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看见一颗漆黑的种子在奥丁胸口正中央发芽,黑色光线从种子里钻了出来。

那不是普通的光,是纯粹的黑色,黑到连周围的光线都被它吞噬。

它在奥丁的鳞片上无声地绽放,宛若一朵黑花在铁灰画布上悄然盛开。

楚子涵后退了两步朝路明非投去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是毫无保留的信任——我做到了,接下来交给你了。

即使在黑夜之中也能清晰看到“黑光”的扩散,它将所普照的地方照入了更为深邃的漆黑之中。

黑光盛开了,盛开得极其安静,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没有地动山摇的冲击波,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下一秒黑光淹没了整座高架桥。

那是一场安静到极致的爆炸,安静到所有的声音都被抹除了。

黑光从奥丁的胸口向外扩散,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墨色以极快的速度向外晕染开去。

被黑光照到的地方全部陷入了更深的黑暗,那不是没有光线的黑暗,是连黑暗这个概念本身都被否定的虚无。

桥面上的碎石、栏杆、乃至死侍尸骸,所有的一切都在黑光中失去了颜色变成了纯粹的剪影,然后连剪影都消融了。

一座漆黑的十字架在高架桥上缓缓升起,正中央交汇着一个燃烧的囚笼。

奥丁就被困在那个囚笼里,祂的身体保持着受难的姿态,那比死亡还要冰冷的黑炎正不停地分解着祂的鳞片,它们在黑炎的灼烧下开始发黑卷曲一片一片地剥落化成飞灰。

龙鳞不断生长想要抵御黑炎的侵蚀,但速度远远跟不上黑炎的泯灭。

旧鳞快速过载化作飞灰,新鳞还未硬化就被烧得焦黑,反复循环之下鳞片上布满裂纹,渗出金色的神血。

一股权能在竭尽全力地分解着祂的身体,却又被祂的权柄封锁在外,形成了一场拉锯战。

庄严神圣的黑炎十字凌空而挂,却又透着令人发瘆的邪性。

它的出现没有带来高温,反倒是一阵彻骨的寒冷将整座高架桥的温度拖到了零下。

路面上的积水结成了黑冰,冰面上攀爬着蛛网般的霜纹。

那些被黑色冰霜沾染到的尸骸开始分解消失,不是燃烧,不是融化,是从微观层面上被一点一点地抹去。

千万年前青铜与火之王曾经释放过一次,就将一整座城市的幸存者全部挂上了黑炎十字。

城池的天空一眼望去尽数都是黑色燃烧的十字架,幸存者们发出无声的哀嚎在黑光中灰飞烟灭。

就是这一刻。苍茫古奥的音节从他口中爆出,仿佛君临天下。

路明非完成了蓄力。他的眼里再也没有了平时的秀逗和吊儿郎当,识海里只剩下无尽的血色。

路明非的黄金瞳不知何时已经从璨金变成了熔火的血红。

他那在音乐课上被嘲讽为音痴的嘴吧竟然舒缓地唱出空灵哀伤的咏叹调。

那歌声在空旷的高架桥上回荡,每一个音节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死亡献上最后的赞美诗。

他所有的七情六欲都在这一刻被摒弃了,一个无色领域从路明非身上张开了,像是世界诞生前的混沌,像是万物终结后的虚无。

言灵·审判。序列号111

如果说黑炎牢狱是将敌人钉死在十字架上受尽千刀万剐的处刑人之镰,那么审判就是由君王亲手落下的断头台。

这个言灵没有复杂的结构,没有花哨的特效,它的一切权柄都服务于“死亡”。

路明非十指虚握。

在审判的影响下他正成为死亡的化身,情绪和心理都被湮灭,只剩下行使毁灭权力的躯壳。

整个领域都在他的意志下开始压缩,从几十米收束到十几米,再收束到几米。

领域里的世界似乎剥落了色彩,只剩下灰白的底色。

路明非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脚步声在安静的桥上格外清晰,宛若丧钟轰鸣。

他每走一步,身上的气势就攀升一分。

他走过的地方桥面上的冰霜自动融化,不是因为温度升高,只是审判的权柄直接抹消了构成冰霜的水元素。

“结束了。”路明非说。

冷漠的法官毫无波澜地宣读了死刑判决书。他举起右手,掌心对准了被困在黑炎牢狱中的奥丁。

只能以灵觉所探知到的“色差”——即死亡,将奥丁的身躯温柔地包裹起来,宛若死神的怀抱。

黑炎牢狱崩溃了,那些无形的锁链在审判的侵蚀下寸寸断裂。

但那不是奥丁挣脱了束缚,是审判的领域将黑炎牢狱彻底覆写后将其融为了自己的一部分。

它被路明非身上释放出去的审判领域直接碾碎。

那两个领域在空中碰撞在一起没有发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响,因为审判领域根本没给黑炎牢狱任何对抗的机会。

