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天上午十点,我上602去办手续。
门开着。
他们家正在收拾,客厅里摊着三个编织袋,一个装被子,两个装衣服;那张旧餐桌上堆着一摞碗,碗上盖着报纸。
周素芬在厨房里刷锅,水开着;
陈志强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张纸、一支笔,纸是他自己撕的,边上不齐。
“坐。”他说。
我拉开椅子坐下。他先开口。
“押一付三,押金五千五。”他说,“我住了一年零两个月,这个月才过了六天。剩下的房租跟押金,你看着算。”
“押金一分不动,全退。”我说,“这个月不收你的。”
“那不行。”
“按规矩办。”我说,“押金是押金,租金是租金。你没弄坏我的东西,押金就该退你。”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浩浩用的练习本,本皮上写着“杂”,翻开给我看。
上头是他自己记的数,一行一行,水电费抄了三遍,三个数字画了圈,最后一个用笔划掉了。
“我算了一天。”他说,“我怕算少了你吃亏,算多了我脸上过不去。”
“账不怕算。”我说,“你算的跟我算的摆在一块,谁多谁少都看得见。”
他没再争,把笔推到我这边。
我在那张纸上列了四行:押金五千五;这个月的房租不收;水电抄表按月结;指纹当天删。
四行写完,我签了名字,把笔递给他。
他看了两遍,也签了。他签的是“陈志强”三个字,写得慢,笔压得纸都起了痕。
签完他从兜里掏出两把钥匙,串在一个旧钥匙圈上,搁在纸边上。
“这是你当初给我的。”他说,“一把我配过,一把从来没使过。”
机械钥匙一共三把,给他媳妇两把,剩下一把在我抽屉里,塑料牌还是新的。
智能锁装好以后她们都用指纹,这两把钥匙锁在抽屉里躺了两年多。
“你留着也行。”我说。
“不留。”他说,“留着就是心里还惦记着这屋子。”
他把那个旧钥匙圈往前推了推,又掏出一个信封,往我这边推。
“这里头是四千一。”他说,“水电我照着上个月那个数算的。这个月的租子你不收,我把水电补齐。”
我当着他的面把信封打开,数了一遍。
四千一,都是十块二十的,捆了两道皮筋。
我把钱放在桌上,回屋拿了两张一百和一张五十,又凑了七十,一共三百二,放在钱堆上。
“水电按表算,不是按上个月算。”我说,“三百二退你。”
“差这么点你还算。”
“差一块也得算。”
他笑了一下。这半年他笑过不少回,这一回笑得很短,笑完就没有了。
他把三百二收起来,把剩下的钱推给我。我们两个把那张纸各拿了一半,他把自己那半折了两下,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临走的时候他又想起来一件事。
“那个锁,”他说,“能看着谁哪天开的门?”
“能。”
“你今天把它删了。”
“今天就删。”
他点点头,没再问别的。
他说完就去搬编织袋了。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周素芬从厨房里出来,手上还是水,她看见我,点了一下头,又低头刷锅去了
礼拜三上午,一辆货车停在楼下。
车是借的,车斗上铺了一块旧帆布。陈志强跟他表哥两个人一趟一趟往下扛:柜子、床板、两箱碗、一台旧洗衣机、浩浩的那辆自行车。
老秦在楼下帮着抬柜子,抬完擦汗的时候顺口问了一句。
“搬哪儿去。”
“城东。”陈志强说,“那边离我跑车的地方近,孩子他妈找了个超市的活。”
“那你以后还回来看我们啊。”
“过年来。”
那台旧洗衣机是他一个人背下来的。
他把机子绑在背上,两只手抓着两边的带子,从六楼一层一层往下挪,每层楼在拐角那儿停两口气。
老秦在楼下喊他“别一个人弄”,他应了一句“背得动”,到楼底的时候整个后背都湿透了。
周素芬在602里清厨房。她把灶台上那口旧锅拿起来,拿抹布擦了两圈,锅底的黑垢擦不掉,她擦完把它扣在沥水架上。
“这口锅屋里的。”她说,“我不带走。”
那口锅不是我的。她在这个灶台上用了一年多,我一次都没说过它是谁的。她大概也猜得出来。她把它扣在那儿,扣得跟第一天一模一样。
十一点多,东西差不多搬完了。屋里还剩几件零碎:一个塑料盆,一把拖把,还有浩浩那间屋里的一个纸箱。
我把最后一趟搬下去的时候,楼道里上来一个背着书包的。
是浩浩。
他下午放学早,回来拿他自己的东西。他今天穿着校服,上衣的下摆压在书包带上,脸上还有体育课晒出来的红。他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站住了。
“我知道是你。”他说。
“什么?”
“小萌姐是你抢走的!”他说,“我妈也是你。我们家搬走也是因为你!”
他说这三句的时候声音不大,也没看我,眼睛看着楼道里那盏声控灯。
“我在这儿住了一年多。”他说,“我同学都在这边。”
他今天没叫我叔。以前每回碰见都叫。我没接这句。他等了两秒,见我不说话,转身上楼,书包在背上颠了一下。
他这句话说得也很快,说完就不看我了。
他从我身边过去,把垃圾桶放到单元门口的垃圾堆上,拎着那个纸箱回来,上了车,坐在车斗最后头,两只手抓着车斗的边。
搬完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陈志强把屋里屋外看了一遍,又回去了一趟,抱出来一双球鞋。
那双鞋是白的,鞋底干净,还是新的。他用塑料袋套了两层,压在车斗最底下那个箱子的上面。
“这双鞋他没穿过。”他说,“我买的时候他嫌小,后来又说嫌大。带着吧。”
车开走的时候,老秦在楼下挥手,一直挥到车子拐弯。
我下楼扔垃圾,老秦还没走。他把烟点上,站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
“走了?”
