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花事务所的大厅在凌晨时分显得格外空旷。
黄铜相框挂了满满一面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暖色的壁灯从下往上打光,让每一张合影都笼罩在一种柔和的、几乎是宗教性的光晕里。
管事的人坐在大厅尽头的红木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卷宗。
他约莫五十多岁,穿一身剪裁精良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指上没有戒指。
“坐。”
苏黛在他对面坐下来。
她已经换掉了那件沾满病房气息的衣服,换了一条素净的黑色连衣裙,红唇依旧。
只是眼尾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倦,像磨了太久的刀终于钝了锋。
管事翻开卷宗,里面夹着几张照片,一份体检报告复印件,以及一张手写的记录——字迹工整,全是日期/频率/状态的三段式条目。
那是苏黛每季度提交的任务日志。
“陈野。陈氏旁支,父亲陈国栋,母亲已故。二十一岁介入,三十三岁结案。无婚配,无子嗣,自然终老。”管事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念一份银行对账单,“十二年内无违规操作,无中途撤离,目标幸福度评级……A+。生前未察觉任何异常。”
他合上卷宗,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细长的黄铜书签,刻着陈家的堂号。
“目标遗物。老家那边送来的,说是他母亲留给他的,一直带在宿舍里。”
苏黛看了一眼那枚书签。
陈野从来没给她看过这个。
十二年了,她不知道他还有一件母亲的遗物,藏在工地的床头柜里,用一块旧手帕包着,和她的钥匙放在同一个抽屉。
她伸手拿过书签,在指间转了一圈。铜面上有锈,边角磨得发亮。她把它放回锦盒,推回给管事。
“归档吧。”
管事点头,在卷宗上盖了一个蓝色的戳。然后他从桌下拿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推到苏黛面前。
“这单的尾款结算已经打到你的账户。积分结算是这样的——你的累计积分到了金牌干员线以上,按规矩,你有两个选择。”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留所。转人生定制设计师,负责培训新人。薪资、待遇、社会地位,都在明面上给你安排好。你在这行干了十二年,知道规矩,懂分寸,带新人最合适不过。”
“第二。”他把第二根手指弯下来,“李家那边递了话来。李三公子,前年丧偶,留了一个女儿。那边看过你的资料,很满意。事务所给你做娘家,嫁妆、人脉、身份包装,全部走明面。你嫁过去就是正经的李家三少奶奶,这辈子不用再跑外勤。”
他停了一下,补了最后一句:“你自己选。”
苏黛看着面前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大概装着一些文件——李家那边的资料,或者转岗的合同,或者都有。
她知道这是惯常的流程。
干完一单大的,上头会给你两条路——留下来往上走,或者嫁出去往上走。
两条路都是往上走。
碧桃花从不亏待自己人。
她想起培训室墙上的那行字。那行字刻在一块旧木板上,钉在培训教室最显眼的位置,每个新人第一天就要背下来。
“最仁慈的清理,是让他以为自己幸福地过完了一生。”
她第一次看到那行字的时候十八岁,刚进所里,什么都不懂。
带她的师傅是个说话温吞的中年女人,指着那行字问她:“你觉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当时说:“骗人。”
师傅笑了:“对。骗人。但你要记住,骗得够真,对被骗的人来说,就是真的。”
十二年。
她把这句话练成了本能,练成了呼吸。
她的红唇是道具,她的玫瑰香水是道具,她的“不喜欢戴套”也是道具。
一切都天衣无缝,一切都在计划之内,除了——
除了她把他抱进怀里的那一下。
陈野死前,她俯身去抱他。
那个动作本身是职业性的——临终安抚,减轻目标的心理痛苦,标准流程上写得明明白白。
但她多做了一个动作。
她的左手,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慢慢抬起来,覆在他后背上。
掌心贴着他凸起的肩胛骨,手指一根一根地、慢慢地收拢,像在确认一件东西还在。
她很快就放开了。放开之后立刻恢复了职业状态,合眼、收书、打电话、离开。
那个动作不在流程里。
管事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考虑好了?”
