放下。
她的餐盘上摆着一只大鸡腿、两块煎鱼、一份炒虾仁,还有一小碗汤。
我的目光在她那丰盛的餐盘和我的“精心计算晚餐”之间来回移动,心里莫名有一种被比下去的感觉。
——真是富人家庭的孩子啊。听说唐雅家里开了好几家公司,零花钱从来不用愁。我要是有她那样的零花钱,我一个月能买三款新游戏。
“喂,你干嘛一直看着我的饭?”
唐雅忽然警觉起来,把餐盘往自己那边拖了拖。
“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我可不会分给你。”
“谁要吃你的饭啊!我只是——”
“只是什么?”
“……没什么。”
我低下头,恨恨地夹起一片白菜塞进嘴里。白菜煮得过于软烂,散发出一种廉价的幸福感。
正在这时,一阵喧闹声从不远处传来。
“小雅!”
“小雅小雅,你今天想吃鸡腿吗?来来来,我的给你!”
“小雅,这个虾你尝尝,我特意去买的!”
“小雅,你明天有空吗?我爷爷家那边开了一家新的游乐园——”
我抬头看去。
唐雅的座位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围上了三四个男生。
他们就像蚁穴里期待繁殖的蚂蚁一样,一个个殷勤地笑着,恨不得把自己盘里的食物全部献到唐雅面前。
——正如我之前说过的,唐雅长得很漂亮。
她这种漂亮是那种几乎霸道的、不容置疑的漂亮,就像晴天的太阳。
即使她的性格糟糕得让人想撞墙,依然挡不住那些只看脸的男生前赴后继地扑过来。
而唐雅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暗了下去。
她绷着脸,嘴唇抿成一条线,好像是吃了苍蝇一样难受。她一句话也不说,飞速地扒了几口饭,夹了几筷子菜,然后端起盘子站了起来。
“让开。”
那些男生愣了一下,还在试图挽留:“诶、小雅,你再吃点啊?”
“我说让开。”
唐雅声音冷冰,那些男生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端着盘子,从那些男生之间挤过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目送着唐雅的背影,忍不住在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啊,多好啊。难得看到她吃瘪,这画面简直就是专门为我拍的夏日限定特别篇。
我决定把这一画面存在我的记忆深处,将来哪天又想起唐雅的讨厌之处时,拿出来反复回味。
我把餐盘里最后一口米饭刨干净,满足地拍了拍肚子。
好,去把钥匙抢回来。
——嗯,不对。是去“要”回来。它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走出食堂,走廊里依然喧闹。
午休时间的人流熙熙攘攘,我随着人群往前走,正准备上楼回教室。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小雅。”
走廊的拐角处,一个男生拦住了唐雅的去路。
我放慢了脚步。不是我想偷听——只是这个拐角正好是我回教室的必经之路。他们挡在那儿,我总不能转身绕一大圈回教学楼吧?
那个男生:高高的个子,端正的五官,白衬衫的领口一丝不苟地别着班徽。
说实话,在这个雄性激素旺盛的世界里,这家伙的颜值大概可以排进年级前三。
“小雅,我喜欢你。”
男生直截了当地说。
我从后面只能看到他的侧面,但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耳朵是红的。
“……你能不能,成为我的交尾对象?”
我:???
好家伙,现在的告白都是这么直球的吗?
等等等等——虽然这个世界确实对“交尾”这件事看得很淡,我们学校里甚至专门配备了“生产辅导室”和“产假休养室”,在走廊里也能经常听到“XXX和XXX今天去了三楼的辅导室”之类的八卦,但告白的时候直接把“交尾”这个词挂在嘴上的,我还是头一回见。
厉害。是真的厉害。至少在勇气方面,我给这个男生打九十分。
唐雅的脸上布满了黑线。
我甚至能看到她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她停在那里,没有回答,而那个男生还在继续他的告白表演:“我早就注意你很久了。小雅,你不仅漂亮,而且很酷。我是真心想和你交往,想和你孕育我们的宝宝——”
“滚!”
