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晴第一次在民事登记中心门口想像裴慕深的吻,是在结婚登记前二十三分钟。
原因很不浪漫。
她正低头确认手机里的共同生活协议,身旁的人忽然伸手替她挡住斜照过来的阳光。
白衬衫袖口掠过眼前,她抬头,正好撞上裴慕深低下来的视线。
“看得清楚吗?”
“……清楚。”
他收回手。
林晚晴却慢了一拍才低头。
她三十岁,是品牌摄影师,看过太多被灯光与妆发精心照顾过的脸,也知道什么距离最容易让人产生错觉。
偏偏眼前这个三十三岁的企业法务主管,根本没有配合她产生任何错觉的意思。
他只是替她挡光。
她却突然想到,从今天起,如果他想亲她,似乎不必再找一个工作上的理由靠近。
“你又在看哪一条?”裴慕深问。
“第十一条。”
“昨晚改好了。”
“确认你有没有半夜偷偷改回去。”
“系统有修改纪录。”
“我在开玩笑。”
“我知道。”
他回答得过分平静,林晚晴反而笑了。
今天早上九点零七分,他们站在雾川市一处民事登记中心外,手里拿着文件与咖啡,准备在九点半成为夫妻。
认识第二十六天。
没有婚纱,没有捧花,也没有通知亲友来见证。
她穿浅杏色衬衫与黑色长裙,耳环是唐妍昨晚硬塞给她的。
裴慕深则穿白衬衫、深灰长裤,左手提文件袋,右手拿两杯无糖热拿铁。
林晚晴看了一眼杯身。
“我昨晚说今天想喝冰的。”
“我知道。”
“那你还买热的?”
“所以我确实有点紧张。”
她愣了一下。
“哪里看得出来?”
“买错咖啡。”
林晚晴盯着他几秒,忽然笑出声。
“我昨晚还说,今天要跟你结婚。这个你别记错就好。”
裴慕深看着她。
“没有。”
那个眼神停得比平常久。她率先低头喝了一口热咖啡。原来他也不是完全不紧张。只是表现得和一般人不太一样。
──
两人第一次见面,是一场品牌形象拍摄。
品牌窗口临时拿来一份照片授权附件,条文写得模糊,又急着催摄影团队先拍再说。
裴慕深代表法务进棚,看完后先把使用地区、期限与再授权栏位圈出来,要求品牌端确认清楚。
林晚晴当时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再拖二十分钟,今天这个棚要加时。”
裴慕深看了眼时间。
“如果是条款没谈清楚造成,加时不该由你负担。”
她那天就觉得,这个人至少能沟通。
后来因共同朋友约了几次饭,他们才慢慢聊到工作之外。
她知道裴慕深不喜欢家人替他安排相亲。
他也知道,她刚结束一场让人很不舒服的家庭饭局。
那天母亲说只是吃饭,等她到餐厅才发现对面坐着一位“刚好也单身”的男人。
对方知道她是摄影师后,笑着说婚后有空再接熟客就好,不必这么拼。
林晚晴当场结帐离开。
她不是不想结婚。
她只是不想嫁进一段必须把自己缩小的生活。
裴慕深第一次问她婚后工作怎么安排时,问的是外景频率、交通需求、共同住处要不要选在她去工作室方便的区域。
没有问她打算少接多少案子。
也是从那时起,她才开始认真考虑这场看起来过分理性的婚姻。
共同租住一处住宅,财务各自独立;生活费另设共同帐户,其他收入与资产互不干涉。
家人邀约不得替对方答应,工作行程也不需要逐一报备。
私人约定一年后,再讨论是否继续这段婚姻。
不是一年到了,婚姻自动失效。
甚至连亲密关系都谈过。第十一条第一版写着:“双方可履行夫妻生活。”林晚晴当场把电脑转回去。
“你平常真的会写这种句子?”
裴慕深看了一眼。
“不会。所以要改。”
最后那一条变成:
“任何亲密互动均以双方当下意愿为准,婚姻关系不构成配合义务。”
她问:“今天同意,不代表下次也同意?”
“对。”
“就算我是你太太?”
“尤其不需要因为你是我太太。”
那一刻,她才真正确定,裴慕深知道婚姻可以给人什么,也知道不能拿走什么。
“晚晴?”
她回过神。裴慕深指了指民事登记中心。
“可以进去了。”
她锁上手机。
“最后一次机会。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这是你今天第三次说。”
“怕你事后说我没提醒。”
他没有笑,只问:
“你有想走吗?”
林晚晴握着咖啡,停了几秒。
她想起昨晚还堆在工作室的器材,想起他说新家会留位置放她常用的镜头,也想起那些谈了二十六天、谈得比很多情侣几年还清楚的事。
“没有。”
裴慕深替她拉开玻璃门。
“那就进去。”
──
等候区比她想像中热闹。前面一对新人穿着同款白衬衫,旁边还有人拿捧花拍照。林晚晴找了靠墙的位置坐下。裴慕深在旁边整理文件。
“我现在突然觉得,我们是不是太冷静了?”她问。
“你希望我做什么?”
“至少紧张得把笔掉一次。”
裴慕深把手里的笔握紧。
“那可能有点难。”
她正要回嘴,手机震了一下。
唐妍:登记完拍照给我,证明你不是被诈骗集团带走。
林晚晴忍着笑,偷偷拍了裴慕深一张侧影传过去。
唐妍:本人比证件照好看。批准。
唐妍:他知道你不是因为爱情嫁给他吧?
林晚晴盯着最后一句。知道。当然知道。只是唐妍不知道,她拍那张照片时,裴慕深刚好抬眼,正看着她。
“唐妍?”他问。
“她怕我被拐走。”
“需要我录一段自愿声明?”
