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瑶,早呀~”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市北一中道路两旁高大的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
前一天傍晚在快捷酒店房间里发生的那一切,那些混乱的气息、黏腻的触感、男人粗重的喘息和自己不受控制的呻吟,仿佛被这干净的晨光彻底洗涤,从未存在过一般。
慕灵泽如同任何一个最普通不过的高中女生一样,肩上背着那个米色的帆布书包,脚步轻快地踏着校园小径上细碎的树影,准时来到了教学楼前。
她脸上带着惯常的、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的明亮笑容,校服衬衫的领口系得一丝不苟,蓝白格子裙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露出包裹在白色短袜里纤细的脚踝。
“啊,灵泽。早。”
被她从身后轻轻拍了下肩膀打招呼的,是一个正倚在走廊窗边、低头安静看书的女生,名叫秦书瑶。
晨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两人的父亲曾是大学同窗,母亲则是高中时代的好友,因为这延续了两代人的深厚情谊,慕灵泽和秦书瑶从襁褓时期就认识,是一起蹒跚学步、一起长大、名副其实的青梅竹马。
“今天扎了双马尾呀。”
秦书瑶合上手里那本包着素色书皮、看不出名字的书,抬起头,目光柔和地落在好友今天的发型上,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可爱吧?”
慕灵泽立刻来了精神,微微侧过头,好让对方看得更清楚些,两个柔顺的栗色马尾随着她晃脑袋的动作在空中划出轻盈的弧线。
“不过严格来说,是在耳朵下面绑的,应该算双麻花辫啦,不是那种高高的双马尾。”
她喜欢变换发型,今天可能是俏皮的双马尾(或者说低双麻花辫),明天或许是清爽的高马尾,后天又变成了披肩发配上可爱的发卡。
与其说是看心情,不如说是看日子,按她自己的说法是“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早上起来,突然想这样弄了”,一种随性又带着点自我取悦的仪式感。
“嗯…这样啊。”
秦书瑶点点头,她的语气总是那么平淡温和,像初秋微凉却不刺骨的溪水,很少有大起大伏的情绪波动。
她将书小心地抱在胸前,目光却更多停留在好友生动活泼的脸上。
“书瑶你也长得这么可爱,脸蛋这么小,皮肤又白,要是再多花点心思打扮一下,换个发型,或者试试不同风格的衣服,肯定会更出彩的。”
慕灵泽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走到秦书瑶旁边的座位——从高一分班起,她们就是固定的同桌——放下那个看起来有些旧却洗得很干净的书包,坐了下来,侧过身继续兴致勃勃地提议。
“我就不用了。”
秦书瑶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习惯性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退缩,她重新翻开书页,目光却似乎没有聚焦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显得有些飘忽。
“那种需要精心打理、引人注目的事情,是灵泽你的专长。我…这样就好。”
“好可惜啊。”
慕灵泽单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把玩着垂到胸前的发梢,语气是真诚的惋惜。
“又不是为了给男生看才打扮的。只是我自己觉得开心,穿得可爱一点,搭配得让自己满意,一整天心情都会变好,走路都带风。如果书瑶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选,或者怕麻烦,下次周末我陪你去逛街呀?我知道几家店,风格你应该会喜欢,不会太夸张。”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鼓励。
“唔……”
秦书瑶歪了歪头,露出认真思考的神情,细长的眉毛微微蹙起,显得有些犹豫和为难。
“我…考虑看看。虽然灵泽你总是说我可爱,但我自己……真的没什么自信。总觉得换了样子,反而不像自己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嗫嚅。
慕灵泽这么说,但秦书瑶绝非是出于客套或者敷衍才夸她。