唐雅言简意赅。
那个男生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啊……诶?”
“我说滚。听不懂人话吗?”
唐雅的语调依旧冷冰,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四周原本热闹的走廊,都被她这一声吼得静了几分。
那男生的脸涨得通红,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唐雅那像是要吃人的眼神后,终究是咽了口唾沫,灰溜溜地走了。
——厉害。
我站在几步开外,本来打算装成路人甲悄悄走过,但唐雅的视线恰好扫过来,一眼就看见了我。
“喂,你。”
我脚步一顿,背后一凉。
“去帮我买个面包。都怪那些家伙,午饭都没怎么吃。”
她的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吩咐自家跑腿的小弟,“要学校的便利店卖的那个——那个肉松面包……哦不对,那个奶黄包。”
“啊?为什么是我?”
我摆出无辜的表情——至少在我看来是无辜的。我只是路过,我什么都没听见,我什么都不知道。
“为什么?你还好意思问为什么?”唐雅双手抱胸,理直气壮,“要不是你中午把我的饭吓跑了,我至于饿肚子吗?”
“我什么时候吓你的饭了?!明明是你自己——”
“——你还想不想要钥匙了?”
唐雅的语气平淡,却犹如一把刀一样,正中我的要害。
我:……
我沉默了。
可恶。
我的秘密基地,我的钥匙,我的自由,现在全部掌握在唐雅的手里。
我要是敢拒绝她,恐怕这个学期结束之前都别想拿回钥匙,更别说在天台上享受一个人的午后了。
“……好吧。你想要吃什么?”
“奶黄包。要刚出炉的哦。”
“好,我去买。但是——”我盯着她,“你说话算话。买回来你就把钥匙还给我。”
唐雅笑眯眯地点头:“当然,我是说话算话的。”
——她那副笑容,让我莫名觉得,这话不可信。
但我还是去了。
毕竟那可是我的钥匙啊!
我一边在心里吐槽唐雅这个剥削阶级的丑恶嘴脸,一边穿过食堂,走进食堂隔壁的便利店,在冷柜里挑了一个还温热的奶黄包,又顺手给自己买了一瓶水。
结账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肉松面包——那是我最爱的口味,但今天为了找零和奶黄包凑在一起,我还是选了团购价的水。
——穷人家孩子的精打细算。
我拎着装有奶黄包的塑料袋,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到教学楼侧门的时候,我看到远处操场的跑道上,有两个熟悉的身影正并肩慢悠悠地散步。
是陈妍和周奇。
午后的阳光很好,洒在他们身上,像是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边。
陈妍走得很慢,手依然护在腹部,身边周奇微微低着头,正和她说着什么,逗得她发出一阵轻脆的笑声。
那笑声顺着风飘过来,狠狠扎在了我的心口。
我停下了脚步,站在教学楼的门廊底下,看着他们的背影。
——真好。
他们看起来是那么般配,那么幸福。
陈妍找到了一一个值得托付的人,他们会一起迎来那个宝宝,组成一个美好的家庭。
在这个世界里,这大概就是最标准的幸福范本了。
我算什么呢?我只不过是一个连告白都不敢说出口的懦夫罢了。
我握紧手里的塑料袋,转过头,大步朝教学楼走去。
不看,不想。
就当是……给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画上一个句号吧。
回到走廊的时候,唐雅还在原地等我。她看到我手里的塑料袋,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像是真的饿极了。
“喏,你的奶黄包。”
我递过去。
唐雅接过来,打开袋子,咬了一口。她的眼睛弯成月牙形。
“……还不错,但我最讨厌吃奶黄包了。”
“啊?你不是说要奶黄包吗?那我的钥匙呢?”
“唔……”唐雅一边嚼着面包,一边眯着眼睛看着我,像一只正在偷鸡的狐狸,“你说钥匙啊——”
“嗯,钥匙。”
“我想了一下——”她咽下口中的面包,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还是再保管一段时间吧。”
“哈?!”
