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金楼对外是私人会所,其实内里更像一座被现代玻璃幕墙包裹的明清园林。
外面看是一栋不起眼的灰砖小楼,推门进去,里头却是九曲回廊、锦鲤清池,连包厢的门牌都是老匠人手工雕的檀木。
温栀从“听松阁”出来时,脚底已经有些发软。
包间里坐了七八个人,文旅局的、合作方的、还有两个不知道什么来头的投资商,个个端着白酒杯往她面前凑。
她刚接的那个项目是块肥肉,旅游加健康加数字化,政府外包的框架,谁看了都眼红。
温栀喝了多少她不记得了,只记得最后一杯是站着灌下去的,对方拍着她的肩说“温总爽快”,她笑着应了,转身出门时笑意就散了。
她扶着墙走了几步,迎面过来两个人影,一个穿着鹅黄色小洋裙,被另一个穿黑裙的女人架着,脚步踉跄,头歪在对方肩上,几乎是被拖着走。
温栀的步子顿了一下。
那个鹅黄色的身影很眼熟,像……陆眠。
鹤金楼这种地方,一场局里水有多深,她一个半只脚在生意场上的人都摸不清。
以她对霍家的了解,陆眠这个状态出现在这里,不正常。
但霍家的事她不想掺和,有些事她知道的越少才越安全。
可脑中忽然闪过那夜她和霍沉发生的事,到底是她对不起陆眠在先。
就当是还她了。
温栀跟了上去。
包间的门虚掩着,留了一指宽的缝。
她凑过去,屏着呼吸往里看。
灯是暖橘色的,照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个塑封的榛子蛋糕,完好的还没拆封。
陆眠歪在沙发里,小洋裙的裙摆翻上去一截,露出膝盖上方白皙的皮肤。
她旁边的女人温栀见过,是谢衍圈里的,叫林璐。
而陆眠身边,坐着两个男人。
四只眼睛,像四条蛇,黏在陆眠的裙摆边缘。
一个端着酒杯假装聊天,另一个的手已经搭上了沙发靠背,指尖离陆眠的肩头只差一寸。
温栀的心沉下去。
她果断推开门,径直走到陆眠面前,弯腰,伸手拉起陆眠的胳膊,“嫂子、嫂子,醒醒……大哥让我来接你回家。”
陆眠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嘴唇翕了一下,只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她两个男人站了起来。
一个挡在她面前,另一个伸手拦住了她的胳膊,“美女,你谁啊?进来就攀关系,人是我们包间的,你说带走就带走啊?”
温栀直起身,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一字一句,不高不低,“难道要霍总亲自来接?”
包间里静了一瞬。
几个人的脸色变了变,面面相觑。
“我当时谁呢。”
林璐站起来,黑裙贴着腰线,高跟鞋在地毯上戳出一个深深的凹痕,“原来是谢衍的女朋友。”
她走到温栀面前,个头比温栀矮半寸,气势却摆得十足。
“陆眠是我朋友,也是我带过来的,温栀,你一句话就要带走,你把我的面子往哪儿搁?”
林璐笑了笑,凑近她,“而且……你跟谢衍结婚了吗?就喊上嫂子。”
“陆眠知道她多了个弟妹吗?”
温栀扫了一眼她身边的男人,蠢货总是扎堆,没想到她这个嫂子居然还是傻白甜。
“林小姐说吧,怎么才能让我把人带走?”
林璐朝桌上努了努嘴。
桌上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威士忌,还有一瓶没开封的,并排立着。
“剩下半瓶,你喝了,人我就让你带走。”
温栀的舌尖顶了顶腮,轻声说了句“好”,然后给霍沉拨语音电话。
电话持续到铃声结束,无人接听。
她又拿陆眠的手机面容解锁,同样无人接听。
林璐轻笑一声,“温栀,刚刚不是很神气吗?霍沉怎么不接你电话啊?”
温栀心里骂了一句,他妈的霍沉这个不靠谱的东西。
温栀看着那瓶酒,她酒量其实还不错,但是刚刚已经有点上头了,再喝恐怕真的要趴下。
可她既然已经进了这个包间,明天霍家爆出丑闻,霍沉第一个追她的责。
她拿起酒瓶,拧开,仰头,直接往喉咙里灌。
酒液辣得她眼泪几乎要出来,她闭着眼,喉头一下一下地滚动,一瓶见了底。
她把空瓶往桌上一搁,手背抹过嘴唇,抹出一道湿红的痕。
“可以走了吧。”
她抬了抬手,让开了路。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镜面映出她的脸,面色苍白,双颊上却浮着两团不正常的红。
手机震动起来,来电显示:霍沉。
“温栀?”
