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晟匿名送来了治疗伤口的药。
姬旻熙小心抹在自己破相的皮肤,冰凉的膏体带着草药气息,每晚就这样入睡,梦里总是会出现宗晟对她无可奈何的脸。
“有时候我很后悔。”他说。
“后悔让我干涉了你的人生吗?”她轻声问他。
面前的男人仔细凝视着她,久久不语,就在姬旻熙以为自己或许不会在梦中等到答案时,他终于开口。
“后悔没有更早找到你。”
她发酸的眼鼻好像经历过发酵,对着梦中的宗晟笃定说,“你不会喜欢过去的我。”
他对她过去一无所知。
她的贫穷、困苦、赧然,她不愿提及的故乡以及自己缄默于心的旧名。
姬旻熙知道自己对于宗晟的吸引力不过是一颗在事业上聪慧机敏的大脑,百般顺从的性格,以及一副年轻鲜活的肉体。
这些都是具有保质期的事物。她知道总有一天他也会无视她的眼泪汪汪。
贪心的政客把情人做成标本收藏,而她要如何笃定宗晟会对她这样面对自然风霜易碎的人钟情?
姬旻熙不知道。
她能做的只是把自己的难堪尽力藏起来,留给他一副自己被值得被爱的表象,哪怕这意味着他可能永远不会喜欢上那个真实的自己。
但是无所谓,无所谓,她不在乎这个。她只是不想让他失望。
她喜欢谁、爱谁是她自己的事,至于他爱不爱他,也是他自己的私人问题。
“为什么你总是认为我在剖开你之后就不会爱你。”宗晟问她。
姬旻熙不语,只是坐进他的怀里,“因为我知道我不够好,也不可能永远年轻漂亮,你总会找到更对你胃口的人。”
“可你是不同的。”
她一愣,随后低声笑起来了。
“因为这是我的梦呀。”
她眷恋地将脑袋抵在他的下巴,拥有动物的本能,像是小女孩钻进棉被,婴儿回到母亲的子宫。
你总会在梦里讨我欢心。你总是这样。
关山岳最近收敛了些习性。
姬旻熙只是听说他暂时被自己父亲革去了在司州新闻部的管理权限,这有点重的处罚再度恶化了两人关系,关山岳直接从两人同居的公寓里搬了出去。
他离开的那个早晨,姬旻熙穿着宽大的睡裙正带着困意在厨房把面包切片塞进吐司机,餐厅电视机播报梁州本地的新闻频道正在播放李佑阑走访各个福利社区,进行慰问活动。
似乎是被扯进了某段往事,她忍不住看入了神,目光紧紧随着屏幕里的女人游动,眼见着她温柔耐心地握着那些瘦小孩子的手。
“你总是在一些没有悬念的事情上浪费时间。”关山岳倚在门框上道。
过几天梁州州守选举结果就会公布,李佑阑的支持率远超其他候选人,当选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关山岳完全不理解为什么姬旻熙会在大选阶段把自己的精力分给已经有定论的事。
姬旻熙从电视上收回目光,“你这次要在外面住多久。”
“拜你所赐,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会很清闲了。”他讥讽。
“你应该庆幸你自己伤的是我这样善良的人,不然你大概率以及断掉一条手了。”
姬旻熙优雅地用黄油刀给吐司抹果酱。
“你也应该庆幸你背后有李佑阑,不然没有人能像你这样骑我头上,没有人。”
两人是靠李佑阑引荐的,就连订下婚约也是L&G想要拉拢李佑阑这个向来深得民心的政治明星。
这也让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关山岳不得不在姬旻熙面前低头,令二世祖非常不爽。
“下个月订婚典礼劳烦您放心上。”她皮笑肉不笑,“我不希望当天你忘记到场。”
关山岳取下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放在餐桌上,然后对她竖起了一个中指。
姬旻熙端起抿了一口咖啡,也回应他一个中指。
李佑阑当选梁州新任州守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宗晟身边,几家新闻报纸都给了她头版。
男人抽空给前妻发了一封祝贺邮件,办公室邮箱,也是官腔调式。
[email protected]发送日期:2023年7月20日致李佑阑:
欣闻您在本次梁州竞选中成功当选州守,我谨代表个人及竞选团队,向您致以最诚挚的祝贺。
此次结果充分体现了广大选民对您长期以来在公共服务领域所展现出的卓越领导才能。
地方治理与国家未来息息相关,在未来的施政道路上,期待您带领梁州将在经济繁荣、社会公平以及各项民生建设上迎来全新的发展。
感谢您致力于梁州的稳定与长远福祉。祝愿您在新的工作岗位上政务顺利。
谨上宗晟邮件显示发送成功时,宗晟又不禁想起御府晚宴上姬旻熙那张笑盈盈的脸。
李佑阑当选州守,最开心的恐怕就是她,这个聪明透顶,又有点一根筋的轴女子。
下午开过会,助理过来悄声告诉他,姬小姐在他平时休息的办公室等他。
宗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吩咐接下来两个小时没有要事不要打搅。
他步伐轻松地走在参议院走廊,轻推门进入时,姬旻熙正坐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睡觉。
她看起来困狠了,不大顾及姿态地倒在沙发上,依旧是一身黑。
山本耀司西装外套皱在一起,那只她背了很久的高缇耶时期的爱马仕kelly falt随意扔在地上,大号的皮包里面几乎塞满了文件。
