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永安那个“收到”过了一夜,没有第二句。
沈亦早晨把侧屋的旧表又对了一遍,生怕空着的那两行夜里自己长出数字来。
没有。
钱小柱的三把锁也还在,说明昨天那页纸只是离开了村子,没从抽屉里把数带走。
八点不到,院里进来一辆灰色越野。
车门一开,先落地的是一双已经沾泥的运动鞋。
女人瘦,低马尾,冲锋衣拉链拉到喉咙,指甲剪短,脸上几乎没有妆。
她进门不找座位,先把一卷手绘的纸拍在堂屋桌上,开口就问:
“哪一块是预留的?哪一块写进整改了?别跟我背材料。”
魏长山从里屋出来,叫了一声:“茹镇。”
沈亦这才明白,包村的副镇长到了。丁永安没提过她今天来,魏长山也没提。他立刻站直:“茹镇好。我是刚来的沈亦。”
茹南看他一眼,很短,像看一支笔好不好用,不是看人年轻不年轻。“我知道。丁永安说人在这儿。地块图你看过没有?”
“还没有。”
“现在看。”
纸是复印纸,边上起毛,铅笔勾了几块不规则的地,编号写着柏树坪自己用的叫法:场边、沟东、小学后。
有一块用红笔圈过,圈得发死。
茹南指红圈:“这块,镇上招商口径里出现过。村里汇报里没有。怎么回事?”
堂屋一下子静了。魏长山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沈亦没接话。他知道这不是让他表现的时候,是让村里先把谎圆圆。
魏长山说:“那块还没定。材料上不能写死。”
“没定为什么红圈在图上?”茹南问得很快,“谁圈的?”
“以前圈的。”魏长山不看沈亦,“迎检别往这块上引。”
茹南“嗯”了一声,没再追,把图转了半圈,对着沈亦:“改厕。完成数。”
沈亦报去年的数。他报的时候眼睛看着图,不看着她。茹南听完,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短铅笔,在纸角写了个数字,和他对上了。“户数呢?”
“也按去年。”
“空着的那两行呢?”
“空着。魏书记不让填。翟副书记在县医院。”
茹南点头,这一下不像夸奖,像核对无误。
“谁让你填满,你让他找我。”这句话魏长山昨天说过类似的,她今天又说一遍,沈亦听出两个人要的是同一个空,不是同一个理由。魏长山要空着免得撞口径,茹南要空着免得数字经不起现场。
她拉开一张凳坐下,运动鞋底的泥掉在砖缝里。“把你昨晚发走的说明调出来。我看电子版。”
沈亦把手机打开。
信号不好,他改把底稿纸递过去。
茹南看得很快,紫色不是她的颜色,她用铅笔。
看到“持续”两个字,她划掉;看到“进一步提升人居环境品质”,她整句框起来,在旁边写:虚。
看到“负责同志正在县医院接受治疗”,她没动。
“这句能留。”她把纸推回来,“前面那些亮的,宣传口爱要,我下村不爱看。包村考核问的是地和数,不是品质两个字。”
沈亦说:“丁主任说宣传口要能上墙。”
“上墙的句子他们自己会加。”茹南抬眼,“你加,回头现场对不上,问的是你,也问我。我包这村。”
魏长山在旁边不说话,茶又喝了一口。
沈亦把被划掉的两处抄到自己本子上。
他心里给茹南贴标签:冷,问数,不站在酒桌那边,关键时候多半听书记,但今天她听的是地。
这种人不好用感情套,也不好用“领导重视”去哄。
院门外有人喊。刘本厚进来时先笑,金链没往里掖,手里还提着一袋橘子。“茹镇来了怎么不说一声?我在西头看场地。小沈,你也不说。”
沈亦站起来:“刘主任,茹镇刚到,我在对图。”
“对图好。”刘本厚把橘子放桌上,手指在红圈那块上点了点,又赶紧移开,改点沟东,“这边以后好办事。茹镇,场地平整得差不多了,车能进。说明里是不是补一句进度?”
茹南看着他:“文件到了吗?”
“快了。”刘本厚笑得更热,“先干起来,回头补手续,农村都这样。小沈是读书人,一句活话就能写圆。”
沈亦听见“写圆”两个字,后背发紧。
写圆就是写虚,写虚昨晚他刚给镇上发过一版。
再给刘本厚写一版进场,等于把车辙写进公文。
魏长山的红圈还在桌上。
魏长山开口了,很短:“先不写。”
“老魏,你这人——”
“先不写。”魏长山把图往自己身边抽了半寸,“手续没到,纸上不能有车。沈亦的笔,先听包村的,再听你的。”
刘本厚笑容还在,眼里没有。他拍沈亦肩膀,拍得比昨天轻:“那小沈听茹镇的。我西头还有人,茹镇要看场地我陪。”
茹南站起来:“看。沈亦也去。你报过的数,我要踩到地上。”
三人出村部。
阳光白,路是干的,只有低洼处还有昨日的泥。
茹南走得快,冲锋衣擦过玉米秆,沈亦跟在侧后,刘本厚偏要走在最前,像这地是他的脸。
沟东那块被推过,土是新的,有轮胎印,印子比任何一份说明都新。
沈亦蹲下来看宽度,能过农用车,也能过小货车。
他没说话。
刘本厚已经堆上笑:“昨天下午试了试车,不是正式进场。驾驶员是本村的,熟,不会乱轧。”
茹南用鞋尖拨开一块土:“试了也是进。说明里不要出现这块。沈亦,听到没有?”
