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医生解开温栀手臂上的橡皮圈,把针管拔出来,用棉球按住针眼。
“温小姐,这一周要好好休息,不要熬夜,也不要剧烈运动,你身上的药效太强,今天最好不要再乱跑了。”
温栀点了点头,“多谢。”
他转身收拾器械,提着医药箱站起来,“温小姐您先好好休息,我去看看霍夫人。”
外面雨声淅沥,从窗缝里灌进来,混着走廊的凉意。
陈医生看到温栀正走向门口,立刻厉声制止道,“温小姐!外面还下着雨,你现在的状态出去不安全!”
“没事。”温栀把浴袍带子系紧,摆了摆手。
她走到衣架旁拿起自己的包,手指控制不止地发抖,拉链扯了两次才拉上。
陈医生站在原地,一时有些进退两难。
温栀虽然也算半个霍家人,但毕竟是没进族谱的,霍沉只是说帮她看看,没说一定要她身体无恙,他今日来的目的是霍太太,温栀只是附带。
他叹了口气,转身往西侧的卧室走。
温栀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像一抹从未存在过的游魂,安静的室内传来轻微的“咔哒”一声。
卧室里寂静无声。
厚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外面的风雨被挡得干干净净,连一丝声响都透不进来。
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檀木香,混着陆眠身上残存的酒气和甜味,被中央空调的暖风搅匀了,温吞吞地弥漫在整间屋子里。
陆眠躺在霍沉怀中,呼吸已经平了下来。
面色从方才的潮红退成浅淡的绯粉,额角的薄汗被擦过了,碎发贴在耳侧,唇角还留着一点微弯的弧度。
她整个人软在他臂弯里,像一朵被移进温室、精心娇养着的百合。
花瓣上连一滴露水都没沾过,干净得不像这栋宅子里的人。
霍沉半靠在床头,衬衫敞着领口,锁骨上残留着几道浅淡的红痕,是她方才攀着他时指甲留下的。
他的指尖搭在她脸侧,从颧骨慢慢滑下来,指腹蹭过她唇角那点弧度,像在描一幅画的轮廓。
“眠眠。”
他开口,声音低而平,没有回音,像在自言自语。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久久不动。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丝极细的月光,刚好切过她的鼻梁,把那张脸照得愈发干净。
他看着那道月光,想起老宅正堂里第一次见她的样子。
那是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她怯生生地站在门槛外,半只脚都不敢踏进来。
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的时候,又轻又软,带着与霍家完全不同的温暖。
少年呼吸一滞,心跳震如擂鼓,他连使劲都不敢,生怕弄碎了她。
“这些肮脏……”他的指尖停在她下颌,拇指轻轻抵着她的唇边,声音低得像从胸腔最深处压出来的,“本该与你隔绝。”
他顿了顿,“你是霍家唯一干净的、被保护着的藏品。”
他俯下身,唇贴着她的发顶,停了一下。
呼吸打在她的发丝上,热的,可惜她感觉不到。
“可你为什么偏偏要去喜欢谢衍?”他的声音更低了。
他的拇指从她唇边移开,描过她的鼻梁,落在她的眉心,轻轻按了按,像要把她睡梦里那些关于别人的念头按回去。
“……为什么非要把自己深陷泥沼里呢?”
陆眠的睫毛动了一下,像是被他的指尖扰了,又像是梦里回了什么话。
她在他怀里换了个姿势,脸埋得更深些,呼吸均匀,睡得安稳极了。
“眠眠,你和温栀是不一样的。”
“她生来就在暴风雨中,与谢衍都是没得选的亡命之徒……而你不一样,你是我小心翼翼呵护在掌心的宝贝……”
窗外的雨还在下。
她的呼吸还是烫的,带着酒气和甜味,喃喃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阿衍……”
霍沉的手搁在她后脑上,指腹插进她的发丝间,停着没动。
壁灯的光照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沉在暗处,什么都看不清。
门口传来两声敲门声。
医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霍总,现在方便进来吗……”
霍沉偏过头,哑声道,“这里不需要,结束了你就可以离开了。”
门外静了一秒,外面的男人应道,“……好的,霍总。”
脚步声远了。
霍沉抬起陆眠的下巴,拇指抵在她下颌,把她的脸从自己胸口抬起来。
她仰面看着他,眼睛半睁半闭,瞳仁里映着壁灯昏黄的光,柔和得像一尊小菩萨。
她的唇微微张着,还留着方才水渍的亮。
霍沉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停了两秒,然后覆了上去。
他的唇压着她的,辗转着,舌尖撬开她的齿尖,气息凶猛地探了进去。
陆眠没有躲,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手攀上他的肩,指节收紧。
霍沉浑身血液涌动,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烧起来。
他的手从她腰侧滑下去,扣住她的髋骨,把她往自己怀里按。
他的唇沿着她的下巴往下,低沉声带中夹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暗哑。
“眠眠。”他问,“我可不可以……”
陆眠的睫毛动了动,像蝴蝶的羽翼在夜色起舞。
她模模糊糊中好像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带着她熟悉的、热烈的痞气,像许多年前在老宅正堂里朝她扔花生米的那个少年。
“可以……”
霍沉的肌肉紧绷,似乎随时要从衬衫内迸出来。
她的声音软而模糊,每一个字都像从梦里捞出来的,“阿衍,你想怎么操我都可以……”
霍沉握着她腰肢的手一紧。
五指攥得很紧,青筋从他的手背浮起来。
壁灯照着霍沉的侧脸,他眸底深处翻滚着惊涛骇浪。
声音嘶哑如野兽,“眠眠……你跟谢衍到底还是走到这一步了是吗?”
会所外,雨下得很大。
风裹着雨丝灌进温栀的脖颈,她缩了缩肩,把包抱在胸前,站在檐下等车。
虽然是雨夜,但出租车倒来得很快。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股暖气让她冰冷的身体终于缓和了许多。
车窗上全是水珠,外面的霓虹被晕成一片模糊的色块,红的绿的在玻璃上流淌。
光怪陆离的光斑在她眼前分裂、重组……
同样是这样的一个雨夜。
一扇老旧的防盗门被几个男人一脚踹开,门锁“砰”地崩在地上,像行刑前的枪声。
那群人凶神恶煞地冲进来,砸桌子、掀柜子。
温栀那时候才十几岁,瘦得像一根竹竿。
几个人把她摁在地板上,其中一个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针管,压着她的胳膊,用力推了进去。
温栀至今清晰地记得,那管药液很凉,灌进血管的那一瞬,她感觉整个人都像溺毙了一样。
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她挣脱一只手,从桌上拿起做作业用的那把美工刀。
刀片弹出来,一帮男人都笑得很淫秽,无非实在增添暴行前的情趣罢了。
温栀咬紧舌头,强迫自己混乱的意识清醒过来。
她握紧刀柄,狠狠一刀割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鲜血瞬间如泉涌了出来,顺着她的手臂淌到了地板上。
“你、你在干什么……”
“你们再敢靠近……”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今天我就把命留在这,把你们这些畜生一个个都送进牢里。”
眼前的众人各个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这文文静静的小姑娘这么疯。
雨敲在车窗上,噼噼啪啪的,把温栀的记忆又打碎了。
她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夜景,指尖沿着玻璃往下滑。
司机从后车镜里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
眼神有点古怪,还有一点恐惧,“小姐……”
司机的声音有些干,“你确定现在是去南山公墓吗?”
车窗外的雨幕里,远处半山腰的轮廓在昏暗中隐约可见,一排排石碑的轮廓隐在雾气后面。
她盯着那片山看了一会儿,声音很轻,但很笃定——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