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二十,楼道里有门响。
是602的门。脚步声上来,在603门口停住,敲了两下,很轻,跟昨晚一样。
我开门。周素芬端着个搪瓷盘子,盘子上盖着一块干净的布。她身上还是那件灰长袖,头发没梳,用一根皮筋随手扎着。
“包子。”她说,“昨天剩的面,早上蒸的。”
“进来坐。”
“不坐了。”她说,“今天不行,家里两个人。”
她把盘子往我手里递,两只手扶了一下盘沿,像是怕我拿不稳。
她说“今天不行”的时候,眼睛是看着盘子的。这四个字她说得很快,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解释。
“他今天带浩浩去买鞋。”她说,“两个人中午在楼下吃。”
“嗯。”
“盘子放着,我明天来收。”
她说完转身下楼,走了两级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快,看的是我的门,不是我的脸。
我把盘子端进屋,掀开布。八个包子,还热着;底下垫着一张超市小票。
过了一会儿,我拎着垃圾下楼,顺路买了豆浆。
楼梯拐到五层,陈志强上来了,手里一个塑料袋,里面两杯豆浆、一兜油条。他没穿外套,上身一件旧的圆领短袖,脖子上搭着毛巾。
“兄弟,早啊。”
“早。”
“我媳妇刚上去给你送点包子。”他说,“她昨天蒸多了。”
他没问。他说这句的时候是当一句家常话递给我的,像递一根烟。
“收到了。”我说,“谢了。”
“谢什么。”陈志强说,“那孩子住你那儿,你们俩住隔壁,我们两家天天见面。她蒸包子顺手带一份,应该的。”
他说的是晓萌。他媳妇早上跟他说的,大概就是“给晓萌送点吃的”这一句。
“你去买豆浆吧。”他往上走,“我屋里水开了。”
他上楼的脚步声一层一层上去,到六楼才停。
十点差五分,天台上有动静。
韩蕾拎着一个塑料筐上来,筐里装水杯和毛巾,胳膊上挂着音箱。她今天没骑车,脸不红气不喘,在铁门那把铜挂锁上拧了两下。
“今天挺满。”她说,“六个。”
“上回你说五个。”
“上礼拜三多了两个。”她说,“有一个一口气买了年卡。这个月我卖出去两张了。”
她说这句的时候口气轻快,尾音往上挑。她把音箱搁在砖头堆上,垫子一张一张铺开;今天太阳不大,天台上有一层薄风。
人陆陆续续上来。
头一个到的是何姐,上到六楼扶着膝盖喘气,一边喘一边说她下个月得报个爬楼班;跟着是方姐;再后面是小陶,拎着两瓶水,见了我就喊哥。
新来的那个是最后一个。
她三十出头,一身浅灰的运动服,头发在脑后扎得很紧,额前压着一根发带。
脸是保养得很好的那种白,眉毛修得细,眼尾有点往下垂,看人的时候先弯一下眼睛才开口,声音不大,说完还要等你点一下头。
她站在垫子边上很拘谨,两只手先在裤缝上贴了一下,眼睛把这地方扫了一遍才敢往里走。
她是那种过日子很仔细的人,什么事都要先问一句才动手。
“韩老师。”
“来了。”韩蕾说,“我们这儿不讲究,垫子随便挑一张。”
“哪张都行吗?”
“哪张没人躺哪张。”
她挑了一张靠墙的,蹲下把鞋摆好,鞋跟对齐,鞋尖朝里;
再把保温杯拧开喝一口,拧上,搁在砖头上。
她站起来的时候,无名指上那枚圈闪了一下。素圈,很细,白的,新的。
她结婚还不到一年。戒指戴得那么亮,是刚戴上的那种亮。
“这楼真高。”她说,“你住几层。”
“六楼。得爬。”
“我老公说他哪天也得找一个天天得爬的楼。”
“他上来了?”
