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二早上六点四十,我把阳台上昨晚忘拿进来的两件衬衫收下来,搭在胳膊上一件一件叠。
楼下站牌底下站着两个人。一个包着头巾,脚边搁着一个蛇皮袋;一个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袋子吃的。
车来得很慢。
站牌底下那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声音小,飘不上六楼。
车停过来,晓萌先上去交了钱,又下来扶她妈;车门关上,车开走。
晓萌在站牌底下看了一会儿车屁股,才转身往回走。
走到单元门口她抬了一下头——她大概知道我在阳台上。
她进门把书包搁在鞋柜上,换鞋换得比平时慢。
“哥你吃饭了没有。”她说,“我买了两个包子,一个肉的一个菜的。”
“你吃。”
“我吃了一个。”
她把剩下那个放在桌上,从兜里摸出一个报纸包的小包,拆开一半,又合上。
“我妈给我留的。”她说,“两百块。她前天晚上趁我洗澡塞我书包里,昨天早上我才摸出来。”
“你收着。”
“我想还给她。”她说,“她那个药一个月四百二。”
“你如果退回去,她回去就睡不着了。”
她把手放在那个报纸包上按了一下,没再动。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哥,我感觉我妈看出点什么了。”
“她这五天一句都没往下问。”她说,“她算钱算得比我熟。我跟她说我房租一个月八百,她信得太快了,就哦了一声,还说八百不贵。你要是跟我说一个月八百,我得追着问是几楼、朝哪。”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天阿姨来找我,我说了不要钱)
“她还说了什么?”
“她在车站就说了一句,让我好好读书。”她说,“她还说,一个人在外面,别什么都自己扛。”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手指头在桌布上抹了一下。
“我昨天送她上车前,想跟她说一句话。我说了一半——我想说妈,我住的是隔壁房东的次卧。后来我改口了,我说我住的地方挺好。”
她说完看着我。那双眼睛红了,眼泪没下来。
“我要是说了,她这一趟就白来了。”
“她知道的东西自己会带走。”我说,“她没问,是等你哪天自己开口。”
“那我什么时候说?”
“你哪天想好了,不怕她难受,你就说。”
她点了点头,看一眼墙上的钟,一下站起来。书包带子往肩上一甩,带子没搭好,她一边往楼下跑一边回头拉;楼道那盏灯亮了又灭。
东头那条街,我礼拜三下午开车路过。
玻璃门里就三四个人。
门口那两棵梧桐掉了一半叶子;玻璃门上贴着课表,两个名字被黑笔画掉了,笔尖把纸戳出一个小洞;门边立着一摞单页,风把最上面那张吹起一角。
我车没停,开过路口。
晚上七点多,她上来敲我的门,借我那把卷尺,还要一把螺丝刀。
“我屋里那些自己钉的东西,得卸下来。”她说,“店也不开了,要退。”
她站在门口说的,没进来。
我把卷尺和螺丝刀递出去,没说话,等她继续讲。
她掂了一下,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还有。”她说,“你来一趟行不。墙上有四个眼,我心里没底。”
我去的时候她正在量墙。
她屋里空了一半:被褥卷起来搁在箱子上,窗帘摘下来叠着,衣柜门开着,里头剩两件不穿的挂着。
她拿尺子在那四个钉眼上量——补墙膏填过,指头抹了两遍,远看跟没钉过一样。
“店那边押金我跟修鞋那家谈过了。”她一边看尺子一边说,“押二付三,我一万四千五交的,住了半个多月。他说按合同来,该退就退,该补就补。”
“学员那边呢?”
“二十七个。”她说,“钱我一分没扣,都退了。有两个不要,说等我还开,我说不用等。”
“这么多人。”
“二十七个人。”她说,“这个月四个,走的三个。上礼拜我印了一百二十张单页,在小区门口站了三个下午,回来两个电话,一个问有没有空调,一个问能不能试听。”
她站起来,手在腰上按了一下。
“腰还疼?”