秦书瑶的五官同样生得精致秀气,标准的鹅蛋脸,鼻梁挺秀,嘴唇是淡淡的樱花色,尤其是一双眼睛,瞳仁颜色偏浅,看人时总带着点朦胧的水汽,显得格外清澈。
即使和光芒四射、像小太阳一样吸引所有人目光的慕灵泽站在一起,她也绝不会显得逊色或黯淡,只是气质截然不同。
虽然身材不如慕灵泽那样曲线傲人、充满青春健康的活力,但她骨架纤细,脖颈修长,四肢柔韧,身上有一种后者所没有的、纤细易碎的透明感和书卷气,是另一种需要静心品味才能发觉其韵味的美少女。
甚至可能有不少人,会更偏好秦书瑶这种安静、略带忧郁气质的美。
明明拥有这样的外貌资本和独特魅力,却如此缺乏自信,根源在于她天生内向、害羞甚至有些胆怯的性格。
她像一株生长在安静角落的含羞草,轻微的触碰就会让她收起叶片。
慕灵泽则完全相反,她似乎继承了母亲开朗外向、甚至有些泼辣的性子,活泼大方,笑容极具感染力,无论男女、熟悉或陌生,她都能轻松自然地搭话聊天,话题从最新的流行趋势到难解的数学题,她似乎都能接上几句。
因此她在班级乃至年级里人缘都极好,很容易获得他人的好感和信任,是那种天生的“中心人物”。
相比之下,秦书瑶则只和少数几个从小认识或者性格同样安静的女生朋友有深入交流,在大多数同学面前总是沉默寡言,导致她那需要近距离细心观察才能体会的魅力,很少被班上的“大多数人”察觉。
再好的璞玉,若无人识得,终日被收在匣中,也终将被尘埃掩盖光泽,埋没于众。
而且,身边有慕灵泽这样一个无论走到哪里都耀眼夺目、仿佛自带聚光灯的存在,秦书瑶总是不自觉地、近乎本能地拿自己与之比较——比较性格的开朗程度,比较受欢迎的程度,甚至比较身材的丰满度。
每一次比较的结果,都让她愈发感到自己的平凡和不足,那点本来就稀薄的自信,便如同阳光下的露珠,蒸发得更快了。
“早啊,灵泽!”
两个女孩正说着悄悄话,早读课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的人逐渐多了起来。
一个和慕灵泽同属田径部、性格同样活泼的短发同班女生,带着另外三四个平时玩得好的朋友,笑嘻嘻地凑到了她们的课桌旁。
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慕灵泽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兴奋。
“早~ 有事吗?”
慕灵泽抬起头,脸上立刻切换成那种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得体笑容,语气亲切又不会过于热络。
她似乎早就习惯了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
对方只叫了慕灵泽的名字,并且围拢过来的姿态明显是冲着她来的。
秦书瑶非常识趣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低下头,长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部分脸颊,她重新将视线投回面前的书本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将自己彻底从这场即将开始的、大概率是女生间八卦的对话中隐形,仿佛她只是背景里一个安静的摆设。
“嗯!灵泽,听说昨天放学后,刘宇辰学长在体育馆后面跟你告白了?真的假的?!快跟我们说说!”
带头的那个短发女生压低声音,难掩语气中的兴奋和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眼睛瞪得圆圆的,身体前倾,生怕错过一个字。
刘宇辰学长,全名刘宇辰,二年级三班,校足球队的主力前锋,运动神经拔群,据说初中时还拿过市级田径比赛的短跑名次。
他身高腿长,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立体,尤其是笑起来时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在一年级乃至部分二年级女生中人气很高,是公认的“帅哥”兼“运动健将”。
“哎呀,你们消息可真灵通。”
慕灵泽轻笑一声,既没有立刻承认也没有否认,她捋了捋耳边的碎发,语气依旧坦然。
“我不知道这消息是从哪儿、通过谁传出来的,细节可能有点出入也说不定…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几张写满期待的脸,点了点头。
“嗯,是真的哦。他昨天确实找我了。”
这种事对她而言似乎没什么需要刻意隐瞒的,藏着掖着万一以后从别的渠道泄露,反而可能惹人反感,觉得她故作神秘或者看不起人。
不如大方承认,掌控话题的主动权。
“哇——!!!”