“没上来。他在楼下车里等着,开着空调。”
她老公在楼下那辆车里等她一个钟头,对她来说是件不用解释的事。
课开始了。
我在折叠椅上坐着,手里拿着手机,其实没看。
韩蕾在前面数拍子,六个女人在垫子上趴成一片。
何姐喘气声最大,方姐咬着牙往下够;新来的那个做得最认真——她每个动作都要先看韩蕾一眼再照着做,做完了还要低头看看自己的胳膊是不是跟别人一个角度。
做侧伸那一组的时候,她一共往我这边看了三次。头两次她把身子往右边压的时候正好对着我;
她看见我在看她,很快把头转回去,脖子那块红了一点。
“程雨。”韩蕾说,“你肩膀别耸。”
“哦。”她说,“对不起。”
“跟我对不起干什么。”
十点四十,中间休息,她拎着一个杯子下楼去了。
回来的时候杯子里装的是便利店买的热水,胳膊上多了一条薄毯。
她说她老公嫌车里冷,给他送上来的。
他老公给她送一杯热水上楼再下来,这一趟上下六楼,十分钟。
十一点多,课散。
人一个一个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阵。
我帮着把折叠椅收起来。程雨留下来帮韩蕾卷垫子。她卷得慢,卷完要用膝盖压一压,压平了再码到墙边。
垫子码好,她把手上那点灰在裤子上拍了两下,没急着走。
“哥。”她说,“这楼里就你一个人住?”
“603我自己住。”
“这三套都是你的。”
“是我的。”
“那你不闷啊。”
“闷什么。”
她笑了一下,那一下跟课上不一样,笑得短。她弯腰穿鞋,穿完站起来。
“我结婚以前坐办公室,做资料的。”她说,“结婚以后他说你在家歇着吧,我就歇了。”
“歇着不好?”
“好。”她说,“就是一天太长。”
韩蕾在墙边收音箱,头也没抬:“程雨,你这是想找事做。”
“我没想找事做。”她说,“我就是问问。”
楼道里上来一个人。
三十出头,个子不矮,一件深蓝色短袖,袖子挽到手肘,手腕上一块表,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是那种跑业务跑出来的笑——笑得很及时,也笑得很客气。
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韩老师。”他先打招呼,“我是程雨她老公,姓贺,贺明。”
“知道。”韩蕾说,“听她天天说。”
“哥。”他转过头跟我握手,手掌是干的,握得有力,“你就是房东吧。我媳妇说这楼里房东人挺好。”
“还好。”我说,“房子是我的,我是房东。”
“这话实在。”贺明说,“我就爱跟实在人打交道。我跑业务的,一天到晚跟人说话,最怕那种绕的。”
他把一杯奶茶递给程雨,另一杯递给我。
“韩老师,哥,加个微信吧。”他说,“我媳妇以后每个礼拜都来。她一个人上来我不太放心,她要是有个什么事,你帮我照应一下。”
“你要不放心,送她上来呗。”
“不行啊。”他说,“我这工作在外面跑,白天不一定在,今天算是难得的。”
他说这句的时候很自然。他工作跑外,一个礼拜能有几天在楼下等着都说不定。
我加了他微信。他的头像是一张球鞋的近照,昵称后面缀着“家电”两个字。
“哥你贵姓。”
“储。”我说,“储澈。”
“记住了,储哥。”
程雨在旁边听着,没插话,两只手捧着那杯奶茶,像怕洒。她低头喝了一口,抬眼看了我一下,又垂下去。
“走吧。”贺明说。
他跟韩蕾打过招呼,又跟我握了一次手,两个人下楼去了。
韩蕾把最后一摞垫子码好,回头看我。
“房东。”
“嗯。”
“那个新来的。”她说,“今天做侧伸,我叫了她三回。”
“她做得不熟么?”
“不是不熟。”韩蕾说,“她每回都先看你一眼,才动。”
她说这句的时候在系鞋带。她系鞋带的手法很快,一下就系好了。
她站起来把音箱关了。背上的运动背心被汗印出一片深色,从肩胛骨下面淌到腰窝。
“垫子一会儿再收。”她说,“你坐下。”
我在垫子上坐下。她把砖头堆上那杯奶茶拿起来喝了一口,搁在边上。
“今天带了两节课?”
“早上一节,上午一节。”她说,“一个上午说的话比这一礼拜都多。”
她把发带从头上抽下来,抓了两把头发,重新扎了一次,扎得很松;然后把护腕从手腕上褪下来,扔在垫子上。
“今天你别动。”
“怎么?”