“前天搬垫子,扭了。”
她把这句说得轻,像在说别人的事。她走到窗前,把窗帘撩开一条缝,看楼底下那条街。
“你知道现在外头什么样吗?”她说,“现在实体经济不好做,外面线下倒闭门店一批一批的。我们教培这一行,自从双减之后,这两年一家一家跑,卡里收了几百万,人一夜之间没了。我以前还笑人家,我说我不办年卡、不收长费、上完一节算一节。我多聪明。”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
“结果我就撑了两个月。”
“撑不住就别撑了。”
“我知道,我算过。”她说,“房租两千九,水电一个月两百八,镜子拆下来不值钱,单页我印过两回。我一个人又要上课,又要招生。一天站七八个钟头。回来写课表、回消息、算账,算到十一点。这两天,腰一疼,我一想到明天还得站,我就不想睁眼。”
她平时说话有数,一句是一句,从不绕。
今天她把这些问题都说出来,摆在一起,摆完了,站在窗那儿没回头,背影略显凄凉。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说,“我从上一个馆子出来,是憋着一口气出来的。他们欠我一万一,我谈了三回,回头自己开店也是赌这口气。现在这口气没了。没了我才知道,我不会别的……”
“你会讲课。”
“我会讲课,可我得有人让我讲。”她说,“现在没人进来了。”
她把窗帘拉合,转过来,背靠着窗台。
“我想回老家。”她说,“回去待一阵,看看有没有机会。这几年太累了,不是身上累。”
她停了一下。
“是心里累。”
我把她手里那把卷尺接过来,卷好,放在茶几上。
“东西什么时候搬?”我说。
“礼拜六退房。”
“我车给你拉。”
“你自己那车是你自己买的。”
“这些还和我算?”
她看了我一眼。
“行。”她说,“那我记着。”
她走的时候把尺子和螺丝刀还给我,说了一句“用不上了”。
礼拜四,她最后一节课。
晚上七点,我把车停在那条街上。
卷闸门拉起来一半,里头亮着灯。
她从门里出来,头发松松挽着,没穿平时上课那身浅灰运动服,上身是一件深色的紧身长袖,下面一条瑜伽裤,脚上是双软底鞋。
她看见我,没笑,先走到门里把卷闸门往下放。
“进来。”
我进去,她从我身后把卷闸门拉到底,金属片一节一节咬上,最后落锁。她把门里那道插销也插上了。
里面是她半个月前自己盘下来的地方。
木地板拖得发亮,四面墙有两面是镜子,靠里那面墙钉着把杆,离地一米一;垫子摞在墙角;音响在小台子上,旁边搁着一个保温杯和一条叠好的毛巾。
头上一排暖灯全开着,镜子旁边还补了一盏落地灯,光斜着打在垫子上。
她走到台子边上按了一下,音乐响起来。是她上课一直放的那一首,慢慢的一串琴声。
“今天四个人。”她说,“上完了,我让他们把东西收了。”
她走回垫子中间站住,两只手垂在身侧。
她今天没有过来。以前她进门就抓着我衣服往下拽,牙磕到我嘴唇也不退,一直很强势。
今天她就站在那儿,看着我。
“今天你来。”她说,“我什么都不想。你来带我。”
我走过去,站在她背后,一只手先落在她后颈上。她脖子一软,往下塌了半寸。
“昨天搬东西。”她说,“肩膀上那两块也疼。”
我的手顺着她后颈往下走,从肩膀按到后背。
她练了八年,肩背后头那两条线是绷着的,肩胛骨底下一条一条,摸着像竹片。