围在桌边的几个女生立刻发出了低低的、压抑不住兴奋的惊呼,互相交换着“果然如此”、“我就知道”的眼神。
教室里其他还没完全进入学习状态的同学,也有不少被这小小的骚动吸引了目光,好奇地望过来。
高中女生,十六七岁的年纪,正是对校园恋爱话题最为敏感、也最热衷传播和讨论的时期。
更何况这次事件的主角,是她们班级乃至年级里人气都超高、堪称“女神”级别的慕灵泽,和同样名声在外、帅气受欢迎的刘宇辰学长。
这简直是校园八卦里最“顶级”的配置。
几个女生立刻将慕灵泽的课桌半包围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小声而热烈地讨论、追问起来,脸上洋溢着分享秘密和窥探他人情感的快乐。
通常情况下,像刘宇辰学长这样受欢迎的男生向某个特定女生告白,被告白的女生很可能会遭到其他暗中爱慕该男生的女生的嫉妒、酸言酸语甚至有意无意的排挤。
但慕灵泽凭借她在女生中同样极好的人缘、平时大方不扭捏的处事方式,以及班级里那种“像灵泽这样的女孩被表白也很正常”、“她值得这么好的人喜欢”的公认气场,巧妙地避开了这些潜在的麻烦。
而且,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早就不是第一次有外貌家世都不错的男生向她明确示好了。
大家似乎已经习惯了“慕灵泽被追求”这件事本身。
趁着同学们将她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叽叽喳喳问个不停的间隙,慕灵泽趁着擦汗或者撩头发的动作,悄悄抬起眼,越过人群的肩膀,对旁边那个低着头、身影显得有些孤单和落寞的秦书瑶,飞快地投去一个充满歉意的眼神,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口型分明是:“抱歉。”
多年的默契让秦书瑶即使没有抬头,也能从周围气氛的微妙变化和那熟悉的视线压力中感知到,她微微侧过脸,对慕灵泽的方向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努力向上弯了一下,示意自己真的没关系,让她不用在意。
“不过——”
等大家的兴奋劲和最初的追问稍微过去一点,教室里的嘈杂声也渐渐平息,慕灵泽才不紧不慢地,用一种轻描淡写却足够清晰的语气,抛出了最关键的后半句。
“我拒绝他了哦。”
“诶——?!!!”
这意料之外的发展让围着的女生们瞬间瞪大了眼睛,惊呼声比刚才更高了一个八度,这次充满了纯粹的惋惜和难以置信。
“太浪费了吧!!为什么呀?!刘宇辰学长那么帅!球踢得又好!而且听说他眼光可高了,一直没交女朋友,好多女生偷偷喜欢他呢!你居然拒绝了?简直不可思议!”
“我啊,”
慕灵泽眨了眨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扑闪,她的语气带着点玩笑的意味,但眼神里却透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清醒和笃定。
“更喜欢年纪比我大一些、经济上比较宽裕、性格成熟稳重的‘大人’哦。学校里这些毛头小子,总觉得…还差点意思。”
她说“大人”这个词时,舌尖微微卷起,带着一种微妙的口吻。
“原来是这样啊……”
带头问话的短发女生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脸上的惋惜渐渐被一种“原来如此”的理解取代。
“怪不得,之前也有几个挺帅的男生跟你表白,比如隔壁班那个篮球队的,还有上届的学生会副会长,你都婉拒了。原来都是这个原因?不是他们不够好,只是…不合你的‘口味’?”
“算是吧。感觉不对。”
慕灵泽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那也就是说,”
另一个女生迫不及待地接话,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和试探。
“你根本没打算和咱们学校这些帅气的学长,或者同年级那些还不错的男生交往咯?你的‘狩猎范围’完全在校园之外?”
“嗯嗯,可以这么说。”
慕灵泽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暧昧的余地。
“至少目前没这个打算。同年级的,或者只大我一两岁的学长,对我来说,不太能成为恋爱对象呢。总觉得他们…还太幼稚了。”
她的语气很肯定,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决断感。
听到这话,围过来的几个女生脸上虽然还残留着对“拒绝刘宇辰学长”这一行为的震惊和惋惜,但几乎都不约而同地、几不可闻地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下来。
又七嘴八舌地问了些无关痛痒的细节,比如“刘宇辰学长当时什么表情啊?”“他说了什么浪漫的话没有?”,得到慕灵泽几句半真半假的敷衍回答后,她们才心满意足(并且暗自庆幸)地散开了,回到各自的座位,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八卦余温。
看样子,她们这个小团体里,大概有人对刘宇辰学长,或者学校里其他某个“帅气男生”抱有朦胧的好感甚至暗恋,慕灵泽明确的拒绝和“校外取向”的宣言,无疑为她们移除了一位极具威胁的“潜在情敌”。
“抱歉啊,书瑶。”
目送同学们带着各种复杂情绪离开,教室前排重新恢复了表面的平静(虽然背后的窃窃私语恐怕不会立刻停止),慕灵泽立刻转过身,身体倾向秦书瑶那边,压低声音,认真地再次向好友道歉,脸上带着真诚的愧疚。
“又把你晾在一边了。”
“没事啦。真的。”
秦书瑶放下一直假装在看的书,转过头对慕灵泽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清澈却没什么波澜。
“灵泽你这么受欢迎,走到哪里都是焦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早就习惯了。”
她语气平和,听不出什么抱怨。
“你这话,仔细品品,其实是在说‘跟我不一样’对吧?”
