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礼拜四中午,程雨来了。
她进门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两斤苹果,袋口系着,还带着超市的价签。
“今天特价。”她说,“两块九一斤。”
她把袋子放在鞋柜上,往屋里看了一圈,然后眼睛落在床头柜上。
“我手机。”
我把手机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屏幕还亮着,最上面那条消息就那么摆着——时间在八点二十六分,字不多。
她站了有两秒,把屏幕按灭,走到沙发那边坐下。
她今天坐得很直,两条腿并着,两只手压在膝盖上,跟上一回坐在这儿的姿势不一样——上一回她是把腿盘起来的。
“我那天回去晚了一个钟头。”她说。
“他在楼下等着?”
“等了半个钟头。”她说,“我到家的时候他还在车里坐着,车窗开着一条缝,烟灰缸里两个烟头。他看见我就下车,先把我手里那袋豆角接过去了。”
“他问你什么了?”
“他问我怎么这么晚。”她说,“我说菜市场排队,排在我的前头那家买了一大堆,一直到我。”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眼睛看着茶几。
“他说好。”她说,“他说下次早点。”
“他没再多问?”
“没有。”她说,“他从头到尾就说了这一句。”
她从包里摸出一张超市的小票,摆在腿上捋平了,捋了两下又折起来塞回去。
她做这些的时候一直没有抬头,可她两条腿还是并得笔直,脚后跟上那一点血印子是她自己掐出来的——她大概从早上起就在掐。
“他昨天晚上给我买了一包糖炒栗子。”她说,“就因为我上礼拜说了一次想吃。”
“他记得。”
“他记得。”她说,“我上礼拜就随口说了一句,说完我自己都忘了。”
她说到这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怪我,也没有求我。
“哥,我就随口一提。”她说,“我今天就是来拿手机。”
“你今天要回去做饭?”
“要。”她说,“我今天一点半之前得到家。”
她站起来去拿鞋柜上那个塑料袋,拎起来的时候停住。
“哥。”
“嗯。”
“我下次来得早点。”她说,“我下次早点出门,我十点半就到。”
她说这句的时候没有看我。她把袋子重新放回鞋柜上。
“苹果你留着。”她说,“我买的,你吃。”
门带上。屋里剩下一股苹果的味道,很淡。
下午三点多,有人敲门。
我开门的时候先看见一件扎进裤腰里的衬衫。
钱斌。学校门口那一个,就是阿凯查出来的那一个。他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名片,先笑了一下,把名片递过来。
“哥,我姓钱。”他说,“上礼拜一我在卫校门口跟一个学生说了两句话,今天我是特意上来跟你赔个不是的。”
“进来。”
他进来换了鞋,把鞋摆得很正,走到客厅中间站住,先看了看屋子。
他看东西跟那个人一点不像——那个人是站着一层一层看楼,他是进屋先看家电,看你的电视、看你冰箱、看你墙上挂没挂什么东西。
他的眼睛在我屋里转了一圈,嘴角一直挂着笑。
“哥你自己住?”
“嗯。”
“这么好的房子一个人住。”他说,“你要是嫌空,我可以给你介绍租客,我这行认识人多。”
“我有中介。”
“哦,那就当我没说。”他说。
“坐。”
他坐下,两只手搓了一下,膝盖往前顶,一副要谈正事的样子。
“我直说吧。”他说,“我们恒昌在这一片收楼,我是跑这条线的。你们这栋楼,六楼整层,加上楼下的,我们都有兴趣。价钱好谈,你不用开口,你听我报。”
他报了一个数,比那个人报的又高了一点。他报的时候一直看我,看我不说话,接着往下说。
“这一片以后就是好的。”他说,“你现在卖,是最高点。再往后拖一年多,那就不一定了。”
“你们收了这一片几栋?”
“收了不少。”他说,“具体几家我不能说,说了我就是吃这碗饭不讲规矩。我们老板手里还有三栋在谈,你们这栋是最靠里的一栋。”
“收了做什么。”
“放着。”他说,“不拆也不动,就放着。”
“放着做什么。”
他笑了一下。
“哥你是干这行的吗。”他说,“你问得比我同行还细。”
“你上礼拜为什么去学校门口问一个学生?”
他脸上的笑收了一下,收得很快,随手又铺开。
“那是我不对。”他说,“我们做这行的,得先把一栋楼里的人摸清楚——几户人家、几户是租的、谁跟业主熟。那天我是从物业那边问了两句,人家没说,我就自己上门口站了站。”
“你站了多久。”
“十来分钟吧。”他说,“我看她从楼里出来,就上去问了一句,她一句都没答我,我就走了。”
他这句话我信一半:他确实没堵她,也没塞东西。
可他站那十来分钟,站的是我们这栋楼最关键的位置——校门口只出来一个人,那一个就是他认准的人。
“我问你你们为什么收这一片?”
