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场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化妆间里弥漫着发胶和廉价速溶咖啡混合的气味。
林晚坐在折叠椅上翻剧本,第三十七页被她折了角——那是今天唯一一场对手戏,男主把她堵在天台楼梯间质问文件下落。
她抬眼瞥了下门口,那人还没来。
听说他上一部戏睡了三个女配。助理小周凑过来压低声,还有化妆组的姐姐,杀青宴当晚就走了。
林晚嗯了一声,把剧本合上。跟我没关系。
林晚不喜欢这个圈子里的某些规矩。
明明是工作,最后却总有人把人情、酒局和床上的事混在一起。
她见过太多人把这种事说得理所当然,仿佛不肯参与才是不懂事。
她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制片人推荐她进组的事已经让她听了不少闲话。她知道自己试镜表现最好,可也清楚,如果没有那封推荐邮件,她未必有机会站到试镜现场。
正因为如此,她比谁都想把这部戏演好。至少演技这件事,谁也不能替她完成。
门被推开的时候,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变了质地。
陈默进来,黑色卫衣帽子还扣着,手里拎着两杯冰美式。
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她面前的桌沿,杯壁凝出的水珠顺着纸壳往下淌。
热的你喝不惯吧?他说,声音比想象中低,尾音带着点沙哑,昨天看你助理买的是冰的。
林晚没碰那杯咖啡。她盯着他的手指——骨节分明,虎口有一道浅疤,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那双手在她印象里应该沾着什么别的东西。
谢谢,不用。她把杯子推回去半寸。
陈默笑了一下,没再坚持,自己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的时候,脖颈侧面有一条筋绷起来。
下午三点,天台戏。
七月的太阳把水泥地烤得发烫,林晚穿着衬衫站在消防梯转角,后背已经洇出汗渍。
导演喊了三遍再来一条,问题出在她的眼神——不够怕,也不够恨。
你要躲他,但你又想靠近。导演举着喇叭,他是危险,但你被他吸引。懂吗?
林晚咬着后槽牙点头。
第四遍开机,陈默一步步逼近,把她逼到铁栏杆前。
他的手撑在她耳侧的墙上,整个人罩下来的阴影里有一股很淡的木质调古龙水味,混着衣服上干净的皂香。
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下巴上冒头的青色胡茬。
你到底藏了什么?他念台词,气息喷在她额头上。
那一瞬间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卡!过了!
直到导演喊卡,她才想起剧本里原本还有一个闪避的动作。
陈默立刻退开两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接过助理递来的毛巾擦脸。林晚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收工已经是晚上十点。
剧组租的老厂房改成的摄影棚,走廊尽头只有一盏应急灯亮着昏黄的光。
林晚落了东西在休息室,折回来取,推开门看见陈默一个人坐在里面,正低头翻着剧本。
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从外面钻进来,吹得桌上的剧本纸页轻轻翻动。
他没穿外套,白色T恤领口松松垮垮,锁骨下面隐约露出一道浅浅的旧疤,被松垮的领口遮住了一半。
找这个?他从桌上拿起她的保温杯晃了晃。
林晚走过去伸手要接,指尖碰到杯身的一刻,他没有松手。两个人的手叠在同一处,金属外壳被他的掌心焐得温热。
你今天那条过得不容易。他说,眼睛看着她,第四次才过,是因为我吗?
因为你离得太近。她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
陈默挑了下眉,终于松开手让她拿走杯子。那你为什么没推开我?
林晚答不上来。
她确实可以推开的,剧本里就有这个动作,但她没做。
她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陈默的脸离她太近,她光顾着看他的眼睛,连导演在旁边喊什么都没听清。
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他合上剧本,抬眼看她,或者说,我不只是那种人。
我没以为你是什么人。
你有。
他站起来,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影子投过来把她整个人盖住,你看我的眼神,第一天就是这样——嫌恶里掺着好奇。
这种人我见得多了。
林晚攥紧了保温杯。
她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说的没错。
她确实一直在看他,从他进门那一刻就在看,看他的手,看他的脖子,看他走路的样子,然后在心里给自己找一个又一个厌恶他的理由。
要不要验证一下?他往前半步,鞋尖几乎抵到她的鞋尖,看看你到底是讨厌我,还是怕你自己。
走廊外面传来脚步声,场务在对讲机里喊着收器材。陈默退了回去,重新坐回椅子上,摸出手机划了两下屏幕,像刚才那段对话根本没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