“我觉得天台挺好的,下午还想再去一趟。”
“那关我什么事——那是我的钥匙!”
“现在是我的了。”她晃了晃手里剩余的半只奶黄包,“谢谢你请我吃面包,拜拜~”
她蹦蹦跳跳地跑走了,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瓶终于找到理由买的水,气得牙痒痒。
混蛋。
你倒是把面包还给我啊!
不对,那个面包是我买的没错,可是——你明明就吃得很开心!装什么不喜欢啊!
我生无可恋地回到教室,趴在课桌上,感觉自己被一只狐狸精施了定身术,怎么都挣脱不开。
不知过了多久,我在这种绝望的情绪中,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我做梦了。
很奇怪的梦。
梦里的我,住在一栋很大的房子里。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在米色的沙发上,空气里弥漫着烤饼干的香味。
我坐在一张宽大的扶手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
在我面前的地毯上,两个小小的孩子正坐在地上,堆着彩色的积木。
他们一男一女,大约三四岁的样子,长得极其可爱。
他们咯咯地笑着,把那座歪歪扭扭的积木塔堆得越来越高。
“爸爸!你看!我们建的城堡!”
那个小男孩抬起头,朝我喊道。他的眼睛圆溜溜的,乌黑明亮,像两颗葡萄。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
“老公!”
一个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来。
“——注意一下啊!真是的,让你看孩子怎么这么难,哼!”
我抬起头。
厨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她穿着一条家居的连衣裙,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系着一条粉色的围裙。
她的手里端着一盘刚出炉的饼干,脸上的表情又是生气又是无奈,嘴角却带着笑。
一张无比熟悉的脸。
——唐雅。
“真是的,说了多少遍了!积木玩完了要收拾好!”
她走过来,把饼干盘放在茶几上,然后弯下腰,用手指戳了戳那个男孩的脑袋,“还有你啊!总是让爸爸一个人陪着玩!他还要工作呢!”
那个男孩摸着被戳的脑袋。那个女孩却趁机爬了起来,跑到我的脚边,抱着我的膝盖糯糯地喊:“爸爸——抱——”
我看着唐雅——她叉着腰,佯装生气地训斥着孩子,眼底却全是温柔和笑意。
“……!”
我猛地从梦中惊醒。
后背全是汗。
教室里空荡荡的,午休的阳光还明晃晃地照在外面。
周围是同学们趴桌午睡的呼吸声,偶尔混着窗外操场上依稀可闻的哨声。
一切都和我睡着之前一模一样。
我大口喘着气,心脏跳得飞快。
刚才那个梦……那个梦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会梦见……梦见唐雅……和……和孩子……?
唐雅?贤妻良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个恶魔一样恶劣的家伙怎么可能变成那样!她连和我正常说话都不会!
我惊魂未定地转过头,朝旁边看去。
夕阳……不对,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唐雅的侧脸上。
她正趴在自己的课桌上,安心地睡着,呼吸均匀而安静。
午后的阳光照在她乌黑的发丝上,她的睫毛长长的,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的嘴角无意识地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和梦里的那个她,无比相似。
我猛地扭过头,不敢再看。
我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呼出来,用力揉了揉自己发烫的耳朵。
那只是一个梦。我告诉自己。
只不过是一个梦而已。
大概是因为她抢了我的钥匙,害我一整天心里烦得不行,才会做这种离谱的梦。
跟什么好感、未来、家庭之类的——统统没有关系。
我用力摇摇头,试图把方才的梦从我的脑子里赶出去。
“……说到底,只是梦罢了。”
我轻声对自己说。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若有若无的、属于春天的味道。
唐雅翻了个身,发出一声轻轻的梦呓。
我假装什么都没有听到。
——只是,在接下来很久很久的时间里,那天中午的阳光,她那沉睡时安静得像一幅画的脸庞,和她那句被风吹散的、蚊子一样细小的——
“其实我,还没有交尾对象。”
始终没有从这个少年的心里,真正地离开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