“我累了一上午。”她说,“我就想有点什么是自己说了算的。”
她说完自己把运动背心从头上脱了。
她里面是运动内衣,两团不大,形状往上兜着,乳尖隔着那一层布顶出来两个点。
她今天练了一上午,锁骨下面、胸口往上那一块有一层薄汗,在太阳底下亮着;她抬手把内衣也解了,肩背那条线从后面一直绷到前面来,肋骨两侧的肌肉一条一条地排着,没有一处是散的。
她这具身子我看过不止一次。头一回我只会看,这一回我知道该看哪儿。
她蹲下来,把我推倒在垫子上,自己跨过来,一条腿先落在我腰侧,另一条腿再收过来,膝盖卡在垫子边上。
她一只手撑在我胸口,另一只手往下把裤子拽开,拽到一半卡住了,她自己啧了一声,站起来用两只手一起褪。
我听她的没动。
她重新坐下来,一只手扶着肉棒对准那段缝隙,不断的磨。
磨了半分钟,出现了轻微的水声,韩蕾慢慢往下沉。
头一下只进去一半,她停住,吸了一口气,腰往下压了一寸,才把剩下那半截含进去。
“嗯。”她这一声是从鼻子里出来的。
她里面是紧的。不是水少,是那圈肉一开始就箍着,往里送半寸它跟着往里让半寸。
她坐稳了,两只手撑在我胸口,过了几秒,腰先动。
她动的方法跟别人不一样:她不是上下起落,她是转。
腰先往左转半圈,再往右转半圈,转到某一个点她自己停一下,喉咙里闷一声,再往下压。
她嘴里数着,数得很轻,数到五就从头再来。
“你还数拍子?”我说。
“习惯了。”她说,“一节四拍,带课带出来的。”
“别数了,好奇怪。”
“不数我就……”她说到一半停住,腰转了一下,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我一只手从她膝盖往上摸。她大腿前侧是紧的,摸上去像绷着的丝绸;再往上,到她肋骨最下面那一根,我用指头在那儿按了一下。
她软了一下,往下坐了一寸。
“往上两寸。”她说。
“哪儿。”
“你手往上来两寸。”她说。
我把手往上挪了两寸,在她肋骨内侧那块慢慢按。
她那一块的皮肤比别处嫩,底下是骨头;我按下去,她就跟着往下塌,按一下塌一下,她自己往下沉得比刚才深,喉咙里那一声也不再是闷的了。
“你手别停。”她说。
“你不是说今天你自己说了算?”
“我说了算,我说别停。”
她说完自己笑了,笑的时候腰一松,整个人往前趴了半寸。
她这样转了七八十下,汗顺着她的脖子往下走,从锁骨那条沟里积成一小条,再顺着胸口往下滑。
到后来她数不下去了。她的腰开始不按那个圈走,改成往前顶,一下一下地顶,顶到满的时候就用手按住我的胸口,像是要把我按在垫子里。
“你上来。”她说。
我把她翻过去,让她仰面躺在垫子上,两条腿分开架在我胳膊上。
她的腰很软,腿能分得很开,膝盖几乎贴到自己的胳膊;这个角度进去,一送就到底,她往上弓了一下,手在垫子上抓了一把。
她这次没忍住,娇吟了一声。这一声出来她自己吓了一跳,抬手就去够旁边那条毛巾。
她把毛巾塞进嘴里咬着。
楼下有人在晾衣服。院里的绳子拍得啪啪响,隔着六层。她咬着那条毛巾,眼睛看着我,眼里有水。
我按着她的胯往里送。
她里面那圈肉一开始是绷的,抽送了一阵就软了,软了以后是那种一下一下往里收的软,我退出来的时候它跟着往外吸,我再送回去,它就咬着不放。
水声起来了,“咕叽咕叽”的,在垫子那个塑料面上听得格外清楚。
她两条腿从我胳膊上滑下来,自己勾住我的腰,脚跟压在我后背上,一下一下地压。
“快一点。”她说。
我快了。
我按着她的胯送得又深又急,垫子底下压着的两块砖硌得垫子一边高一边低,她的身子顺着那个斜度往下滑,滑一段我用胳膊把她拽回来。
到第三次拽她的时候她绷住了。
她绷得笔直,两条腿往中间绞,膝盖死死夹住我的腰,脚跟在我背上顶成一个点;里面那圈肉一层一层地咬,咬一下松一下,咬得又密又快,咬到第四下的时候她嘴里那条毛巾掉了,她没去捡,脸侧过去贴在垫子上,牙齿咬着垫子的边角。
“房东。”她喊我,声音是散的。
我咬着牙又往里顶了十几下。
她松开的时候是从腰往上的,先是腰,再是背,最后是肩膀。
她往垫子上砸回去,胸口一起一伏,脖子那一条红到耳朵根,汗把头发贴在额头上。
