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前*张家坡*县衙后院*清晨】
林仲之本是一个不甘懒惰的人,若不然,也当不成这县城的县令,更不会被坎教视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
林仲之很清楚他的脑袋有多少人想要。
但他更清楚他应该做些什么。
在这座院子中,穿着这身衣裳,他先是县令,再才是林仲之,悬赏坎教余孽之类的差事,与让本地民众生活水平提高相比,前者就要放在一旁。
不过,虽然话是这么说,可若是放任坎教懈怠了不管,保不准哪天这县令的脑袋,就要被人偷偷摘了去掉包,换上了坎教他们自己的人。
林仲之可是知道,当今朝廷内部,可混进去不少政局高位的坎教中人,无非是觉得时机未到,暂且韬光养晦罢了,可要是悄无声息地掩盖他这么一个偏僻地方的县令谱牒,便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他本来也觉得没准哪一天日子,正走在巡防邻里体恤民情的时候,就要被藏在暗处的匪寇摘了脑袋,呵,就他这么一个县令,能请得动武功多高的江湖高手来护卫他?
甭说是护卫了,就算是不在街上喝酒闹事,那都算得上烧高香不是?
算了...今个的卷子还得批阅...这些个烦心事,等那一天真来了再说吧,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嘛...
洗漱打理着上一身便服的林仲之刚想着换上衣裳顶戴官帽,这才走出盥房不久,便身子一愣,听见了耳畔隔边的墙沿上头传来一道轻响,像是靴子踩着瓦砾似的。
林仲之不确定,但也没胆子转过头去瞧,而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朝着院内廊道另角偏房去走,那里有一个暗道可供他走,同时也是县令标配的护院住的地方。
只要到了那里,应该就没啥危险了...
“站住——”
林仲之身形一僵,只是愣了一刹,便头也不回地撒腿狂奔起来。
直到前面传来沉闷落地声,他内心猛颤,便又调了个头往回跑,同时大喊道:“护院,护院在哪?有人行刺!”
可他很快跑不了了。
因为那人再一次横在他面前一寸处,远比他要快,定是要来刺杀他的坎教贼子无疑了。
林仲之面色难看起来,死到临头也不再白费功夫,直勾勾视着那带着半边漆黑面罩只露出来的一对眸子,冷笑道:“呵,我早料到会有这一天,你们这些个前朝余孽还想光复亡国?痴人说梦!”
但那人的下一句话,却令这位张家坡任职数载的县令很是摸不着头脑,满腹疑虑。
“我不是来杀你的。”
林仲之没敢轻信,只当这人在诈他,好让他放松警惕再来杀,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一直退到了后方听到声响已一股脑涌出来的几位护院身边,这才冷笑了一声,“你就是现在想杀我,也晚了。”
“给我拿下!”
“是——!”
数位护院武师一拥而上,有的人甚至连衣服都没得及穿,只着了一件短裤,袒胸露乳。
但这同样得以让那数对饱经风霜,满是厚茧子的老拳腿脚得以示人。
这不是一帮乌合之众。
乱拳打死老师傅,真不是说说而已。
那位立定原位再也未动的黑袍面罩只是微眯起眼,又强调了一句,“我不是来杀你的。”
林仲之心情平复下来,语气恢复平淡,讥讽道:“既然不是来杀我的,何故不走正门登记谱牒?又为何光天化日之下穿着一袭黑袍遮掩面貌?阁下也未免太搞笑了些。”
“怎么跟你这人说不通呢?”
“罢了...”黑袍面罩缓缓摇了摇头,却是摆起了一个古朴拳架,丹田一阵跨步一坠,朝那几位冲过来的护院勾了勾手,“既然你脑子不好使,那就用拳头说话好了。”
“呵...”林仲之只是冷笑吟吟,背着双手。
砰的一声,第一位冲上去的护院双眼瞪圆,却是被一拳正中胸腹,内息紊乱,当场倒飞而出,口吐鲜血。
林仲之瞪大双眼,满脸惊愕。
那黑袍又是数拳脚并出,腕缠绷带,不过三息功夫,院内又躺两人,倒地翻滚哀鸣。
林仲之额头沁下冷汗,已察觉出了不对劲,正想往书房跑去。
耳畔一旁却传来物体飞坠的声响——一位他极其熟悉的老护院,被砸至了书房门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林仲之逐渐心如死灰,面色僵硬。
而院中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几位护院已经悉数倒地,空无一人,仅剩那位黑袍仍旧站得笔直,只是略微喘气,看起来毫发无损。
这位坎教余孽,是耍拳脚一道的高手。
是那金遵义亲自来杀他了?
林仲之强行镇定内心慌乱,眼瞅着四下已无退路,便拾起了书房被砸塌而崩解在地的一块木头碎片,准备当场自刎,坚决不让这贼子有机会对他实施惨无人道的报复折磨。
可他忘了一件事。
一位毫无武功的普通人,如何能在一位江湖高手面前自刎?而且距离极近。
做不到的。
所以他失败了,面若死灰,死死盯着那被篡夺过去握在那人手心的木锥,声音沙哑,“你是金遵义。”
“你还不信?”黑袍将手中碎片丢至一旁,俯瞰着瘫坐在地的此地县令,淡淡道:“我说了,我不是来杀你的。”
“若是来杀你,你早就死了,根本拖不到现在。”
林仲之沉默了半晌,问道:“你既然不是来杀我的,那你是谁?”
“我是我,不是谁。”黑袍说了一句无意义的废话,又补充道:“你只需要知道,我不是来杀你的,就行了。”
林仲之沙哑道:“那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黑袍反问道:“我为何要以真面目示人?”
林仲之愣了愣,难以置信道:“你真不是来杀我的?”
只因上一句话,面前这人自开始便沉着的声音,忽然变得清脆不少,像是女子在说话。
而静下心来,开始近距离打量起这人的身段时,他骇然地发现,这与传闻中身姿魁梧的金遵义确确实实没有任何关系,很大可能是一位女子。
可他还是不愿相信。
沃河何时有以拳脚闻名的女子宗师了?
他怎么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