“听到了。”
“听到了就要写到纸上的反面去。”她说,“纸上只保留改厕和户数。场地的事,口头跟我讲,别跟稿讲。”
刘本厚还想笑圆,茹南已经掉头。回村部的路上,她忽然问沈亦:“吴书记见过你没有?”
“还没有。”
“那就先别盼着见。”茹南说得平,“他要见,会翻你的纸,不会翻你的脸。纸上干净,人才能从村里走。”
沈亦应“是”。他只在心里记:走不走得掉,看纸,不看年轻。
回到堂屋,茹南把图卷起来,塞回自己包里,没留给村里。
“我带走。你们复印一份也行,红圈那块不要出现在迎检路线上。”她看了一眼沈亦的本子,“今晚把我划掉的那一版再发丁永安。抄送我。我邮箱他有。”
“好。”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像把最后一件公务说完才肯上车:“宣传口点过柏树坪的名。不是点你,是点这村要出一张能挂的图、一段能念的话。他们要是直接找你要电子版,你先发给我看。亮可以亮,不能把红圈亮出去。”
沈亦问:“茹镇,宣传口是……”
“到时候你就知道是谁。”茹南已经踏进泥里,“先把数保住。人年轻,稿子别年轻。”
车开走。
院里只剩橘子。
刘本厚没跟走,站在台阶上抽烟,烟喷得很响。
“小沈,茹镇是包村的,她说的要听。西头的事也别太死。农村办事,纸比车慢,这你以后会懂。”
魏长山在门里说:“他懂不懂是后话。今天的纸,按茹镇划的发。”
沈亦回到侧屋。钱小柱探头:“茹镇问账没有?”
“问了户和改厕。没问你抽屉。”
钱小柱像松了半口气,又把钥匙转了一圈。“那就好。图上那块红的,你别来问我是谁圈的。我做不了主。”
“不问。”
沈亦按茹南的铅笔改电子版:亮词删,医院那句留,场地进场一个字不出现。
发丁永安,抄送茹南。
这次署名仍空着。
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二十分钟,丁永安回:收到,先这样。
茹南回得更短:收到。
两个“收到”叠在一起,不是同一套意思。丁永安的“先这样”后面多半还有人要改亮。茹南的“收到”是地和数暂时过关。
中午他在灶屋吃饭。苏秀娥进来倒水,看了看他的本子:“女镇长来过了?走路带风的那个。”
“茹镇。”
“她不爱在村里吃饭。”苏秀娥说,“你别跟着请。请了她也不领,领了村里又要说。”
沈亦“嗯”了一声。苏秀娥没再提灯的事,只说西头推土的声音下午可能还要响,让他写材料时把窗关上,灰大。
下午西头果然又响。
沈亦没出门。
他怕看见车再被刘本厚叫去“看一眼”。
看一眼就会变成稿上的一句。
他现在已经明白:在柏树坪,眼睛也是笔的一部分。
傍晚魏长山把钥匙丢进抽屉,说明天他去镇里开会,村里有人找材料,让沈亦先记下来,不许先答应。沈亦问:“茹镇要是再要图呢?”
“她要图找我。你只管她划过的字。”
天黑前,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丁永安,不是茹南。
一个没存过的号码,微信备注后显示:镇宣传办。
消息很短:柏树坪说明今晚再要一版,句子按上墙口径,十点前发。
后面跟了一个邮箱,和丁永安的不是同一个。
沈亦盯着屏幕。茹南说先发给她看。宣传口说十点前。两头都是截止时间。他拨茹南,响了六声才接,背景像在车上。
“茹镇,宣传口要一版上墙的,十点前,邮箱不是丁主任的。”
茹南沉默两秒:“把你现在这版先发我。上墙的词他们自己加。你不要连夜写亮。写亮了,红圈会跟着亮。”
“是。”
“另外,”她像随口,“那个邮箱如果是佟委员要的,你也先过我。她要镜头,我要过关。两件事不是一件事。”
电话挂了。
沈亦把“佟委员”三个字写在本子上,没有划掉。名字第一次落到纸上。他还不认识这人,先认识这人要的东西:上墙、镜头、另一封邮箱。
西头的推土声停了。
村里开始有人走路、说话、敲门。
沈亦把现版发给茹南,没有发给那个新邮箱。
十点还没到。
新邮箱会不会再催,催了怎么办,他准备用茹南那句顶:先过包村。
本子在桌上。铅笔划过的“虚”字还在。红圈在茹南带走的图上,不在他手里,可他已经知道那圈会回来。
九点四十,新邮箱又来一条:收到没有?
沈亦把茹南的原话打回去:包村领导要求先核地块,本版已发茹镇,待她点头再传上墙口径。
发出去之后手心有汗。
他不知道这样顶会不会把宣传口得罪,只知道红圈一旦上墙,魏长山不会保他,茹南也不会。
九点五十二分,对面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没有怒,也没有改期。
沈亦把手机扣死,才觉得肚子空。
一天没正经吃完一顿。
他洗了把脸,坐到灯下。
推土机的柴油味还在窗缝里,像一块还没有写进稿纸的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