它在接触到黑炎牢狱的瞬间就将其瓦解,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进黄油那般干脆利落毫无阻力。

但奥丁还没来得及从十字上挣脱,路明非的领域就压了下来。

如同泰山压顶,奥丁的身体被死死钉在十字上动弹不得,所有的挣扎都成了徒劳的抽搐。

大片大片的鳞片像枯叶一样从祂身上脱落下来飘进灰白之中,下一瞬分解成了基本粒子。

祂的龙血从鳞片剥落的伤口里涌出来,金血在黑光中沸腾翻滚,然后被蒸发成了金色雾气。

奥丁的面具终于破碎,残片坠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楚子涵和路明非呆若木鸡。

那张脸她太熟悉了,曾几何时她每天都会看见。

那是每天早上在餐桌对面吃早餐时看到的脸,是在院子里修草坪时抬头冲她笑的脸,是在书房里捧着一本武侠小说看得哈哈大笑的脸,是在迈巴赫驾驶座上回头朝她和路明非露出痞气笑容的脸。

路明非的审判领域在楚天骄露出真容的那一刻就被他硬生生撤了回去。

死亡的反噬即便对他而言也像是五脏六腑被重锤狠狠夯砸,他在喉咙里尝到了自己的血腥。

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他站在几步之外看着楚天骄那张苍白消瘦的脸,脑子里嗡嗡作响。

楚天骄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消散的身体。

审判领域的余波还在发挥作用,他的身体正一点点化为灰烬,如同被风吹散的沙堡。

细小的颗粒从他的手指上剥离,飘散在空气中。

但他没有恐惧也没有后悔,反而仰起头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沙哑而畅快,没有歇斯底里的疯狂,只有一种终于解脱了的畅快淋漓。

“干得漂亮!”楚天骄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真他妈的干得漂亮!”

楚子涵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往下掉。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问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想问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想问为什么不告诉她,想问为什么不反抗。

但她终究什么都问不出口,因为冰雪聪明的她已经猜到了答案——一年前楚天骄栽在奥丁手上时,一定遭受到极度不愉快的对待。

“爸……”楚子涵的黄金瞳里倒映着父亲被钉在黑炎十字上的身影,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安详和释然。

她想往前迈步,但腿像灌了铅一样根本抬不起来。

那双冷若冰霜的杏眼全是崩溃的泪——她弑杀了父亲。

她这才想起刚才出手的时候难怪奥丁完全没有抵抗,甚至在被中招后还露出了一丝微笑。

祂在笑什么?

笑自己终于可以解脱了?

还是笑她亲手把父亲送上绝路?

“哭什么,乖女儿。”楚天骄的声音沙哑而温暖,“你爸这辈子打过无数次仗,从来没打赢过一回。年轻的时候被人当棋子,中年的时候被人当牛马使唤,连自己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今天你们俩把这副臭皮囊给拆了,老爸才能含笑九泉。”

楚子涵听到这话哭声却更大了。

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着,眼泪像决了堤的河一样往外涌。

她想起父亲被奥丁抹消存在之后自己连一个为他哭丧的机会都没有,因为所有人都忘记了楚天骄的存在。

而现在他终于以父亲的身份回来了,却是以这种方式。

路明非从审判的状态中强行挣脱出来,那双血红的黄金瞳一点一点褪回了熔金,又从褪回了原本深褐的虹膜。

他想说句白烂话比如楚叔叔你这演技也太好了我们都以为你是奥丁什么的来缓解下气氛。

但他的喉咙被堵得死死的,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那是悔恨和铺天盖地的悲恸。

他上了苏小妍。

愧疚把他的心脏砸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烂泥。

他不敢看楚天骄的眼睛,因为那双眼里没有一丝责备。

楚天骄在生命最后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是在安静地微笑。

楚天骄的视线转向路明非,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臭小子,”楚天骄的嗓音愈发沙哑,“你爹当初把你托付给我的时候,说你资质平平一辈子大概就是块废柴。我当时还觉得老路这人太不会说话了,怎么这么说自己亲儿子。现在看来老路确实看走了眼。”