“快来……”她靠在电梯壁上,努力让每个字都咬清楚,“你老婆出事了……带、带医生来……”
她几乎是晃着眼把地址发出去的,连字都是模糊的光块。
电梯门开,她架着陆眠往前走,温栀从未觉得这个走廊这么漫长。
地毯怎么那么厚,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终于找到房间,她颤着身子把陆眠放到沙发上。
陆眠仰面倒下去,小洋裙的裙摆翻到大腿,呼吸急促,面色绯红。
温栀此时顾不上她,烈火在她体内已经快把五脏六腑都烧穿了。
为了帮陆眠,她今天可是亏大了。
她得跟霍沉再要一张支票。
温栀转身冲进浴室,拧开花洒,冷水兜头浇下来。
窜起的异常灼热在她体内肆意蔓延,沿着血管直冲她的脑袋,快把她意识都烧穿了。
不妙,很不妙。
温栀缩在花洒下,双臂抱住膝盖,牙齿咬住下唇,指甲嵌进手臂的皮肤里。
冷,冷得她浑身发抖,可她身体里面烧着一团不正常的野火,怎么都浇不灭。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
霍沉站在门外。
西装外套被他搭在臂弯,衬衫袖口挽到了小臂。
温栀出来时,浴巾裹得仓促,露出大片湿漉漉的肩头。
头发全湿了,一绺一绺贴在颈侧和锁骨上,发梢滴着水往下淌。
漆黑沉眸撞上她的那一刻,男人的目光一顿,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走廊的灯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勾成一道黑色的剪影,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只有那双眼睛,暗得吓人。
走廊的冷风灌进来,她赤着的脚在湿漉漉的地板上打了个滑,连忙扶住门框。
“快看看你老婆。”
温栀侧开身,指了指沙发。
霍沉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越过她的肩,落在床上的陆眠身上。
温栀的声音在抖,每个字都带着牙关打颤的尾音,“医生呢?”
“抱歉,还在路上。”
霍沉摸了摸陆眠的额头,“什么药?”
“应该是兴奋剂……不过你们是夫妻,不用药直接做就行。”
温栀补了一句,“去房间做!”
霍沉看着她,目光沉了沉,“我帮你找谢衍。”
“不用了。”温栀摇头,头发上的水珠甩落在地板上,“谢衍早上去C市了,现在应该还没回来,我就在这等医生。”
霍沉没再多说什么。
他把陆眠从沙发上抱起来,大步往里走。
陆眠在他怀里软得像一摊水,脸埋在他胸口,小洋裙的裙摆垂下来,在空气中划了一道无力的弧线。
霍沉把她抱进了最西边的卧室,然后重新回到客厅。
浴室门口开了半道缝,霍沉的脚步顿住了。
花洒的水流砸在地砖上,碎成千万颗珠子,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温栀正缩在角落里,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双臂抱着膝盖,整个人像一片被雨打透的叶子,剧烈地抖着。
她的衣服湿透了,头发散落下来,乌发铺了满肩,混着水,像一匹浸了墨的绸。
听见门外的脚步声,温栀从臂弯里缓缓抬起脑袋。
水珠顺着她的下颌往下滴落,冲掉了她嘴角的血,再涌出来,再被冲掉。
水珠下她的眼睛湿漉漉的,看着极为可怜,瞳孔散着,里面混沌得像一潭被搅浑的水。
可霍沉硬是从里边看出了一丝倔强。
霍沉推开门,快步走了过去,伸手把花洒的阀门拧到底。
水停后,浴室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急促的呼吸声和温栀牙齿打颤的细响。
他把西服抖开,布料带着他的体温,沉甸甸地压了下来,裹住她发抖的肩头和裸露的手臂。
他蹲下身,目光紧盯,声音压得很低,“温栀,你可以求我帮你。”
温栀的身子剧烈颤抖着,整个人几乎蜷缩在他的西服里。
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受了伤的、但仍然不肯服软的小兽。
她看着他,混沌的眼底里,有火苗还在晃,明明灭灭得却一直没灭。
“滚。”
霍沉的眉头拧了一下,没再多说什么,直接伸手去抱她。
隔着湿透的衣料,他掌心的温度烫得像烙铁,和她冰凉的皮肤撞在一起,激起她皮肤上一阵更剧烈的战栗。
温栀仅存的意识在那一寸里炸开。
不、不、不要……滚……都滚开……
她的手掌抵在他胸口,指甲嵌进他湿透的衬衫,划出一道裂帛的声响。
她往后缩,后背撞上冰冷的瓷砖,疼痛让她又清醒了一分。
“滚、出、去。”
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样子,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给、我、滚!”
霍沉的衬衫湿透,紧贴着他鼓胀的肌肉,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紧实的皮肤。
黑发被水打湿,几缕垂在额前,水珠顺着下颌滴落。
此时,在这个封闭的环境里。
唯有他们见证彼此最真实的一面。
霍沉的目光不加掩饰,灼热得像一把暗火烧穿了教条和刻板。
他看着她,像一头终于撕开驯服外衣的野兽,打量着自己的猎物。
温栀。
这才是你的真面目,是吗?
他的五指攥紧她后脑的湿法,猛地拽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