苏黛抬起眼。她的瞳孔恢复了一贯的明亮,眼尾先弯,嘴角跟上,整张脸像一朵花从内向外逐层打开。
“留所。”她说,“李家那边,替我回了吧。”
管事挑了挑眉,没有追问。他只是在那份卷宗上又写了两笔,然后抬起头来,对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那以后就是同事了。苏老师。”
苏黛站起来,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
她转身往大厅外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走到那面照片墙前面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最右下角的位置,今天多了一张新照片。
照片里是一间不大的出租屋,窗帘拉着,暖黄的台灯下,一个瘦削的男人靠在床头,脸上带着笑,旁边是一个长发女人的侧影,红唇鲜明。
两个人都没有看镜头,像是被人从侧面拍下的瞬间。
照片旁边是一行烫金的小字:陈野·苏黛。2019-2031。
没有孩子。
苏黛站在照片墙前看了几秒。然后她把信封夹在腋下,继续往门口走。晨光从旋转门外照进来,在她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
三年后,城东开了一家叫“重瓣”的酒吧。
规模不大,藏在一条梧桐巷子的尽头。
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老式灯笼,灯笼上画着一朵红色的重瓣玫瑰。
推门进去,吧台后面永远站着一个穿黑色吊带的女人,红唇似火,手指修长,摇酒壶在她手里翻飞的姿势像某种仪式。
熟客都知道,老板娘调酒的时候不喜欢说话。
她会在吧台最左边的卡座里永远插一支新鲜的红玫瑰,每周换一次,从不间断。
偶尔有人问起,她只说“好看”。
更少有人知道的是,她每周三下午会去碧桃花事务所待两个小时,给新人上培训课。
课的内容是“目标情绪识别与临终安抚”,教材是她自己编的,薄薄一本,封面上印着一朵重瓣红玫瑰。
课的第一节,她会给新人念一段话。那段话印在教材扉页的正中间,字体极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重瓣红玫瑰,花瓣层叠繁密,色泽馥郁浓烈,为园艺师倾尽心血培育之观赏极品。其雄蕊尽数瓣化,无一粒花粉可存,永不结实,永不结籽。人工培育之初衷,非为繁衍,只为盛放。”
她念这段话的时候声音平淡,像在念一份菜单。念完之后她会合上书,抬起头来,视线扫过教室里一张张年轻的脸。
“这是我们的花。”她说,“记住了。”
然后她会翻开教材正文,开始讲下一个章节。
外面梧桐叶落了又长,巷子口的灯笼换了三盏。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为什么选这种花作代号。
也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为什么那本教材的最后一页,被人撕掉了。
最后一页上原本印着一段话,是碧桃花事务所的旧训,后来被撤掉了。只有极少数人还记得它的内容。
“花开无果,情动无后。碧桃花下死,做鬼不团圆。”
这是碧桃花事务所总部门口那面石碑上刻着的字。是他们的信条。也是苏黛那天晚上在陈野怀里多做一个动作的真正原因。
她始终没有回答陈野最后那个问题。
他也没有等到答案。
梧桐巷子口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灯笼上的重瓣红玫瑰被光从内部照亮,花瓣的阴影投在青石板上,层层叠叠,永无止境,像一朵永远不会凋谢、也永远不会结果的影子。
苏黛在吧台后面调酒。
她的动作熟练、优雅、精确到每一毫升。
对面的卡座里,有一个年轻男人在看她。
那目光她太熟悉了——干净的、渴望的、带着底层人特有的拘谨和痴迷。
她朝他笑了一下。眼尾先弯,嘴角跟上。
“第一次来?”
“嗯。”
“喝什么?”
“……你推荐什么我就喝什么。”
她转过身去拿酒瓶,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
吧台最左侧的卡座里,那支红玫瑰插在白瓷瓶里,花瓣上凝着几粒水珠。
她看了一眼那朵花,只一眼。
然后她转回来,把酒杯推到他面前。
“长岛冰茶。我请。”
年轻男人受宠若惊地接过去。苏黛靠在吧台上,手肘撑着台面,看着他喝下第一口。灯光映在她瞳孔里,像两颗小小的、红色的星。
外面巷子里,灯笼上的那朵重瓣红玫瑰在风里晃了晃。花瓣一层叠着一层,开得正盛。
碧桃花事务所:定制圆满人生伴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