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项目负责人李恒给她发来一条讯息。
“下午三点,会有一家独立工作室过来对接,需要你帮忙介绍一下整体项目背景。她们接手的是东区那栋仓库的软装部分。”
姜晚意回了个“好”,放下手机,继续低头看图纸。
下午三点,会议室的门准时被推开。
李恒一边往里走,一边笑着说。
“姜老师,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这次合作工作室的负责人。”
姜晚意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深色外套,长发束在脑后,身形修长。
五年的时间似乎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却又实实在在地改变了什么。
记忆里那个年轻而锋利的女孩已经褪去了青涩,眉眼间多了沉稳与从容,举手投足都透着一种经过时间沉淀后的成熟。
姜晚意怔了一瞬。而对方也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
女人神情平静,她向前走了两步,伸出手。
“以后请多指教。”
声音平稳自然,客气得像是在面对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合作方。
姜晚意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停顿了极短的一瞬,才站起身握住。
“请多指教。”
她的声音听起来也很平静,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有多慌。
会议开始前,李恒随口介绍了几句沈南栀的背景,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沈老师这几年真的厉害,工作室成立才三年,已经拿了两个国际奖项。去年那个工业遗址改造案你们看过吧?就是她的团队做的。”
会议室里有人点头,有人露出惊讶的表情。
姜晚意安静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她知道那场设计展上,她看过沈南栀的作品。
也知道这几年,这个名字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业内媒体上。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坐在同一张桌子对面,看着她以合作方负责人的身份出现,又是另一回事。
那个曾经在设计部里最晚下班的人,那个笔记本永远写得密密麻麻,为了一个方案可以和别人争得面红耳赤的女孩,如今已经成了别人口中的标竿。
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投影幕,没有说话。
会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大部分时间里,沈南栀都很安静,偶尔提出问题,数量并不多,却总能准确落在关键处。她的表达比从前更加简洁,思路也更加清晰。
旁边的李恒悄悄凑过来,压低声音感叹。
“这个沈老师真厉害,每次都问到点上。”
姜晚意点了点头。
会议结束后,沈南栀整理好资料,站起身朝她点了点头。
“谢谢姜老师今天的介绍,后续有问题再联系。”
姜晚意应了一声。沈南栀笑了笑,转身和李恒继续聊着项目细节,然后离开了会议室。
后来几周,因为项目的缘故,她们有了几次接触。
有一次工地巡场结束,一群人临时找了家小馆子吃饭。
沈南栀一边翻着菜单,一边问她。
“姜老师在这里待几年了?”
“五年。”
“挺久的。”
她点点头又说,“我看过你做的那个纺织厂改造。”
姜晚意有些意外。“你看过?”
“两年前的杂志报导看的。那个项目想了很久吧。”
“有一点。”
“嗯,看得出来。”
沈南栀夹了口菜,“吃饭吧。”
话题自然地结束,像一次普通同行之间的交流。
还有一次讨论方案,沈南栀忽然笑起来,“这个需求让我想起以前在公司,有个甲方改了十几版方案,最后选回第一版,当时真的很崩溃。”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笑得很自然,像是在讲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趣事。
姜晚意坐在对面,心里忽然浮起一种很清晰的感觉。
沈南栀过得很好。
不是勉强撑出来的好,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才表现出来的好,而是真正从生活里长出来的好。
她有自己的工作室,有自己的团队,有自己的作品和成就,也有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人生。
她笑起来的样子,和五年前已经不一样了。
那天回去的路上,姜晚意一个人走在工地附近的街道上。
秋风吹过树梢,落叶被卷到脚边。
她想起五年前离开江城的那天。列车驶出车站,窗外的景色不断向后退。
那时候她以为只要时间足够长,人生足够远,总有一天,所有感情都会成为过去。
可直到再次见到沈南栀,她才发现,有些人不会真正从生命里消失。
平时不觉得,等真正见到了,那些被岁月覆盖的东西又会慢慢浮上来。
她曾经想象过很多次两人的重逢,却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平静客气,甚至有些疏离。
她们聊工作,聊项目,聊设计。却很少聊别的。
她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想念那段和她有关的过去。
她轻轻笑了一下。
笑自己贪心。
明明当年离开的人是她,没有再联系的人也是她。她亲手选择了放开,又凭什么要求时间替她把一切都保留下来?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灯火通明的工地。
这样就很好了。
至少,她亲眼看见了。
那个曾经让她放心不下的人,真的长成了很好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