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页太干了。”
电话一接通,佟晓兰就是这一句。
“干得跟别人不是一个镇。吴书记明早八点要全镇汇报,句子我定,错字乔镇抽。你六点前到宣传办。”
沈亦看了眼时间,四点十分。
“佟委员,魏书记这边——”
“你跟魏书记说,是吴书记要的。”
电话挂了。
沈亦攥着手机站在侧屋门口。
吴书记说的是“柏树坪那页让他写”,没说要他去宣传办改全镇汇报。可佟晓兰把两件事捏成了一件,他没法拆。
拆了,就是说佟委员假传书记的话。
魏长山听他说完,只问了一句:“谁叫的?”
“佟委员。说是吴书记要全镇汇报。”
“那你去。”魏长山低头喝茶,“去了只改你那页。别人那页,一个字别碰。”
刘本厚正好在院里,凑过来说捎他一段。沈亦说坐摩的。刘本厚的车晚上停在镇政府门口,明天全镇都知道柏树坪的车去过。这个人情他不欠。
五点四十,他在二楼走廊碰见丁永安。
丁永安拎着包正要走,脸拉下来:“全镇汇报是我统的,乔镇抽过了,她还要改?改就改。改完抄我一份。哪句是谁改的,心里记着。”
丁永安怕的不是改,是改完以后功劳记在谁头上,锅又甩给谁。
五点五十,他推开宣传办的门。
佟晓兰坐在桌后,面前一沓打印稿,十几页,订书钉歪着。西装外套挂在门后,墙边那张人造革旧沙发上堆着一摞没发完的宣传册。
“全镇的。”她把稿子推过来,“你看看你那页放在里面什么样。”
第一页,全面完成。第二页,成效显着。第三页,群众满意度大幅提升。
翻到柏树坪那页,一行亮词都没有,像一堆绸缎里夹了一块粗布。
“改不改?”
“不改。”
佟晓兰抬起头。
“佟委员,十几页都说完成了、显着了。检查组要挑一个村下去看,挑哪个?”
“挑写得最好的。”
“挑写得最满的。”沈亦说,“满了才要看是不是真的。干的那个,他们翻过去就翻过去了。”
她盯着那页看了一会儿:“行。你那页不动。帮我把别人的砍一砍。”
砍到第七页,沈亦停住了。
经济发展办那部分,郝志远的名字在页眉上。中间一句:柏树坪冷链物流项目已完成场地平整,具备进场施工条件。
他手里的笔停了。
这句跟着全镇汇报交上去,检查组拿着柏树坪那页“按既有安排推进”,再翻到这页“已完成场地平整”,一对就是两张皮。
头一个挨问的,是写柏树坪那页的人。
佟晓兰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这是曹镇那边的。我改不了。”
“不用您改。”
沈亦在“已完成”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问号,标了一行:日期待核。
他没改一个字。魏长山说的是字,没说问号。
“乔镇抽错字,也抽日期。场地哪天平整完的,文件哪天批的,对不上,乔镇会去问米镇。”
“你不删,也不改,让乔士平去问。”佟晓兰看着那个问号,“你是个人精。”
她把稿子拿过去,问号留着。
后面的活就顺了。“成效显着”砍成“取得成效”,“全面完成”砍成“按期推进”。“群众满意度大幅提升”,她犹豫了一下,没让砍。
“这句是吴书记去年说过的。”
“那留着。书记说过的话,检查组不会追到镇上来问。”
佟晓兰斜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是书记说过的?”