她伸手从垫子边上的包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拍在我手上。
“戴上。”她说。
那盒套是她自己买的,剩得不多。
我撕开一个戴上,重新进去。
她里面还没缓下来,一进去就又收了一圈,她哼了一声,手在我胳膊上抓了一下。
这一次不换姿势了。
她躺在那儿,两条腿搭在我腰两边,眼睛半睁着看我。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谁都没说话。
天台上只有风声、垫子底下砖头那点硌人的响,还有我们两个的喘气。
我射精的时候是隔着那层套的,热都留在里面。退出来的时候她伸手把套口捏住,帮我拉下来打了个结,扔进她自己那个塑料袋。
“你今天话少。”她说。
“你今天也不多。”
她躺了一会儿,把运动内衣扣回去,扣了两回才扣上;坐起来盘着腿,把裤腿一只一只穿好。
“下个月我得去跟他们谈最后一次。”她说。
“谈什么?”
“课时费。一万一千多,从去年十二月欠到现在。谈了三回,一回给两千,一回说下个月,一回让我再等。”
“谈不下来呢?”
“谈不下来我就自己出来干。”她说,“我手里二十来个会员,愿意跟我走的有一半。先找场地,一个月三四千,我算得过来。场地不好挑——看位置,看房东,看周边住的是些什么人。挑这一两个月,我那些垫子、哑铃、把杆没处搁。”
“搁我这儿。”
“你这儿哪儿有地方?”
“你别管我哪儿有地方。搁我这儿。”
她把护腕从手腕上褪下来,卷了两圈塞进筐里,塞的时候两只手压得很重。
“房东。”
“嗯。”
“这话我记住了。”
她不道谢,也不说行。她说记住了,就是把我这句话记上了。
她把那几张垫子卷起来,抱在怀里往铁门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房东。”
“嗯?”
“今天那张咱俩用过的垫子,我拿回去洗。”
“上面留的都是你的水,肯定得洗。我的东西,都被你打包带走了。”
韩蕾脸色一红,不发一言,扭头便走。
铁门推开那一声“咯”,她抱着垫子下楼,脚步快速跑下去。
我站在天台边上往下看。楼下那辆车早走了,只剩单元门口一小片晒着的影子。
中午,晓萌收拾东西回学校。
她穿回那身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扎成马尾;书包里塞着那袋橘子(陶佳前天从厂里带回来的)、还有两个包子——她拿走两个,剩下六个留在盘子里。
她走到餐桌边上,看见那个保鲜盒,拿去厨房洗了,甩了两下水,倒扣在沥水架上。
“哥。”
“嗯。”
“那是谁做的排骨。”
“隔壁周姐。”我说。
“哦。”她说,“好吃。”
她没再问。她站在玄关换了鞋,背上书包,走之前回头看我一眼。
“我下礼拜五回来。”
“行。”
她拿着那袋橘子的时候,手往外撑了撑,分了我一个。
傍晚,602有动静。
先是锤子敲了两下,接着是电钻的声音,转了三四秒停一下,再转三四秒。
我隔着那面空墙听了一阵,听见钉子在木头上蹭的响,还听见浩浩在喊了一声什么。
他买回来的那个鞋架要上墙了。
夜里十点多,微信进来一条。
是贺明。头像还是那双球鞋。
“储哥,今天上去看你人挺实在,以后我媳妇去上课,就麻烦你多照应着点。她做起事来认真,就是路不熟,胆子也小。我跑业务整天在外面跑,白天家也顾不上,说句实在话,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不过有你们这样的邻居我就放心了。改天有空我请你喝酒。”
他一段话说得很长,中间加了几个标点符号,没有一个句号用错。最后一句后面跟着一个握手的表情。
他把“放心”两个字写了整整一段。他这句话写给我,写给韩老师,也写给他自己。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那面墙那边,电钻的声音停下来了,602的灯还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