我按到腰上那块,她“嘶”了一声。
“那儿别使劲。”她说,“我贴了膏药,白天撕的。”
我把她转过身来。灯打在她脸上,脸上有汗,是刚才收东西留下的。她抬头看我,眼睛是干净的,一点没躲。
“哥。”她说,“你听我说几句。”
她一只手撑在我胸口上,不是推,是撑着。
“我这半年,是着了你的道了。”她说,“我一个礼拜上九个课,晚上回来一躺下,我就想你。我这种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你屋里从来不过夜,办完事我自己走。可这半年我每回走到楼梯口,都得站两秒才下去。我也是要脸的人,我不好意思跟你说。今天不说就来不及了,我走了以后,我都不知道我怎么办。”
她说完这句,手从我胸口上滑下去,落在我腰上,抓住了。
我低下头轻吻她。
她今天接得很慢。
她张开嘴让我进去,喉咙里那口气是热的,一路送到我嘴里;她往我身上贴,不是扑,是贴,一寸一寸贴上来。
她耳后是烫的,我含着那一点磨,她腿就开始发软,一只手抓着我背后的衣服,抓出一道褶。
我把她那件长袖从下摆往上推。
她自己抬了胳膊,让衣服从头上出去。
她今天脱得慢,一层一层来。
运动内衣是前头带拉链的,她自己往下拉,那两团就这么露出来——不大,形状往上兜着挺,那两点浅,已经硬了。
她肩膀上一道勒出来的红印是内衣留下的,腰上两块方形的淡红是膏药印,边上起了一点毛。
我一把托起她一边乳房。
她“嗯”了一声,脖子往后仰,把整个胸口送到我手里。
我含住那一点,一边用舌尖碾,一边用手托着另一边;她手指头插进我头发里,越抓越紧,喉咙里那点声先压着,压不住了才漏出来。
“左边。”她说,“你含左边。”
“你今天话多。”我微笑着看他。
“今天让你听。”
她今天每一个地方都软。
我手往下走,从她小腹摸到腰侧,再往里,摸到瑜伽裤那道缝。
她下面早就湿了,隔着一层布按上去,指头底下是潮的,一按就陷下去一点。
“好湿。”
“我进门就湿了。”她说,“我在门口等你那阵就湿了。”
我把她的裤子往下褪到膝盖,她扶着我的肩膀一脚一脚蹬掉。她的脚是练出来的,脚踝细,脚背上两条青筋,脚趾头一根一根分得很开。
她在垫子上跪坐下去,仰头看我。她今天什么都不做,她等我。
我从她脖子往下亲,一路亲到胸口,亲过小腹,一路往下,把她的腿分开,埋到那中间。
她身上是干净的沐浴露味,小穴那儿是热的、滑的,浅色的毛剃过,只剩一小片。
我埋下去,用舌头贴着缝往上舔,第一下她弹起来,膝盖往两边翻;我用手压住她一边大腿,一下一下地舔,舔到那一点上头再卷两下,她后腰开始在垫子上磨,磨得地板上一层薄薄的吱声。
舔了不到一分钟。
“哥,哥。”她说,“你别舔了,我受不了,你进来。”
“你再等一会儿。”
“我今天不想等。”她说,“我等了半个月了。”
她从垫子上直起来,伸手把我的裤子往下拽。
她拽得很急,拉链扯了一下;拽下去之后肉棒弹出来抵在她小腹上,她两只手捧着往自己身上带,手心里是热的。
我按住她,肉棒先只在外头磨。
磨了四五下,她里头出来的水就顺了,声音先是“咝”,再磨就带上一点黏的响。
她的腰跟着我的动作一下一下往前送。
“不用戴。”她说。
我以为我听错了。
“盒子我丢了。”她说,“我今天不想戴。我想真的感觉你。”
“你吃药?”