慕灵泽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好友平静语气下那一丝极淡的、或许连秦书瑶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自嘲和疏离,她微微蹙起眉,直接点了出来。
“你觉得这种‘受欢迎’是独属于我的特质,而你永远只能站在旁边看,是吗?”
“诶?没、没有啊……”
秦书瑶像是被说中了心事,有些慌乱地否认,眼神躲闪了一下,手指又不自觉地开始卷书页的角。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嘛。灵泽你就是很有人气啊,大家都喜欢围着你转。”
“是吗?那就好。”
慕灵泽没有继续咄咄逼人地追问,但语气却比刚才认真严肃了许多,她看着秦书瑶低垂的侧脸,轻声但清晰地说。
“我刚才也说了,书瑶,你真的很可爱,很好看。我不是逼你一定要立刻变得自信满满、闪闪发光,但事实就是事实,客观存在在那里。如果不能正确认识自己拥有的东西,有时候可是会吃亏的哦。比如,容易被别人的评价牵着鼻子走,或者错失一些本该属于你的机会。要小心点。”
她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属于年长者(尽管只大几个月)的告诫意味。
因为是关系最好、知根知底的朋友,秦书瑶知道慕灵泽说自己“没自信”是出自真心的关切和一点点的“恨铁不成钢”,绝不是虚伪的客套或敷衍的安慰。
但正因为秦书瑶的外貌条件确实出众,甚至在某些审美体系下可能比慕灵泽更符合“古典美人”、“气质挂”的标准,在那些并不了解她内向性格的旁人看来,她这种过度的、近乎逃避的“没自信”,很容易被误解为矫情、故作清高、或者是以退为进的“凡尔赛”,反而可能在不经意间招致一些女生的反感和暗中排挤。
事实上,在跟慕灵泽关系亲近、了解秦书瑶真实性格的小圈子里,或许没人会直接说什么难听的话。
但慕灵泽凭借她敏锐的社交直觉和女生间微妙的气氛,能隐隐感觉到,在班级里另外一些女生组成的小团体或闲聊中,对秦书瑶的评价并不算太好。
她们可能会觉得她“阴沉”、“不合群”、“总是粘着灵泽”、“明明长得还可以却整天一副忧郁的样子,装给谁看”。
这些无形的低气压,慕灵泽能感受到,却很难直接为好友辩驳,因为那些话从未摆到台面上。
(其实,我总和她待在一起,形影不离,可能对她也不太好吧……有时候,我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面镜子,反而更照出了她的“不同”和“安静”。)
从刚才同学们自然而然地只找自己说话、几乎完全忽略旁边的秦书瑶就能清晰地看出,慕灵泽在班级人际生态中处于被仰望、被围绕的“核心”位置。
她本身性格开朗外向,和谁都能聊上几句,对谁都笑脸相迎,并没有刻意区分亲疏远近、搞小团体孤立谁。
但人总有亲疏远近,情感上总有偏好,和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无需任何伪装和客套的秦书瑶在一起时,她才是最放松、最舒适、最能做回“慕灵泽”而不是“大家喜欢的灵泽”的状态。
然而,在其他那些并非秦书瑶好友、甚至对她有些偏见的同学眼中,光芒四射的慕灵泽总和那个“评价不高”、“有点阴郁”的秦书瑶形影不离,难免会让一些人心里感到微妙的不舒服,甚至产生一种“凭什么”的不忿。
“为什么灵泽总是和她在一起?”“她有什么特别的?”——即使嘴上不说,或者只是私下里嘀咕,这种想法一旦滋生,就很容易转化为对秦书瑶隐形的排斥和孤立。
而因此被厌恶、被边缘化的,往往不会是众星捧月、拥有广泛群众基础的慕灵泽,而是她身边那个看似被“庇护”、实则更容易成为靶子的秦书瑶。
正因为隐约明白这一点,却又无法、也不愿因此疏远自己最好的朋友,慕灵泽内心深处才更迫切地希望秦书瑶能早点认识到自己身上那些被掩藏的闪光点,能建立起哪怕一点点坚实的自信。
这样,或许她就能更坦然地面对那些目光,更主动地融入集体,而不是总下意识地躲在自己的壳里,依赖着唯一好友的“庇护”。
哪怕只有一点点改变也好。
上午的最后一节课,是安排在体育馆和室外操场进行的体育课,内容是短跑练习和计时测试。
平时体育课都是男女分班上课,由不同的体育老师带领,在不同的区域活动。
但今天因为负责男生班的那位年轻体育老师家中临时有急事请假,代课老师一时调配不过来,体育教研组便临时决定,将两个班级合并,由慕灵泽她们班的女体育老师统一带领,破例进行一堂男女合班的大课。