“您刚才犹豫了。”
她没接话,嘴角动了一下。
六点半,她叫了两碗面,镇口那家,送上来已经坨了。两个人对着电脑吃,谁也没说话。她吃完拿纸巾擦嘴,口红掉了一半,也没补。
八点,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灭了。
九点多,只剩宣传办这一间还亮着。
佟晓兰伸手把抓夹摘下来,揉了揉后脑勺。
“夹了一天,头疼。”
长卷发一下子散在肩上。抓夹搁在面碗边上,黑的,张着嘴。
沈亦低头看稿子,没看她。
可他知道她在看他。屋里就两个人,一道目光落在身上,是有分量的。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一只手撑在桌沿上,看屏幕。
“第三段这句,你替我定。”
“佟委员定句子,我定不了。”
“我让你定。”
头发垂下来,擦过他的耳朵。有股洗发水的味道,很淡。
“群众参与度明显提高。”他说,声音有点干,“明显,比大幅少一个台阶。检查组不会追。”
“就这句。”
她没挪开。
屋里静得能听见电脑风扇转,还有她的呼吸,就在他耳边,一下比一下慢。
她的手从桌沿移过来,落在他握鼠标的手上。手心是热的。
沈亦没抽手。
他慢慢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扣了进来。戒指硌着他的指节,硬的。
他在算。这楼里没人了。门卫在一楼。丁永安早走了。
门——
“咚咚。”
两个人同时僵住。
“佟委员?还在呢?”
乔士平的声音。
佟晓兰的脸一下子白了。门没反锁。把手一拧,就开了。
她几步过去按住门把手,另一只手去摸头发,摸到一半想起抓夹还在桌上。来不及了。
她把门拉开一条缝,身子挡在缝里。
沈亦退到门后,贴着墙,一动不敢动。
“乔镇,这么晚还没走?”
“吴书记要八点,我哪敢走。”乔士平的声音就隔着一块门板,“句子定完没有?我拿去抽错字。”
“就差最后两页。你先拿前面的。”
她侧身回来抓起那沓稿子,递出门缝。沈亦贴着墙,看见她的手在抖。
他的眼睛落在桌上。两只面碗,两双筷子。抓夹躺在碗边。
乔士平只要把头往里探一寸,就什么都看见了。
“柏树坪那页,小沈写的?”
“嗯。下午写完就回村了。”
她撒谎了。按这个说法,他现在应该在柏树坪。
“干是干了点,干的好。”乔士平翻了两页,“哎,第七页这是谁画的问号?”
“我画的。日期我看着不对,你核一下。”
“场地平整……是得问问米镇。文件还没下来吧?我明早问他。”乔士平顿了顿,“对了,老曾刚才打电话到我这儿,问你在不在单位,说你手机打不通。”
“手机静音了。”
“回一个吧。两口子,别让人家着急。那两页定了发我邮箱。”
脚步声远了。楼梯响了几下,没了。
佟晓兰把门关上,背靠门板,闭着眼。
她睁开眼,先把两只面碗摞起来,连筷子一起塞进纸袋,塞到桌子底下。
她那部手机屏幕亮着,没声,未接来电一个接一个。老曾。
她拿起来,长按,关机。
然后她走回门口,把门锁拧上了。
咔哒一声。
她又伸手按掉了大灯。屋里只剩电脑屏保的一点蓝光。
她背靠着门,没再往前走。胸口一起一伏,眼睛红了一圈,说不清是吓的还是别的。
这回是沈亦先走过去的。
电脑屏保的蓝光打在她脸上,眼眶是红的,呼吸还没平。
“乔镇可能还没出楼。”他说。
“所以快点。”她抓住他的手腕,按在自己心口上,“现在还抖。你摸摸。”
还在抖。
他低头吻她。
她没躲,比那天晚上急,牙齿磕到他的唇。
她伸手去解自己的裙子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他帮她拉到底。
裙子滑到脚面。
她把宣传册从沙发上扫到地上,人造革面凉,她坐上去时吸了一口气。
“别开大灯。”
大灯她刚才已经关了。
蓝光里,他看见她内衣还没解。
他自己解开皮带,裤子褪到膝。
她伸手握住他,比第一次准,拇指刮过顶端,他低哼了一声,又把声音咽回去。
楼梯有没有人,他一边硬着一边听。一楼门卫的收音机隐约还在响。
她把内裤褪到一边,拉他过来。
沙发太短,他只能单膝跪上去。
进去的时候她比值班室那夜湿,也更紧,像刚吓完的人夹着不放。
他一送到底,她仰起头,一声啊刚出口,又被她自己用手捂住。
“轻——不,重一点。”她从手指缝里说,“我现在不管了。”
沈亦心里清楚,她可以不管,他得管。
他是该在柏树坪的人。
可腰没有停。