“我明天早上去买。”她说,“吃一片的事。”
她说到这儿把脸转开半寸,又转回来。
“我这半年什么都算得清,今天不算了。”她说,“你就当没听见,我晚上自己后悔。”
我往前送了。头一下进去一半,她那圈肉一缩就把我箍住;她“啊”了一声,一只手撑在垫子上,一只手抓我的胳膊肘。
“好胀。”她说。
“忍一下。”
“我不忍。”她说,“你全进来。”
我按住她的腰,一路送到底。她往后仰,后腰弓起来,跟着“嘶”了一下——不是爽,是疼,腰上那块。
我停住没动,一只手托到她后腰底下,把她的分量接过来一点。
“腰疼就侧过去。”
“不侧。”她说,“你轻扶着我就行。”
我一只手托着她腰,一只手按着她的胯,慢慢动起来。
退出去大半根再回来,第二下、第三下就顺了。
她里头紧、热,一层一层裹着我,我一退她就跟着往外吸;音乐在屋里绕,她压着的呼吸落在垫子上。
屋里是暖的,空调是她自己开的二十六度,我背上开始出汗。
墙外的街上有人骑车过去,车铃响了一声。她绷起来,两只手抓住我小臂。
“别动。”她说。
我没动。我们就那么停着,她里头那圈肉一收一收地咬着。过了几秒,外头没声了,她自己往后坐了一下。
“继续。”她说。
我送得比刚才快了一点。
她的声音一层一层往上顶,顶到一半自己咬住下唇。
我一只手从她胸口绕到后面,指头往她肋骨里头那一小块按下去——那是她的开关,我按下去她往下一塌,摊在我手上。
“你记着这儿。”她说。
“我记得。”
“以后你去哪弄一个像我这样的。”
“别说话。”
“嗯不说了。”她说,“我喘不上气了。”
我把她抱起来转过去,让她站在把杆前头。
她两只手抓住把杆,跨开一条腿,我从她背后进去。
这个角度进得深,我一送到底她就往前窜,把杆那头“咯”了一声,她把手指扣紧了。
她试了一下老动作——以前她能把一条腿架到把杆上去,今天腿刚抬起来,腰上就崴了一下,她自己把腿放下去,笑了一声。
“折不动了。”她说。
她把这句说得跟报数一样,说完就不吭声了。
我一只手从她后腰绕过去托住她小腹,一只手扣住她搭在把杆上的手。
她整条背摊在我面前:肩背那条线绷着,肩胛骨底下一条一条,腰窝上积了一小汪汗,往下是圆圆的屁股。
她今天没劲了,站都站不直,一半重量压在我手上。
她第一次高潮来得很轻。
她里头那圈肉忽然一阵一阵绞上来,绞得又快又密;她两条腿往中间并,把我的手夹住;她绷直了两三秒,膝盖一软,往我手上坐下去。
“你别停。”
我把她转过来,抱到镜子前面,让她跪在垫子上,从后头进去。
她两只手撑在垫子上,一抬头就是那面大镜子——她上课天天站在这儿看人,今天镜子里是她自己:头发散了,脸上全是汗,胸口那两点硬着,腰上两块膏药印,肚子上、腿上都亮着汗。
我抓着她的胯往里送,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三秒,把眼睛闭上了。
“睁开,看看我们的样子。”我说。
她睁开了。镜子里的她和我对上眼。她看着看着,忽然把嘴里那点压着的声放开了——不是哭,是叫,一声拖得长,跟着音乐拐了个弯。
“你听。”她说,“我平时上课,就站在这儿数拍子。”
“今天不用数。”
“今天不数。”她说,“今天你把我肏散算了。”
她又说了几句,一句比一句露。
她说她这半年每次躺下都想我,说她上个月有一天自己弄了一次,弄完了对着镜子骂了自己一句,说她刚才在门口等我的那十分钟腿都是软的。
“哥。”她说,“我走了以后要是想你了,怎么办。”
“你想说话就发消息。”
“我不发。”她说,“我发了我就回不去了。”
她说到这句,里头猛地一缩。
她第二次高潮是从腰上开始的。
她绷成一条弧,腰一绷,疼和爽是一起到;两条腿死死往中间绞,脚跟在我后背上顶成一个死点;里面那圈肉缩成一团,一层压一层地咬,咬得我不能动。
她咬着牙哼了几声,眼睛闭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一道,滑到垫子上——她自己都不知道。
“我不行了。”她说,“你快点。你别管我腰。”
我按着她的胯送起来。啪啪声想起,几十下之后,她里头缩得越来越紧。我到要射的时候本来想抽出来,她一下把手抄到后面按住了我的腿。
“别出去。”她说。