他把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他脸上那点笑没散,可他没有马上答;他伸手去摸兜里的烟,摸出来又没点,最后把烟夹在手指上。
“这个。”他说,“哥,这个我真说不好。我就是跑腿的,上头让收我就收。你要问我价钱我一句一句给你讲,你要问我为什么,我讲不了。”
这就是我要问的那一句。他答不了,不是因为他不肯说,是因为他真不知道——或者他知道,但他不敢在这儿说出来。
“回去跟你们负责人说,”我说,“这一层不卖。屋里的小东西你也别拿了——你的名片我收下,烟我不抽。”
他把那根烟塞回兜里,站起来,态度一点没变,还是笑。
“行,哥,我不急。”他说,“我们一家一家来,慢慢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在心里记了一遍:一家一家来。这四个字是修车铺那个老板学给我听的。
他穿鞋的时候忽然回过头。
“我上礼拜在学校门口。”他说,“我就是问了两句,没敢多问。那姑娘挺怕的。哥,你别往心里去,那不是我的意思,我也得干活。”
“她是我房客。”
“哦。”他说,“那挺好看一个姑娘。”
我看着他。
他大概从我这两秒钟里看出什么了,把话收了回去,笑了一下。
“哥,那我走了。”他说。
他下楼的时候脚步很轻,一层一级,一直到楼下都听得见。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这个人比他上回客气,问的话比他上回多,每一句都落在人身上——他今天不是来报价的,他是来看这一层楼上还剩几口人的。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他那张名片捏在手里,看了两遍——正面名字电话,背面那行小字跟阿凯打印出来的那张一模一样。
傍晚六点多,韩蕾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七个,两个是新报的。镜子没装,明天装。东头这边晚上人多,比那头好。”
后面跟了一句:“干葱浇了没有?”
我回她一个“浇了”。
六点半的时候晓萌发来一条消息。
“哥,明天下午你是不是还来接我。”
“接。”
“那我跟宿舍的说一声,让她们别等我。”
隔了半分钟又来一条:“我跟她们说,我男朋友来接我。”
我回她一个“行”。
她把这句话发出去之前,先在自己心里过了一遍。上礼拜她学会的一句话,这礼拜她已经在用了。
傍晚我在楼道里碰见陶佳。她今天白班,刚下班回来,工装外套搭在胳膊上,头发上还压着一道印。
“考试还有二十三天。”她说。
“复习到哪了?”
“第七章。”她说,“第六章那个公式我背下来了,昨天做了三遍题,全对。”
“谭哥那边呢。”
她停了一下。
“他昨天把技术组的资料放我工位上了。”她说,“一沓,打印的,拿夹子夹着,压在我那个水杯底下。”
“你拿了?”
“没有。”她说,“下班的时候还在那儿。”
“他就放着?”
“他就放着。”她说,“一个字没说。”
他不催她,也不收回去。他把那沓纸摆在她每天要端水杯的地方,让她一天看见三回。这比说十句都管用。
七点多我开车出去了一趟,从东头那条街路过。
那家鞋店的门脸不大,玻璃擦得干净,门上贴着一张A4纸,是她自己排的课表,一格一格划得整齐;门口那两棵梧桐的叶子掉了一半,落在台阶上;店里亮着灯,她弯着腰在拖地,拖到一半直起腰来揉了揉后背。
我没有把车停下。
回楼道的时候已经八点多。楼道的灯一层一层亮,我上到六楼,一眼就看见602那扇门上有点不对。
门缝里塞着一张卡片。
我抽出来。
还是那种卡——比名片大一点,正面印着一栋老楼的照片,下面一行字:“旧楼整栋收购”;背面一行小字,跟名片上一样:整栋收购、拆迁咨询。
最下面压着一个电话,号码跟钱斌那张名片上的是同一个。
602锁着门。屋里没有灯,窗帘是拆掉的,从楼下往上看,就是一格黑。
白天他来敲我的门,晚上他们来塞这扇空着的门。住着人的屋子他们塞不进去,就塞空的——反正这一层,他们打算一间一间地过。
我把那张卡折起来,跟钱斌那张名片放在一起,揣进兜里。
楼道里没有人。
602的门底下那道光缝里什么都没有,门缝上还留着那一点他捏过的痕;我伸手在门把手上摸了一下,凉的,上面积了一层薄灰——这间屋空了快二十天,没人来擦过。
回到屋里,我把三张纸摊在茶几上:一张是那个人第一次来的时候留下的,一张是钱斌的名片,还有那张从602门缝里塞进来的卡。
三张纸上都有电话,两个号码不一样,背面那行小字却一模一样:整栋收购、拆迁咨询。
我把三张摞在一块,压到玻璃板底下,跟收租本摆在同一个抽屉里。
他们一家一家来。今天进了我的屋,晚上又伸手到隔壁那扇锁着的门上。这一层只剩三户人家,他们已经在门上留过东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