时值十月中旬,秋意渐浓,早晚已有凉意,慕灵泽在贴身的蓝白色短袖体操服外面,套了件学校统一的深蓝色带白条纹的运动外套,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体操服的领子。
“哈啊……”
“啊哈哈……”
稍微跟着老师做了些关节活动和拉伸的热身练习后,便开始了分组短跑。
慕灵泽和秦书瑶自然分在同一组。
跑完一组规定的六十米短距离,冲过终点线后,慕灵泽没有立刻回到队伍里,而是走到跑道外侧、靠近器材室的一处稍远一点的空旷地方,双手叉腰,仰头对着灰蒙蒙的天空,重重地、毫不掩饰烦躁地叹了口气,胸口的起伏尚未完全平复。
跟在她后面跑完、气息还有些不稳的秦书瑶慢慢走到她身边,听到这声叹息,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了然的、略带无奈的干笑。
因为她太清楚好友此刻叹气的原因了,那绝非因为跑步的疲劳。
“所以说,我最讨厌、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男女合班的体育课了……”
慕灵泽撇了撇嘴,精致的眉毛拧在一起,语气里充满了明显的不悦和抵触,她甚至夸张地抖了抖肩膀,仿佛想甩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让她心情瞬间跌至谷底、仿佛吞了只苍蝇般难受的元凶,是来自跑道对面、树荫下、以及她们跑过时沿途那些男生们投来的、毫不掩饰的、带着赤裸裸打量和评估意味的视线。
平时穿着剪裁合体但相对保守的西装式校服(衬衫、西装外套、及膝裙)时,虽然也会吸引目光,但还不算太明显、太具有侵略性。
但体操服就完全不同了——那是薄薄的、弹性很好的棉质布料,短袖紧身,裤子(或裙子)也紧紧包裹着臀部和大腿,身体的每一处曲线,胸部的隆起、腰肢的收紧、臀部的弧度,都在这种服装下一览无余,根本无法隐藏。
尤其是像短跑这样需要全力爆发、身体大幅度摆动的运动时,像慕灵泽这样胸部发育极为丰满优越的女生,那对饱满的柔软会完全不受她意志控制地、随着奔跑的节奏剧烈地上下晃动、左右摇摆,形成极其诱人的波浪。
这简直就是天然的、移动的“焦点”,吸引着无数或好奇、或欣赏、或纯粹带着淫秽欲望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样聚焦在她身上。
援助交际是她自己主动选择、用以换取急需金钱的一种灰色交易,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面对特定的(付费)对象,她可以戴上“服务者”的面具,主动展示甚至利用自己的身体。
但眼下这种在校园里、在公共课堂上,被不特定多数、她根本不认识也毫无关系的异性同学,像观赏物品一样肆意地“视奸”、品头论足的情况,却完全违背她的个人意志,侵犯了她作为普通女学生的隐私和尊严。
即便在某种程度上将自己的身体视为可以交换的“商品”,她也绝对不想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合”之外,被这些无关的、甚至可能带着恶意的“路人”这样免费地、集体性地“观赏”和意淫。
这让她感到一种深切的冒犯和无力。
“好啦好啦,别气啦。不过……也别一直瞪他们啦,灵泽。”
秦书瑶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劝慰的意思,同时目光警惕地扫过不远处几个似乎还在朝这边看的男生。
“被老师看到就不好了。”
“隔这么远,他们又看不清我的表情。”
慕灵泽哼了一声,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故意朝男生聚集的方向又冷冷地扫了一眼,目光如刀。
“再说了,被我瞪两眼,让他们心里有点数,就当是给这些管不住自己眼睛的家伙一点小小的惩罚好了。活该。”
她的语气坚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锋芒,毫不退让。
见她这么坚持,甚至有点赌气的成分,秦书瑶也不再劝了。
她知道慕灵泽性子里的执拗,说再多在这种时候也不会听。
而且,同为女生,即便没有慕灵泽那样引人注目的身材,她也完全能理解好友此刻那种如芒在背、浑身不自在的烦躁和愤怒感。
那是一种被物化、被侵犯领地的本能不适。
“至少…希望他们能稍微懂得收敛一点啊,那种…直勾勾的、一点都不加掩饰的眼神。”