我埋在最里头射精。
头一股冲进去的时候她抖了一下,里头跟着一收一收地咬,把那些东西一股一股全咽下去。
她趴在那儿喘,肩膀一下一下地起;我压在她背上,听着那串背景音乐琴声走到最后一个音。
过了很久,她先说话。
“你出来吧。”
我退出来的时候她身子动了一下,把腿夹住了。她侧过身,从台子上拿过那条毛巾,先给我擦,擦完把毛巾对折两次按在自己腿间,坐起来。
“我明天早上去买药。”她说,“你别提这事,提了我心里过不去。”
“行。”
“你呀。”她说,“行了,不说了。”
她站起来,去后头那间冲了一下,水响了四五分钟。
出来她已经穿好了衣服,头发重新扎紧,扎的时候手很稳;扎完拿纸巾把垫子擦了一遍,把四卷垫子重新立正,把毛巾叠好放在把杆上——她做事从来是这个样子,一样一样归位。
她把落地灯关了,只留下头顶那排暖灯。
“这个店的钥匙我礼拜六交给房东。”
“锁呢。”
“锁是他家的,我也不换。”她说,“我走的时候把地拖了,垃圾提出去。干净来的,干净走。”
她走到门口,把插销拉开,卷闸门抬起来一半。外头那条街上没人,梧桐叶子在台阶上堆了一小堆。
“你别送我。”
“我车就在对面。”
“那你自己上车。”她说,“我骑电瓶车。”
她推着车出来,车筐里搁着那个保温杯。她跨上去,脚撑了两下地,没回头。
礼拜五下午我开车给她拉了两趟:第一趟垫子、哑铃、一袋子砖头;第二趟镜子、把杆和两箱杂物。
她坐在副驾上抱着保温杯,一路上报了数:杆子加垫子卖了八百,镜子有人给七百,她不卖,说拉回老家给村里那间活动室用。
楼道里撞见陶佳,她上夜班前下楼买水。她看了看车上那堆东西,又看了看韩蕾。
“搬店?”
“嗯,不开了。”
陶佳点了一下头,没多问,走的时候回头对我说了一句:“月底我考试。”
“自己考出来的是自己的,稳。”韩蕾说。
礼拜六上午韩蕾来退房。
指纹是九点多删的,家门锁后台最后一条记录:604,韩蕾,指纹开锁,09:12。
她自己写的一张纸,四行:押金三千全退、这个月按天算、水电抄表、指纹按日子删。
“押金我按天算,不是按整月。”她说,“我这个月住了十天,那十天的我出。”
“按表算,不是按日子。”
“按日子。”
“那我这个月的租金一分不收。”
她盯了我两秒。
“你这人真麻烦。”她说。
最后是我按天算,把这个月剩下的钱退给她。她数了两遍,塞进包里,一个角都没多拿,钥匙放在鞋柜上,放得很正。
她说她不用送,自己坐公交去长途站。
九点半我下楼把车发动了,停在单元门口,没按喇叭。过了五分钟,她拎着一个行李箱和一个袋子出来,在台阶上站了一下,看了我车两秒。
“顺路。”我说。
她上了车,把箱子放在腿上抱着,一路没说话,只在过城南那个路口说了一句“这条路我来的时候也是这条路”。
车停在长途站外头,她要自己拎箱子,我没让,拎到检票口递给她。她伸手接的时候,手在我手背上按了一下,就一下,按完就收回去。
“干葱你隔三四天上去一趟。”她说,“浇半瓢,别多浇,那东西怕淹。”
“记着。”
“砖头记着码一下,别让人踩着。”
“记着。”
她拖着箱子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隔着人喊了一句什么;广播里在报站,我没听清。她也没再喊第二遍。
我回到家,上楼的时候从604门口过。
主卧的门虚掩着,我推了一下——屋里很干净,地上拖过,窗台擦过,四面墙都空着。
靠东那面墙上用透明胶粘着一张A4纸,四个角只粘了上面两个,纸边卷起来一点:是当初她自己画的把杆位置图,一米一那道横线、两个孔的距离,都用铅笔标着数。
地上还有两道粉笔线,是她量位置那会儿画的,拖地拖掉了一半,剩着两道淡白的印。
她没撕。
夜里十点多,我手机响了一下。
“干葱浇了没有?”
我看了那五个字,把手机放下,拿着那把不锈钢瓢上了楼顶。
西北角那排干葱的叶子有一半黄了,土是干的。
我把瓢里的水一绺一绺浇下去,浇到土面上冒了泡才停。
风从西北角过来,砖头在墙边码得整整齐齐。
下楼我把收租本翻到当月那一页,找到“604主卧,韩蕾,3000”那一行,从头划到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