他咳嗽了两声,从嘴角溢出的金色龙血还混着碎裂的内脏碎屑。

他现在的身体正在被审判的权柄从内到外地瓦解,心肺肝肾都已经残缺不全,之所以还能说话纯粹是靠S级混血种最后的生命力在撑着。

“能亲眼看到自己的女儿和最合我心意的女婿联手把我这副被奥丁折腾得不成人样的身体剁了,能亲眼看到你们俩从当初那两个需要我保护的崽儿变成现在这样独当一面,我这辈子还有什么好遗憾的?”

他哈哈大笑,“我楚天骄这辈子打过最漂亮的一仗不是当年在密党跟那些老不死们勾心斗角,是今天,就在这里!这叫什么?这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叫长江后浪推前浪!”他越笑越用力,胸腔里肺叶的碎片混着龙血从嘴里喷出来溅。

“唯一的遗憾啊,”他的笑声渐渐低落下来,“就是看不到我的宝贝闺女出嫁的那天了。当初我跟你妈结婚,她穿了一件白色的婚纱,头上戴着茉莉花,我站在红毯那头腿都在打颤。我就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女人,我楚天骄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银河系才娶到她。后来你出生了,我又想我上辈子大概不止拯救了银河系,连带着河外星系都一块儿救了。”

“你未来穿婚纱肯定比你妈还好看,”楚天骄喃喃道,“到时候让你妈给你梳头。你小时候都是我帮你梳的,马尾辫扎得可漂亮了,别的小朋友都问你是在哪里梳的头发,你还特别骄傲地说是我爸梳的。后来你长大了不肯让我梳了,嫌我梳得土。臭丫头,你爸好歹也是混过时尚圈的,怎么就土了。”

他的尾音开始颤抖,生命力飞速流逝。

身上的龙鳞几乎全部剥落了,露出底下大片焦黑的血肉。

那些血肉在黑炎的灼烧下正在一块一块地化为飞灰飘散在空中,飘散之前还维持着皮肤的纹理和肌肉的纤维,然后下一秒就碎成了粉末消失在空气里。

他的双腿已经彻底不见了,腰部以下的躯体完全化作了黑炎燃料的一部分。

“明非。”楚天骄把目光转向路明非。

路明非抬起头,眼泪从眼眶里甩出来砸在手背上。

他看着楚天骄的眼睛,那双已经在涣散的眼眸里没有怨恨亦或责备,只有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的陌生情绪。

那是父亲看儿子时的眼神,又带着丈人看女婿时复杂而温和的审视,又似是把一块珍藏了几十年的珍宝最后托付给了一个自己最信任的人。

“臭小子你过来。”楚天骄说。

路明非不敢看楚天骄的眼睛。

他觉得自己要是有条尾巴的话现在已经夹到肚脐眼了。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楚叔叔对不起我辜负了你的信任我该死,但他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楚天骄却又笑了。

“论心性你是个很好的孩子。这一年你照顾小妍,叔叔都看在眼里。哦,也不仅仅是看在眼里。”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虽然那时候我被奥丁控制着,但发生在你们身上的事我多少知道一点。”

路明非的脸刷地白了。

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

他一直自我安慰说楚天骄应该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楚天骄亲口承认。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想解释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总不能说楚叔叔对不起我把你老婆睡了吧。

“别那副表情。”楚天骄见路明非的脸已经红得能煎鸡蛋,反而笑得更畅快了,“帮我照顾好子涵。这话我一年前在高架桥上也跟你说过,当时我把你当成一个需要保护的孩子,现在我把你当成一个能扛事的男人。我现在再把这句话交给你,你给老子听好了——你要是敢让子涵和小妍受委屈,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听见没有?”