秦书瑶望着远处,轻声说道,语气里也带着淡淡的无奈。
她今天穿着长袖体操服,外面也套了外套,相对安全一些,但也能感受到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微妙的紧绷感和窥探欲。
男性往往意识不到,或者故意忽略的是,女性对于他人视线的敏感程度和解读能力,远超他们的想象。
一个目光的停留时间超过三秒,是欣赏还是审视?是好奇还是猥琐?是掠过还是黏着?女生们几乎能瞬间分辨出来,并在心里拉响警报。
那些被慕灵泽锐利的目光扫到后,会略显尴尬、讪讪地移开视线,或者摸摸鼻子转头跟同伴说话以作掩饰的男生,虽然也让慕灵泽不舒服,但至少还在她可以勉强忍受、理解为“青春期本能好奇”的范围内。
她自己有时在街上或者杂志上看到身材比例特别完美、气质出众的同性,也会忍不住多看两眼,心里暗暗赞叹。
将心比心,她并非完全不能理解这种对美好事物的本能注目,只要不过分、不带有恶意。
真正让她从心底里感到厌恶和恶心的,是那些毫不掩饰眼中赤裸裸的淫秽之意、仿佛要用目光把她衣服剥光;或者一边盯着她跑动的身体看,一边和身边的同伴挤眉弄眼、窃窃私语,然后发出那种暧昧的、令人极其不舒服的低笑声的家伙。
不用费脑子想也知道,他们低声交流的内容绝不会是什么好话,多半是下流不堪的黄色笑话或者对她身体部位粗俗的品评。
这种纯粹将她当作性幻想对象和谈资的行为,彻底践踏了她的尊严。
“不过话说回来,灵泽你跑得还是那么快呢,起步的爆发力好强,最后冲刺那一下我都跟不上。”
或许是察觉到好友的情绪依旧低落,想要转换一下这令人窒息的气氛,秦书瑶换了个轻松的话题,语气里带着真诚的钦佩。
“不愧是田径部的主力,短跑成绩在年级里都排得上号。”
“谢谢书瑶夸奖啦。”
慕灵泽深吸一口气,努力把那些不愉快的视线从脑海里赶出去,对好友笑了笑,笑容虽然还有些勉强,但已经柔和了许多。
“跑步时的灵泽,感觉很不一样呢,特别专注,眼神都不一样,而且动作流畅有力,很帅气哦。”
秦书瑶继续说着,试图用语言描绘那种感觉。
“嗯…怎么说呢…速度很快,姿态又漂亮,有点像…优雅又迅捷的猎豹?”
她歪着头,寻找着合适的比喻。
“噗嗤。”
慕灵泽终于被这个有点奇怪的比喻逗得笑出了声,刚才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下来。
“这是什么奇怪的比喻啊。猎豹?我看起来有那么凶悍、那么具有攻击性吗?”
她故意瞪大眼睛,做出一个夸张的“我很凶”的表情。
“啊,不是那个意思啦!”
秦书瑶连忙摆手解释,脸颊微微泛红。
“我是说那种…敏捷的、充满力量的美感,不是说你凶……”
“我知道啦,跟你开玩笑的。”
慕灵泽脸上的阴霾终于散去大半,她看着好友着急解释的样子,觉得有点可爱,玩心忽起。
“嗷呜——!”
她忽然故意夸张地举起双手,十指弯曲作爪状,身体微微前倾,对着秦书瑶做了一个猛兽(或许是蹩脚版本的猎豹)扑食的滑稽动作,还配上了自认为很“凶猛”实则软绵绵的音效。
秦书瑶先是一愣,随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搞怪模样彻底逗乐了,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哎呀,要被吃掉啦!救命呀!”
她也配合地往后小小跳了一步,做出害怕的样子,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
“喂——!那边两个!慕灵泽!秦书瑶!课堂时间不许打闹!赶紧归队!”
体育老师洪亮的、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从跑道中央远远地传了过来。
身材高挑健美的女老师双手叉腰,正皱着眉头看向她们这边。
““对不起,老师——!””
两人吓了一跳,连忙收起玩笑,吐了吐舌头,迅速小跑着回到班级女生聚集的队伍里,并排站好,挺直腰背,努力做出认真听讲的样子,将注意力强行拉回到老师接下来关于起跑姿势要点的讲解上。
只是,两人偶尔偷偷对视时,眼中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笑意,冲淡了方才的不快。
而跑道对面,一些目光依旧似有若无地飘过来,但在老师严厉的视线扫过时,又都迅速缩了回去。
这堂令人尴尬的合班体育课,还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