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南屋

天生凉薄
天生凉薄
连载中 让我静静

南屋的书架空了一个星期。

孟阿姨问要不要从国贸把书搬过来,她说不用。那些书是许绥的。

第八天,书架上多了第一张纸。A4的打印纸,对折,竖着插在最上层。第九天是一沓。第十天书架放不下了,纸开始往外走——贴在墙上,铺在地上,压在长庚睡觉的那块窗台底下。

孟阿姨不识得那些东西。只看得出是一个人的字,一笔一划,没有连笔。从书架往右,绕过门,绕过窗,再绕回书架,像一只钟。

她不出门了,也不太睡。从前在国贸,她一天能睡十二个钟头,所有人都以为她在睡。现在她醒着,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一张一张地写。写完一张,看一会儿,有时候留下,有时候揉了。

揉了的那些,孟阿姨每天傍晚收走。收到第十九天,她拿着一个团起来的纸球站在门口,没有扔。

“小姐,这张……”

“嗯?”

“您写了三天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她确实写了三天。

“不对,”她说,“差一点。”

“差多少?”

她说了一个数。孟阿姨没听懂,只听出来那是很小的一点。

“是很小,”她说,“可是不对就是不对。”

前面那些年,她报数字故意错一位。三十几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没有一个看得出来。现在没有人在看了,她反倒一位也错不得。

第二十六天夜里,她站起来,把墙上最后一张揭下来,跟书架最上层那张并排放着,一直看到窗外发白。

然后她洗了个澡,睡了十四个钟头。

第二天中午醒来,她打开电脑,用一个从没用过的名字,把四十一页东西挂到了一个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地方。没有致谢,没有单位,作者那一栏只有两个字母。

不是错。是松。松了一点,很小的一点。

可是在那一层楼上,很小的一点,就够整栋楼重新算一遍了。

一个星期以后,东海岸一个教授在自己的博客上写了一行字:如果这是对的,我们得重新数一数自己还剩几年。

两个星期以后,有三拨人开始找那两个字母是谁。

她不知道这些。挂完那天她就把电脑合上了,跟孟阿姨去后海边上看人放风筝。回来的路上买了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嫌太甜,举到长庚鼻子底下——长庚闻了闻,扭开了头。

圈子里最先知道的不是这个。

圈子里最先知道的是:许家那个丫头,搬回家属院以后,就没出过门。

牌桌上有人说,是被关起来了。东西都收走了,人也收回去了,裴家的规矩。有人说是病了,听说孟阿姨天天往外拎纸,一拎一大袋,写的什么都看不懂,“跟中了邪似的”。

裴夫人照旧一句话也不说。摸一张牌,打一张牌。

后来那四十一页的事一点一点漏回国内。先是一个在国外的博士后跟导师吃饭时提了一句,说那两个字母的记号习惯,国内只有一位老先生门下这么写。而那位老先生,早些年常去裴家老太爷那里下棋。

传到第三个人嘴里,就成了:许家那个丫头写了个东西,把美国人的密码给破了。

传到第五个人嘴里,成了:有三个国家的人在找她。

没有人当面问过裴既明。也有人想过要问,走到他跟前,看他一眼,又走开了。

他是真的什么也没说。车里,秘书小心翼翼地提了一句外面在传的事,他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说:“传就传吧。”

秘书等着下一句。没有下一句。

沈砚是在研究所食堂里看见的。

一个新进组的博士后,午饭时拿着平板满食堂找人看,说这个太漂亮了,构造太漂亮了,就是不知道作者是谁。他路过,扫了一眼。

第三页上有一个引理,底下的证明只有四行。他认得那四行的样子。不是认得字——打印体没有字——是认得那个走法:从后往前推,推到一半,忽然掉过头,从前往后再推一遍,两头在中间碰上。

一条卡农。倒过来也是它自己。

他端着餐盘,在食堂中间站到那个博士后都走了。

那天下午,他让人把四十一页打印出来,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看完是夜里十一点。他坐在办公室里,没开灯,想起去年冬天,她在国贸那架琴上弹卡农,弹到一半停下来,手悬在琴键上。那时候她在算。他以为她在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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