路明非愣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楚天骄。

楚子涵也愣住了,表情从悲伤变成了错愕。

即便路明非的语文阅读烂穿天际,在这一刻他也听出了楚天骄的弦外之音。

楚子涵的脸颊上浮起两团不自然的红晕。

她知道他与她的事,路明非也知道她知道。

楚天骄也知道她知道路明非知道她知道。

但谁都没点破,谁都不会点破。

这是他作为父亲能给出的最含蓄也最明确的表态。

路明非泪如泉涌,“楚叔叔,我一定给你报仇。等我把奥丁那狗杂种宰了,就拿祂的头来给你上香。”

“这才像话。”楚天骄大笑,“你们俩现在这实力,我相信要不了多少日子的。到时候给我上香的时候,记着带卤大肠来,要双倍辣。在密党这些年吃的都是什么狗屁营养餐,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死了要是连碗卤大肠都吃不上那也太他妈亏了。哦对,再来瓶二锅头,用纸杯杯子倒满就行。别老整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老子活着的时候最烦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死了更不想看到。”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光尘缓慢而优雅地从他的身体上剥离飘散,化作漫天流星。

“爸。”楚子涵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些光尘,手指却只能穿过它们,什么都抓不住。

光尘从她的指缝间溜走,继续往上飘升。

她的眼泪滴在那些光尘上,每一滴都让光尘微微闪烁一下,好似在回应她的悲伤。

“别哭了。”楚天骄伸手想摸摸她的头,但他的手已经消散了。

他只能苦笑,“子涵,你从小就不爱哭。小时候从单杠上摔下来摔断了手臂都没掉一滴眼泪,你妈当时吓得差点晕过去,你反倒安慰她说妈我没事就是胳膊有点歪。现在怎么哭成这个样子了?你这一哭爸爸走得都不踏实。”

“那你就别走啊。”楚子涵哭喊。

“对不起闺女,这可由不得我。”楚天骄喃喃道,“爸爸真的很想看你穿婚纱的样子。你妈当年结婚的时候好看得不得了,你比她还漂亮,你穿婚纱肯定更好看。爸爸还想抱抱外孙,教他开车,教他打架,教他怎么看人——这些我都做不到了。但没关系,因为有人能替我做。”

他看了路明非一眼,眼神里毫无恨意或愤怒,只有信任和期许。

“楚叔叔,”路明非颤声道,“我发誓——我发誓我这辈子绝对不会让她们受一点委屈。要是我做不到,你就托梦给我,我把头伸过去让你砍。”

楚天骄看着他欣慰地笑了。

身体已经消散到了胸口,光尘从断口处汹涌而出形成了一道漂亮的光幕。

幕帘上星星点点全是他身体所化的星辰,似是把银河揉碎了洒在上面。

“我楚天骄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是运气好。娶了个全世界最好的女人,生了个全世界最好的闺女,还捡了个全世界最会装怂的女婿。”他闭上了眼睛,嘴角挂着满足的微笑,“走了,别太想我。记得卤大肠——双倍辣,不要香菜——”

最后一粒光尘从他的身躯上剥离飘散。

高架桥上彻底安静下来。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铁灰色的天穹裂开了一道细缝,透出微微的白光。

尼伯龙根正在崩溃。

扭曲的空间开始像剥洋葱一样从外到内逐层坍塌。

每一层坍塌都会释放出大量的元素乱流,在桥面上掀起一阵阵风暴。

那些悬浮在空中的碎石开始下坠,砸在桥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桥面本身的裂缝也在扩大,从中央向两端蔓延,裂缝边缘的混凝土在不断剥落,坠入下方无底的黑暗。

这个被奥丁构建的虚假世界正在土崩瓦解。

楚子涵跪在楚天骄消散的地方,手指弯曲成爪刺向地面,抠出了十道深深的指痕。

路明非在一旁既不敢靠近也不忍离开,像一只做错了事的柴犬耷拉着尾巴在门口徘徊。

楚子涵突然扑在他身上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他小心翼翼地环住她的肩膀,感受着那具娇躯的颤抖。

她滚烫的泪液正洇湿他的胸口,烫得他的心脏一抽一抽。

两个人就这么跪在碎裂的桥面上紧紧抱在一起,头顶是正在崩塌的尼伯龙根,周围是漫天飞舞的金萤。

扭曲现实的言灵也开始解除了。

路明非能感觉到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从他的大脑里抽离,有什么东西被拔了出来。

那种感觉极其微妙——不疼也不痒,但总感觉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空气似乎变轻了,原本那种若有若无的压迫感在消退,就像在潜水许久后终于浮出水面呼吸到了第一口空气。