“不用。你看起来已经很像会把声明写成十一页的人。”
“十页应该够。”
林晚晴笑出声。叫到号码时,两人一起起身。她的裙角勾到椅脚,裴慕深先替她把椅子往外移。
“好了。”她说。
“嗯。”
“你不用一直看着我。”
“今天比较容易注意到你。”
她脚步停了一下。偏偏柜台人员已经在等。那句没来得及回的话,只能暂时留着。
──
文件放到面前时,林晚晴还是逐项核对。
姓名、公民识别号、日期。
她签下自己的名字。
裴慕深接过笔,三个字稳稳落在她旁边。
程序完成后,证件重新交回手里。
林晚晴看着配偶栏新增的名字,忽然比签字时更安静。
“怎么了?”他问。
“在适应。”
“适应什么?”
她抬头。
“你现在是我丈夫。”
裴慕深的视线停在她脸上。
“嗯。”
他稍微低下头,声音只有她听得见。
“你现在也是我太太。”
林晚晴耳根一热。
“……知道了。”
“不是还在适应?”
“所以你不要提醒得太勤。”
他笑了。她把证件收好,先往出口走。走到玻璃门前才发现,自己也在笑。
──
唐妍的讯息又来了。
唐妍:照片!!!!
林晚晴站到门边,打开前镜头。
“来,裴先生,拍一张。”
裴慕深站到她旁边。
“怎么站?”
“自然一点。”
“这样?”
“你现在像在拍公司识别证。”
“请摄影师指导。”
她偏头,正想示范,却突然发现他离得比自己预想中近。
没有碰到她。
只要再靠一点,肩膀就会挨在一起。
他今天没戴眼镜,从这个角度,她能看清右耳下方那颗很淡的小痣。
她明明是掌镜的人,却忘了按快门。
“晚晴?”
“看镜头。”
“你没有看。”
“我在调角度。”
她重新举起手机。
“再靠近一点,不然会切到你的脸。”
裴慕深照做。肩膀轻轻碰上她。快门响起。第一张里,她笑得比自己预计明显,他却正看着她。
“重拍。”她说。
“不好?”
“你没看镜头。”
“这张不好?”
林晚晴把照片放大,又缩回去。
“……也没有。”
她又拍一张两人都看镜头的,才传给唐妍。
唐妍:第二张可以交差。
唐妍:第一张你自己留。
林晚晴没有回。因为她也打算这么做。
──
两人的第一顿新婚餐,是民事登记中心附近的烤蛋三明治。唐妍又传来下周拍摄改期,林晚晴一边吃一边回讯息。
“抱歉,结婚当天还在工作。”
“是你的工作,不用道歉。”
“一般新婚丈夫不是会说,今天手机先收起来?”
“你想听?”
“不想。”
“那我不说。”
她咬了一口烤蛋三明治,被起司烫得立刻拿水。裴慕深把纸巾推到她手边。吃完后,他先结帐。林晚晴把自己的那份转给他。
“共同帐户下星期才启用。”
“我知道。”
“新婚第一顿饭各付各的,有没有很不浪漫?”
“你觉得呢?”
她想了想。
“还好。”
“那就好。”
没有“照协议就好”。也没有替她判断什么才算夫妻。林晚晴忽然开始想知道,哪天如果她不想照原本安排,他会怎么回答。
──
回到路口,裴慕深从文件袋拿出一个小信封。
“新家的钥匙。”
里面有银色钥匙、门禁卡,还有房东留下的设备注意事项。
“你昨天去拿了?”
“会议结束后。”
“那么晚?”
“想先确认水电和门锁。你今天搬进去比较方便。”
林晚晴握着信封。
“床呢?”
“主卧到了。”
“客房?”
“星期二送。”
她抬头。
“我们今天就要住进去。”
“所以我订了折叠床,下午先送到客房。”
林晚晴松了口气。裴慕深看见她的表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有。”
“你是不是以为,我刚才在担心你要跟我挤主卧?”
“有一点。”
“裴慕深。”
“我们昨天不是把分房写得很清楚?”
“很清楚。”
“所以不要笑。”
他把嘴角收住。眼睛却还是有笑意。林晚晴干脆不理他。
“我下午先回工作室,晚上七点前到新家。唐妍会帮我载最后两箱。”
“好。我先整理。”
“器材我自己放。”
“知道。”
她往轨道站入口走了两步,又回头。
“裴慕深。”
“嗯?”
“晚上见。”
他看着她。
“晚上见,晚晴。”
明明今天已经听他这样叫过几次,临到道别,那两个字还是比平常近了一点。
“门禁卡还没完成登录。”他又提醒,“到了先传讯息给我。”
“知道。”
林晚晴挥了挥信封,转身往轨道站走。唐妍还在问有没有蛋糕、戒指、晚上的新婚行程。她边走边回。
林晚晴:烤蛋三明治吃了,戒指没有。晚上搬家。
唐妍:很好,你真的把结婚当成完成一个案子。
林晚晴:这次合作期比较长。
唐妍:你给我闭嘴。
林晚晴笑着把手机收回包里。指尖碰到装着新家钥匙的信封。手机又震了一下。
裴慕深:主卧床单洗好了。你选的米白色,晚上先帮你铺。
她盯着那行字,想起刚才照片里,他看着自己、却没有看镜头的样子。
林晚晴:好,谢谢我先生。
送出去后,她忽然有点想撤回。对面却很快回复。
裴慕深:不客气,我太太。
林晚晴站在轨道站入口,低头看了那句话好一会儿。
她原本以为,和裴慕深结婚,最难的部分会是把所有条件都谈清楚。
现在才发现,真正难预料的,恐怕一直都是条件以外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