女人伸长着腿,皮鞋后跟抵在那张波斯蚕丝地毯,办公室巨大的摄政式白色落地拱窗外摇曳的树影像水波淌在她身上,她身体被描着暖洋洋的一层金绒边。
太阳被滤成金灰,显得暖洋洋的午后有些令心情发痒。
姬旻熙每天奔波在国会大厦,除了替L&G拉拢议员之外,还要在意宗晟大选这一分外之事,常常困得像个酒喝多了的醉鬼。
于是宗晟干脆每天留两个小时给她来见自己,哪怕就这么由着她在自己最舒适的一间办公室里小憩。
这样至少她能每天留一点时间休息。
宗晟不想吵醒她,只是轻着动作替她拉上了一半的窗帘,遮住半边天光。自己则拖来一把办公椅坐在她对面的位置看文件。
女人额头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只有一点淤青的颜色,她习惯于用粉底遮眼自己额头的痕迹。
她身上的一道伤口,宗晟难得动怒去给L&G方面施压,但由于不能过分暴露两人关系,最终也不过是让关山岳暂时失去了新闻部的管理权。
明明几年前恨她恨得想咬碎她的骨头,结果发现她是个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的人后,又还是想要帮她出头。
窗外教堂整点钟声响起,已经是下午四点,姬旻熙悠悠转醒时,就看见宗晟正坐在离自己不远的身边读文件。
她在暗处的沙发,他坐在傍晚金黄的明处,一张厚重的窗帘把两人距离且割的鲜明。
宗晟没有抬头,视线依旧在自己手中的档案上,只是察觉到她醒,开口说,“还困吗?还困就再睡一会儿吧。”
姬旻熙的专业性叫她不允许在工作期间这样没水准地在沙发上继续睡下去,摇摇头,低声道歉后坐直身体。
宗晟拿她没办法,合上手中的文件夹。
旻熙这次来找他是讨论竞选拍档的事情。
马上就是两党全国代表大会,按照流程,两党人士将在大会上公布自己的竞选搭档,也是未来会与自己深度绑定的“副总统”。
因民众选票是投给总统和副总统选人的组合票,两党对于竞选拍档的选人都还比较谨慎,基本上会选择摇摆州的政客作为自己的搭档拉拢选票。
康成铭的搭档第一候选人是个出身摇摆州的众议员,名蒋墉,这两年在公众中讨论声量不低,虽然在社媒上有着极差的名声,但因为擅长煽动性的演讲,格外受保守派欢迎。
宗晟为了掌握明州这一重要摇摆州的选票,目前暂定的选人拍档是个出明州的参议员——金智民。
金智民出身于明州,家族在当地做水果生意,由于声望不错,之前的参议院选举得到了明州民众不错的支持。
要拉拢明州选票,金智民是个很不错的选择。
但与此同时,姬旻熙比较担心蒋墉。
“蒋墉是个不能小觑的人。他现在基本上保守派心中的明星,因为擅长用很平实和简单构成的句子演讲,反而拉近了距离,能够让普通民众有政治参与感。”
“明州的民调数据虽还算可观,选民结构来说保联党还是占主导。蒋墉之前在明州公开演讲活动反响不错,可能存在不少支持者。”宗晟道。
明州是摇摆州中持票数较高的州,作为关键摇摆州,常常成为选举结果的风向标。
姬旻熙将自己收集标注的文件铺在办公桌上。
“关于我之前提过的那份教育法案草案,我后来找到之前保联党给教育委员会的会议记录,里面有提到一些内容和草案重叠。”
她提前用荧光笔将会议记录和那份草案重叠的部分标注了出来。
两份文件都提到了同样的改革意见,侧重点都在削减办学质量较差的公立学校资金,以及加强教师考核上。
只是会议内容里提到的部分相对草案要柔和很多,以至于当时教育委员会和教师工会并没有直接表明意见。
“虽然那次会议讨论的几条草案没有什么大问题,但这也能够算是一份可以追究的证据。而且更重要的是……”
“那次会议蒋墉在。”
“这很重要。”姬旻熙说,“会议记录有他的名字,如果能坐实这份草案出自保联党,蒋墉就没有办法推脱说自己对此不知情,连带着康成铭也会受影响。”
姬旻熙说话流畅大方,如今穿喜欢品牌的服饰,手腕上常常戴一只低调的卡地亚坦克方腕表。
宗晟望着她,欣赏的目光下又多了几分复杂的感情,就好像她一直在自己的团队从未离开,好像她是在他的注视下,慢慢成长为这样一个大人。
他叹了一口气,“我的人会尽所能之事,但你接下来会怎么做?”
“我会安排好的。”她认真。
……
会面结束,姬旻熙离开议院前,宗晟站在窗台边,手里攥着一只银色都彭打火机,拇指随意顶开开盖,发出一声清脆像是碰杯的“叮”声。
“对了,替我祝李佑阑当选梁州州守。”他整个人深埋在在婆娑的金粉中。
姬旻熙意外,有点愕然地看着他。
“你过几天要回梁州州府参加她的就职大典吧?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自嘲地笑,“姬旻熙,什么时候你可以像对她那样对………”
宗晟说到一半的话顿住了,面对姬旻熙向来认真得天真的感情,嫉妒与恨都不太能说出口,最终还是把后半句给咽了回去。
她真的很会叫自己心烦。
“算了,你走吧。”
姬旻熙坐上车后座,自己的司机已经在此处等候已久。
车发动时,姬旻熙从自己的皮包里拿出日程的笔记本放在腿上,正要落笔记录,整点教堂钟声再一次响起,窗外惊起十几只徘徊的鸽子,扑翅略过轿车头顶。
她在自己的日程记录笔记上犹豫一秒,钢笔的蓝墨水化成一个停顿似的点。
随后旻熙下笔,写——
与宗先生约会的两小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