空气变得更加温暖,而不再是尼伯龙根里那般空洞的冰冷。

就连声音都不一样了,尼伯龙根里的声音总是带着微妙的扭曲,感觉像隔着一层玻璃聆听世界的吵闹。

现在他能听见真正的风声,高架桥下远处城市里的车水马龙,甚至还有树上的鸟叫声。

尼伯龙根里的死寂正在被现实世界的喧嚣一点点填满。

缠绕在楚天骄身上的太古权柄彻底消散,那个被囚禁了一整年的男人终于迎来了真正的解脱与安息,笼罩着整座沿海小城的阴影也随之烟消云散。

楚子涵哭得浑身都在发抖,路明非紧紧抱着她感受着怀里躯体的痉挛,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高架桥尽头正在逐渐显露的城市。

他知道当这座桥的尼伯龙根彻底崩塌,那些真正的记忆就会像潮水一样涌入每一个相关者的脑海。

尼伯龙根终于彻底消散了,高架桥恢复了正常——桥面平整,护栏完好,路灯光照昏黄温暖。

脚下是万家灯火,头顶是澄澈夜空,几颗星星从云缝里安静地照耀着这个满目疮痍的人间。

楚子涵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的眼睛看着他的脸。

那双黄金瞳已经熄灭了,但眼神里多了历经生死之后沉淀下来的笃定。

她抬手轻触少年的脸颊,指尖凉丝丝的。

“走吧。”她沙哑道,“我们回家。”

路明非用力点了点头。他张开龙翼将楚子涵打横抱起,朝着孔雀邸的方向振翅飞去。怀里的女孩很轻,如同是抱着被风一吹就散的蒲公英。

……

路明非抱着楚子涵降落在了孔雀邸,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龙翼收敛回背脊的过程中带起一阵细碎的风,吹得草坪上的露珠从草尖上滚落。

推开门煎蛋和培根的香气扑面而来。

那股油脂的焦香混着黄油融化后的甜腻霸道地占据了整个玄关,把清晨的潮湿空气都挤到了一边。

路明非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少年老脸一红。

他心想自己在尼伯龙根里打了半天架,消耗的热量大概够跑几十个马拉松,现在闻到饭香就绷不住也情有可原。

苏小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身上系着那条他们再熟悉不过的围裙。

她的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灶台的热气把她的脸颊蒸得微微泛红。

她看到路明非和楚子涵时手上的锅铲顿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回来啦?正好早饭刚做好,快去洗手。”苏小妍的声音轻快无比,如果忽略她紧攥锅铲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的话。

路明非目光在苏小妍脸上停住了。

晨光将她眼角那层薄薄的粉底照得无所遁形,其下是微微泛红的眼眶和细密的血丝。

那是哭过之后用毛巾冷敷也消不掉的痕迹,宛如被水浸泡的纸,再怎么晾干也会留下褶皱。

至尊血统带来的视觉强化让他能清晰地分辨出粉底和真实肤色的色差,甚至能看清那些被粉底填平的泪痕沟壑。

他能闻到苏小妍身上那股幽兰芬香底下压着一股极淡的咸涩,那是眼泪干了之后残留在皮肤上的盐分。

这些遮掩瞒住常人已是绰绰有余,但在他的黄金瞳下形同虚设——刚哭过的她在强颜欢笑。

怀里的楚子涵低下头把脸埋进影子里。

她看着苏小妍围裙上那几点溅上去的油渍,想起她妈妈为了给路明非做一顿像样的早餐,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深闺大小姐变成了能在厨房里熟练翻锅的女人。

那双纤纤玉手以前只会握化妆刷,现在却能熟练地操弄锅碗瓢盆。

路明非站在两人中间像一根被晾在十字路口的电线杆,他杵在中间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气氛安静到他能听见厨房里煎蛋在锅里噼啪炸响,这种安静比尼伯龙根里的死寂还让人窒息。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三个人都揣着明白装糊涂,都怕开口会撕开对方心里那道还没结痂的伤口。

但把雪藏在手心早晚是要化掉的,化掉之后露出的伤口没处理好只会化脓。

他已经把头埋在沙子cos了一年的鸵鸟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虽然他妈的始作俑者是奥丁,但享受了一整年温柔乡的人是他,身为男人这个锅他背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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