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她不涨租

礼拜五下午,我按她发的定位找过去。

那间店在路口牌子底下拐进去,门面不宽,玻璃门上的膜还没撕干净,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的上课时间,字是她自己排的。

门里靠墙码着一排新垫子,颜色还是深的,边角都硬着;里间的墙上钉了一根把杆,离地一米一;门口那面墙上挂着那个挂钟,钟摆声很轻。

韩蕾在里面擦地。

她穿着一件旧T恤和一条运动裤,头发用发带压着,脚上是拖鞋,地砖从门口一块一块往里擦,擦到第三块的时候停下来,把抹布在水桶里涮一涮,再接着擦。

“镜子到了。”她说,“我自己扶不住。”

镜子靠在墙边,一米八高的立镜,后面带轮子。

我们两个把它挪到里间那面空墙上,一个扶着一个打眼,打第四个眼的时候电钻有点偏,她伸手把钻头按回去,说了一句话。

“往左两毫米。”

我往左挪了两毫米。

打完眼她把镜子挂上去,退到门口看了一眼,又往前走两步,在镜子前面站住,抬了一条腿,侧着身子看了看自己的腰线。

“行了。”她说。

她蹲下来把地上的灰扫进簸箕里,扫完把水桶拎到后头的小水槽里倒了,回来的时候从桌上拿起一个本子翻开给我看。

本子是那种厚皮的小账本,前面几页记的是人:名字后面跟着次数,谁买了十次卡,谁上到第几节,一列一列,字写得又快又方。

后面几页记的是钱:房租、水电、垫子、镜子、把杆、挂钟,一样一行,最下面写了一行“还剩”。

“我这几个月收的钱,就够把这几样弄齐。”她说,“照这个数,一个月三十节课我才不亏。上礼拜我卖了两个年卡,一个是我老会员,一个是何姐带来的。”

她把本子合上,压在桌角。

“镜子装完,这店里我该买的都买齐了。”她说。

“昨天下午,房东来了。”

“涨租?”

“她不涨。”韩蕾说,“她进来先坐了一会儿,跟我说合同签了,一年之内她不涨我的租。”

“那她来干什么。”

“她侄子要把这栋楼卖了。”韩蕾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还捏着那块抹布,抹布上的水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滴,她好像没注意。

“房子是她侄子的,她就是替人收钱。她说这楼一层好几间,人家是要整栋拿的,拿下来自己要用。我这间租了才三天,合同还在,他们不撕合同——”她说,“他们赔我。”

她把桌上那张纸推过来。

纸上是那位老太太自己写的几行字,字迹软软的,写得很客气:押金全退,违约金按合同一个月房钱,搬家的事他们可以帮忙,一个月之内腾房。

“三千三。”她说,“加上押金六千六,一共九千九。”

“你怎么说的。”

“我说合同是自己签的,一年就是一年。”她说,“她说对,她说他们不撕合同,他们按合同赔。”

韩蕾说到这儿停住,把抹布在水桶里涮了两下。

她跟人吵起来从来不输。

上一家馆子欠她一万一,她上门要了三回,一句软话都没说过。

可这一回对方不欠她、不赖她,还主动把钱摆在桌上——她就没有词了。

她把抹布拧干,搭在水桶边上,站起来。

“她说让我考虑三天。”

“你怎么想。”

“我在想钱。”她说。

她把小水槽上的水关掉,转过身来,两只手撑着那张折叠桌的边缘。

“九千九是够的。”她说,“搬一次家,押二付三,又是六千六。找新的地方得挑,位置不好没人来,位置好租金就上去。我这几个月收的那点钱,刚够把垫子买齐、镜子装上、把手里的会员卡退完。”

“你手里还剩多少。”

“够撑半年。”她说,“半年里我自己不吃不喝,一个月还得给老家打过去一千。”

她说完这句就去收拾包了。她把T恤换成外面穿的卫衣,套上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把那个保温杯灌满水。

“你去哪儿。”

“这条街我不认得几家。”她说,“我一家一家问。”

她说走就走,推着门出去,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韩蕾)

东头那家修车铺我进去的时候,老板正蹲在一辆电动车旁边换胎。

我问他这一片有没有空的门面。他说前面那家鞋店空着,让我自己去问。我说我问过了。他把扳手在手里掂了掂,站起来看我。

“你是刚开的那家瑜伽店?”

“嗯。”

“上个月也有人来问过我。”他说,“一个五六十的,穿件深色夹克,说话慢,抽细烟。”

“他问房租?”

“他不问房租。”老板说,“他问我这铺子想不想换个地方。他说他在南边有两个新铺面,位置比这儿好,租金跟我现在这个一样,招牌他帮我想办法搬过去。”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这儿干了十一年,哪也不去。”他说,“他点头,说没关系,你考虑。”

他把那只轮子装回去,一颗一颗拧紧,拧完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姑娘。”他说,“他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不着急,我一家一家来。”

(储澈)

她走以后我把店里那点活收了尾:把电钻的线缠起来放回包里,把地上的木屑扫干净,把那张折叠桌往墙里推了半尺。

出门的时候我把门带上,顺手拉了一下,锁是好的——锁是她自己换的,钥匙串上挂着一把新的,还有一把是天台铁门上的。

她回到店里是六点多,天已经擦黑了。

她骑着她那辆旧电瓶车回来的,车筐里放着两瓶水、一叠租房信息单,还有一块从路口广告栏上撕下来的招租纸片,撕得很整齐。

她把包往桌上一放,坐下来喝了大半瓶水,喝完把水从喉咙里咽下去,咽完才说话。

“问了三家。”她说。

“都说啥。”

“路口那家美发的,房租三千一,跟我这间一样大。”她说,“再往东那家是卖早点的,两千九,他们还要转租,转租费一万二。街尾那家原来是做鞋的,空着,人家说不涨,还说要是长租能给我让两百。”

“都降了?”