“走了。”
“这家人实在。”老秦说,“上礼拜他还跟我借了五十块钱加油,说等这个月发了工钱就还。”
“还你了吧?”
“还了。”老秦说,“今天早上塞我兜里的,五十块,还多了一把葱。”
老秦这张嘴在楼下传了两年的话。
他不知道他传出去的那几句,让那家人过的是什么日子;他今天早上收下五十块和一把葱的时候,也还是不知道。
中午那顿饭是周素芬上来做的。
她比陈志强早收拾完,带着几条干净的抹布上了603,先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跟我说要给我做顿饭,我说别做了。
她说不做一顿她心里过不去。
她打开冰箱看了看,从里面一样一样摸出来:一块五花肉,半块豆腐,四个西红柿,六个鸡蛋,还有一把小葱。
她把围裙从自己兜里掏出来,系上。
“这围裙是我自己的。”她说,“不是你那儿的。”
“我知道。”
她把肉切成一寸见方,先在锅里煸出油,搁了两勺糖,糖化了肉就上了色,一屋子都是那个香味。
她做饭从来不看手机也不尝味道,全靠手,盐是抓的,水是估的。
这半年她在这个灶台上做了几百顿,锅的哪一边火大她比我知道得清楚。
“以后我不在你这儿做了。”她一边翻菜一边说,“我跟他去城东,那边超市要人,我上货架。他跑短途,早上走得早,晚上回来吃饭,我得给他做饭。”
“浩浩呢?”
“跟着走。”她说,“我给他在那边找了个学校,不是重点,先念着。”
她在灶台前面站了四十分钟。
红烧肉炖得烂,油亮亮的;西红柿炒蛋炒得比平时干一些,汤汁收得干净;豆腐是清炖的,撒了一把葱花。
第四个菜是炒青菜,炒完她盛了半盒放进冰箱,那半盒是给晓萌留的。
三个菜摆在我桌上。她把碗筷摆好,自己没坐,站在桌边上。
“吃吧。”她说。
“你坐。”
“我不吃了。”她说,“我下午还得过去收拾。”
我坐下吃了两口。红烧肉确实烂,筷子一夹就散,很香很好吃。她站在那儿看着,手在围裙上按了按。
“哥。”她说。
“嗯。”
“是我把你拖进来的。”
我把筷子放下。
“你没拖我。”我说,“我这个人做事,谁拖得动。”
她没接这句。她低头看着桌角。
“哥。”她说,“我头一个月是图那一千块钱。”
“我知道。”
“后来不是了。”她说,“后来是我自己愿意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一直按在围裙上,把那一块布按出了两道印子。这句话她在心里大概练过很多遍,练到今天才说出口。
过了一会儿,她把围裙解下来。
她解的时候解得很慢,带子在后腰上打了个结,她解开,把围裙抖了两下,对折,再对折,叠成四折,放在椅背上。
“这个我留下。”她说。
“你带走。”
“我带走了就没人给你做饭了。”她说,“放你这儿,谁以后上来做饭,就用它。”
她这句话有别的意思,她自己也知道。她说这句的时候是笑着的,笑完眼睛就红了。
她走的时候在玄关站了站,把鞋穿好,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屋子。
“灶台我擦了,锅刷了,扣在沥水架上。”她说,“以后别让人来做饭了。”
“为什么?”
“之前有人给你做过饭,那个人走了。”她说。
门带上。
602空了。
傍晚,我开门进去看了一遍。
屋里有一股空屋子特有的味,灰和旧纸箱混在一起的味。
窗帘拆了,窗台上留着一圈花盆底印;床板还在,两张椅子上落着一层灰;厨房的灶台擦得发亮,抽油烟机下面那面墙上有一圈烟印,是她这两年做饭熏出来的。
我在屋里走了一圈。
水龙头拧开又关上,水是通的;卫生间的灯按了两下,亮;窗户的插销有一点松,我用改锥紧了两圈。
窗帘杆上还挂着几个塑料钩子,我一个一个摘下来,攥在手心里。
这间屋子是我交出去的,交回来的时候也要是这个样子。
我做事的规矩就这一条:什么都可以不谈,东西要交代清楚。
我在那间屋里站了一会儿,出来把门带上。
回屋我把收租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602那一页。
那一行上面写着“周素芬”,后面跟着租金、押金、日期,一笔一笔是我自己记的。最下面那行是上个月记的。
我拿笔在那一行上划了一道,从头划到尾,笔尖在纸上顿了三次。
这本账上划掉一个名字。往上添一行容易,划掉的时候不好看。
夜里十点多,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那个门锁的后台。
后台里有四户:602、603、604主卧,603、604次卧。
602那一行的头像是灰的,名字是我自己填的,下面跟着一串记录:几点指纹开锁,几点自己关的门,有的人一个月开几十次,有的一天开十几回。
我点开602,从头往下拉。
这个月的记录还在。最后一条是今天早上八点十二分,周素芬的指纹;再往上,是她昨天晚上九点多下去倒垃圾那一趟。
再往上,就是这一层楼这半年每天的日子。
我在那一页上停了一会儿,点了删除。
系统弹出来一个字:确认?
我按了。
那一行连带底下的记录转了个圈,没了。五户变成四户。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一次,这一次没有人上楼,也没有人跺脚。
这一层楼原来有六个大人一个孩子。今天少了三个。
(陈志强、周素芬、浩浩、储澈、苏晓萌、韩蕾、陶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