囊袋拍在她腿心,人造革跟着响,黏腻的水声在空办公室里显得很大。
他用一只手捂她的嘴,另一只手托她的臀,一下一下顶到最里面。
她的泪在蓝光里发亮,分不清是吓的还是做的。
戒指还在。刮过他手腕。
做到半途,楼梯又响了一下。
两个人钉在沙发上,他埋在她身体里不敢动。
响声是下楼,不是上楼。
他才又抽送。
她腿夹紧他的腰,第二次高潮来得快,里面一阵阵绞,热水往外涌,淌到沙发缝里。
她咬他捂着的那只手,咬出力。
“射。”她松开牙,气声说,“别拔。跟那天一样。”
他顶了几下,抵着射进去。
射的时候盯着门口那条门缝,门缝底下没有光。
射完他还硬着一截,慢慢退出来,精液立刻往外流。
她夹着腿,从地上摸过两张宣传册垫在身下,把流出来的擦掉。
裙子摸黑套上。他提裤子,腰带扣打在皮带环上,响了一下。两个人又停,听了三秒。没有脚步。
十一点半,屏保暗下去又亮起来。
沙发太短,她蜷在他怀里,他半边身子悬在外面。宣传册散了一地。
她拿他的外套盖着自己,脸埋在他肩窝里,很久不说话。
他的手放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像在抚平一张卷边的纸。
“刚才他要是推门,”她闷着声说,“我就完了。”
“他没推。”
“你不怕?”
“怕。”沈亦说,“怕得腿软。”
她笑了,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笑完了,抬起头看他,看了很久。
“你不怕。你刚才贴在墙上,眼睛一直盯着那两只碗。”
他没否认。
她伸手,把他额前一绺头发往后捋了捋,动作很轻,像她自己也没察觉。
“你那页,”她说,“吴书记翻到会停一下。”
“您怎么知道?”
“我要是吴书记,也会停。”
然后坐起来,开机。十几个未接来电跳出来。
她先把最后两页发进乔士平邮箱,才拨回去。
“单位。改稿。乔镇九点多来拿过稿,最后两页我刚发他。你不信问乔镇。”
那边说了什么,她嗯了两声:“马上回。”
挂了电话,她把头发重新夹起来。又是白天那个佟委员。
沈亦看着她。
乔士平来过,看见她在改稿,知道小沉下午就回村了。邮件的时间,跟她说的一分不差。
每一样都是真的。拼在一起,就是一个谎。
这个谎撑不撑得住,看他。他今晚要是被人看见,她跟丈夫、跟乔士平说的话,全塌。
从这一刻起,她比他更怕他露面。
沈亦觉得手里又多了一样东西。他不太想要。可他没有扔的习惯。
“值班室的钥匙在门卫那儿登着记,”她背对着他说,“你今晚不能去拿。”
他没地方睡了。
“以后别给我打电话。微信也少发。他会翻。发了也删。”
他嘴上应着,心里清楚:删的是她那边。他这边留不留,是他的事。
“十二点以后再走,走后面那个楼梯,别从大厅过。”
佟晓兰拿起包,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住。
“那个问号,”她没回头,“是你画的。”
“是您画的。”沈亦说,“您刚才跟乔镇说的。”
她站了半天,笑了一声,很短,开门走了。
沈亦一个人在黑屋子里坐到十二点二十。
他把宣传册一本本捡回沙发上,垫过的那两本卷起来塞进外套,又抽纸巾把沙发缝擦了一遍,把椅子推回原处,笔放回笔筒。
屋里没留下他的任何东西。
他推开门,贴着墙往后楼梯走。
拐过楼梯口,他停住了。
拐角那间办公室,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门牌上三个字:妇联办。
门开着半扇。里面坐着一个女人,妆很淡,长发低低地挽着,面前摊着一个本子。
是那天在走廊里擦肩过的妇联周主席。丁永安后来说过,她不爱在门口问生人。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沈亦一只脚悬在台阶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周主席什么也没说。她低下头,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沈亦不知道她写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按乔镇听到的,他这会儿应该在柏树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