“都没涨。”她说,“这一片现在就是这个价,房客不好找。”

她把那张招租纸片摊在桌上,捋平了给看,上头是一个中介手写的号码和“三楼带窗”四个字。

“你去中介问了没有。”

“去了两家。”她说,“我说这栋楼是不是要卖,第一家说不知道,第二家说听人提过,说有人在收这一片的老楼,一层一层收。”

她说到这儿低下头,把那张纸片重新折好,塞进包里。

“合同我又看了一遍。”她说,“看了半个多钟头,一个字一个字看的。违约金那一条写的是一个月房钱,他们没有扯。剩下的条款全是对我的约束:不能转租,不能改结构,不能挂大招牌,退租提前三十天说。”

“那条违约,你能不能用。”

“我怎么用。”她说,“他们赔我,我又不能不要。”

“你可以不要。”

“我不要那九千九,我拿什么搬?”她说。

她这句话说得很平,说得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她认账认得清楚:钱是真的,合同是真的,她的店也是真的,她不会拿一个讲得通的理硬撑一个撑不住的局面。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第二遍。

老太太写得实在,违约金、押金、日期、腾房时间,一样不落,最下面留了一个手机号,号码后面写着“有事随时打”。

“我让小王问一句这栋楼的底细。”我说。

“你问他干什么。”

“要收楼的那个人,问的也是我这一层。”我说,“这边和那边,一条线。”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她这一眼里没有谢的意思,就是看了一眼,看完把水杯拧上。

“那你自己问。”她说,“钱不用你出。”

“没打算出。”

“嗯。”她说。

她站起来,走到那面新镜子跟前,抬手在镜面上按了一下,把一个指纹擦掉,又退开两步看了一遍。

她今天要在这儿上第一节课——礼拜六上午十点那节,是她在这间店里的第一节课。

“你明天来不来?”她说。

“来干什么。”

“搬垫子。”她说,“五个人,垫子我一个人铺不完。”

礼拜六上午九点四十,我到了店里,把两摞垫子从墙角搬到里间,一沓一沓铺开,铺到最后一沓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响了。

来的是何姐、方姐、小陶,还有两个生面孔:一个是何姐带来的同事,一个是韩蕾以前那个馆子跟过来的老会员。

五个人里有三个是她从老地方带出来的,剩下的两个是贴在那张A4纸上的电话打过来的。

十点整,她把音乐打开,站到镜子前面。

“今天这节在我这儿上。”她说,“地方小,动作大不了的跟我说。”

她数拍子的时候跟在天台上不一样:天台上她背对着人,这间店里她面对着镜子,五个人在她身后,她自己也在镜子里。

做前屈那一组,小陶够不着脚踝,咬着牙往下压。韩蕾走过去,蹲在她侧面,一只手按在她后背,一只手把她的膝盖往外推了半寸。

“你腰比我还硬。”她说,“别使胳膊的劲,往下呼气。”

小陶呼了两口气,身子下去了一截,自己先吃了一惊。

“这不就下去了。”韩蕾说。

何姐在旁边插话,说她昨天擦玻璃擦到十一点,胳膊抬不起来。

韩蕾一边给下一个学员摆肩膀,一边听她说完,末了说了一句“你明天别擦,等它自己缓”。

她经过何姐的时候还把她的水杯往边上挪了挪,免得碰倒。

一个钟头下来,她额头全是汗。

她把音乐关了,把垫子一沓一沓卷起来码好,收了五个人的钱,有一个当场买了一张十次的卡,她拿本子记上,名字和次数,一笔一划。

人走完,我帮她把门口那两摞垫子重新码了一遍。她坐在地上,后背靠着那面镜子,水瓶放在腿边,喝一口歇一会儿。

“今天来了五个。”她说。

“比天台上多。”

“天台上最多的时候六个。”她说,“这间店按这个数,一个月三十节课,我才能不亏。”

她把水瓶放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镜子里能看见她半张脸,汗把头发贴在额头上。

“老太太那句话我今天早上又想了一遍。”她说。

“哪句。”

“她说:房子不是我的,是我侄子的,我就是替人收钱。”韩蕾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把手放在膝盖上说的,跟聊天一样。”

她不是要跟我说那人多坏。

她是把这句话又听了一遍,听明白了:跟她说这句话的人,不是房主,是替人跑腿的。

真正要这栋楼的人,从头到尾没露过面。

我把垫子码完,直起腰。

“你什么时候给她答复?”

“后天。”她说,“三天,今天是第二天。”

“那你还有一天。”

“嗯。”她说,“我下午再去东头看看。”

她把水瓶拎起来,站起来去拉卷帘门。卷帘门拉到一半她停住,回过头。

“房东。”她说,“我这店,不光是我自己的事。”

“什么意思。”

“你那一层,也是有人在问价。”她说,“咱俩,撞上同一件事了。”

门哗啦啦拉到底。

我回去以后,先把鞋换了,洗了手,走到茶几跟前蹲下去。

茶几玻璃板底下压着那张纸,四行字还是那四行:楼号、房号、面积、总价。

我把纸抽出来,坐在地板上看了一遍。价钱、房号、联系电话,跟他那天站在楼道里说的一字不差。

他一家一家来。

这一层现在住着三个人:韩蕾的店已经开在他的手里,陶佳那里他许了半年的房子,剩下一个是晓萌——她那间屋,是我自己的。

我把纸压回玻璃板底下,位置跟昨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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