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星轨道,第三军属殡仪馆。
灵堂很大,大得像一座没有窗的舰库。穹顶压得很低,白色的光从四面八方落下来,把一排排黑色的人影照得没有一点温度。
沈知微站在队伍最末,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里。
她今年十几岁,个子很小,身上那件被人匆匆被披上的黑色的丧服因为准备不足,明显大了一号,袖口垂到指尖,让她像一只被套进别人衣服里的小动物。
黑色微卷的长发扎起,露出一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人来人往的灵堂里她无声的立在那里,浅茶色的眼睛垂着,睫毛一直在轻轻地颤。
在周围人一浪高过一浪的惋惜声中她就像像一棵试图在大风里站稳的幼树,没有刚刚失去母亲的一个少女该有的放声大哭,只是笔直地站在那里,把嘴唇咬得毫无血色,眼睛死死盯着地面,双手在袖口下攥成了拳头。
她没有哭。
不是不难过。
只是在这个悲伤又难过的时刻,攥紧了袖口,眼睛干干的,喉咙里像卡着一块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灵堂正前方,立着一幅很大的遗像。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深蓝色的军官制服,肩章上缀着三颗银星,短发,眉眼凌厉,嘴角抿得很紧,是那种一看就知道不会对任何人笑的脸。
沈昭,星联第一舰队特战上校。
边境战线,阵亡。
遗像下面,覆着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星联军旗。那是整座殡仪馆里,唯一带着一点颜色的东西。
母亲回家,总是在半夜。
沈知微有时会被母亲刻意压低的动作声吵醒,装睡,会听见脚步停在床边,一杯水放在床头,有时还有一颗糖。
天亮等她起床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水还微微温着,她把糖纸压在杯底,压得平平的。
她和母亲之间,说过最多的“话”,就是这些。
之后,沈知微学会了自己煮面,她想着,等母亲哪天早点回来,就煮给她吃。
母亲一次也没有早回来过。
母亲永远也不会再回来。
“立正。”
低沉的口令在灵堂里响起。
一排排穿着军礼服的人,同时抬起了右手。
整齐的、克制的、近乎无声的敬礼,像一阵很轻的风,从灵堂的这一头,吹到另一头。
沈知微看着那些抬起的手臂,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里有她的母亲,有一整座城的人在向她告别。
而她,最后向母亲献上的一朵花。满堂的白花,在惨白的灯光下照得像覆了一层白霜。
“那就是她女儿?”
“嘘,小声点。”
“沈上校的孩子,怎么这么小……”
“听说身体不好,从小就是药罐子。”
“沈昭那样的人,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孩子?”
低低的议论声,从身后几个军属的席位里传出来,隔着一层黑色的丧服和一排排肃立的背影,一字一字,扎进她的耳朵里。
“你不知道?她是自然受孕生的。”
“自然受孕?现在还有人这么干?”
“当年沈上校和那个 Omega,据说是意外……没有筛基因,没有走人工子宫,就这么生下来了。”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看起来就这么弱啊。”
“那肯定啊,这种孩子基本都淘汰了。”
攥成拳头的手指收得更紧,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
沈知微甚至不知道是指甲还是别人的议论像细小的、冰冷的钝刀,一点点往柔软的心脏里凿。
她把头垂得低了一点,数了三次呼吸。
吸,一。呼,二。吸,三。
这是母亲教她的。母亲教她的东西不多,这是其中一样。
她从小就听过很多这样的话。
在这个人工子宫承担了九成以上出生的时代,每一个孩子,都经过了严格的基因筛选与优化:体质,智力,精神力,一个都不会落下。
只有她,是不一样的。
她是母亲在一次边境任务前后,意外怀上的孩子。
没有人为她挑选基因,没有人为她排除风险,她就这样,带着先天的瘦弱身体,被生了下来。
医生说,她是“未经优化的自然体”。
母亲说过一句话。
不是对她,是对医生。
她那时候躲在门后,听见母亲的声音,很低,很平:
“……能活着,就行。”
能活着,就行。
她把这句话,当成了母亲对她全部的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