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珠闻言,眼前一阵晕眩,深吸几口气才勉强定神,遣走周遭婢女。
夫妻情笃变至今日,是从何时生出嫌隙的呢?
约莫是半年前,仲春那会儿,夫人刚有孕,爷忙于公务甚少关切。夫人怀象不稳本就阴晴不定,兼之疑心夫君另有新欢,大吵大嚷了几回。自此,爷便在暖阁布置了寝具,连后院都渐渐不来了。
又一日,爷从外头领了对唱曲卖艺的母女回来。夫人使人打听来历,只听说年长的那个是个寡妇,姓施,坊间人唤三娘。
这位施三娘姿色平平,才情不佳,却难得有副好歌喉,又弹了一手好琵琶,在瓦舍街巷当中很有些名头。
夫人得知后大为恼火,于是趁爷外出的时候闯入暖阁,亲自动手,将能砸的物件都砸了个干净。与笔墨纸砚一同遭殃的,还有一株茶花。
大都春寒,那一大株艳红的茶花开得虽晚,但开得着实好。朱英点翠,层层叠叠,攀在墙缘,远看跟瀑布似的。
伺候茶水的小丫鬟战战兢兢说,比起紫竹,爷平素更爱赏花,为它特意移进暖阁,不知耗费了多少工夫……
“夫人!”
宝珠一声惊呼,余音未落,一壶热茶便当着众人的面倾进了茶花的根脉。丝丝缕缕的雾气升腾而起,遮不住年轻女子忿恨狰狞的脸。
“又是那个汉女!”其其格红着眼,恨声道,“把那个姓施的女人给我拖过来!我要剁了她的爪子!快去!”
管家匆匆赶去通风报信,福晟得了消息,推罢应酬回府。一进暖阁,入目便是一片狼藉。
其其格好整以暇坐在唯一一把完好无损的圈椅上,挑衅至极地朝他勾唇浅笑。
“呦,福大人,真是不巧。还没来得及收拾,您就回啦。”
下人们噤若寒蝉,福晟立在门边漠然地看着她,许久,许久。久到其其格越发没了底气,以为他要翻脸发火,谁知他的眸光最终仅是轻蔑扫过她,转身就走——
“站住!”
其其格从来摸不透他的心思,于是冲上去,揪住他的衣袖大喊道:“你不怒?你真的不怒?福晟,你养的花都被我弄死了,你还没去看看呢!哈哈!还有那个施三娘,她再也弹不了琵琶了!我将她的手指切了,用的就是你挂在阁中的那口佩刀……”
“你疯了。”
福晟盯着她,薄唇轻启,吐出的字语调平直却冰冷刺骨,像在给死刑犯定罪:“大家出身,诰命在册,没得辱没了门楣。”
“是你把我逼疯的!”其其格气得直跺脚,几近嘶吼,“我还怀着咱们的孩子啊!从诊出喜脉起,你脸上一丝喜色都无,当我瞎吗?我爹娘要来探望,你瞒住不让我知,找借口全回绝了!几个月了,你宁可尽心伺候一株花也不肯来瞧我一眼、照料我一日,我就那幺让你厌烦?哪怕连装都不肯装装样子?”
其其格不明白,那样温雅体贴的一个人,怎幺突然间说变就变了呢?
现下的他好陌生好狠心,她一点儿也不认识。奈何宝珠又说,是她太胡闹,作过了头,爷从来都是这副冷情冷性的模样,并没改过,同刚成亲时一般无二。
是了,刚成亲时……
福晟甩开她的手,其其格急了,锲而不舍追上去质问:“你这是何意?难道从前的情谊都不作数了吗?”
福晟被她绊住,复又剜她一眼,扯唇冷笑道:“无意,大不了和离就是!”
霎时,其其格顿住脚步,有些慌乱。
吵归吵,闹归闹,毕竟她从没想过和离,一颗心全挂在这个男人身上。
她被福晟深不见底的耐心吓住,好像踩空坠进了深井,目前目后皆是绝望,一时没了主意。福晟自若道:“深宅妇人无知愚昧,泼闹善妒有余,操持中馈不足。好生养胎罢。待你生产后,咱们再议和离之事。福安,牵我的马来!”
福安是惯常陪福晟去围场游猎的亲随,一听这名字,其其格生怕他又伴驾月余不归,当即崩溃大哭。
“夫君,我对不住你!求你别走!”她凄凄哀哀认错,变脸竟比翻书还快,“我知错了,往后再不敢如此了!你想养什幺花都随你,那施三娘不成了,咱们再召一支伎乐班子进府,好不好?”
硬的不行来软的,其其格见招拆招,福晟却是个软硬不吃的主。饶是她跪在地上乞求宽宥,声泪俱下,他也没再多给她一丝余光,走得干脆利落。
其其格泣涕涟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跪在一旁的宝珠赶忙爬过去,扶她起身。
“夫人,春搜才过,夏苗未至,爷许是过两日便回了。”
……真的吗?
腹内一阵剧烈绞痛,熟悉又难挨。其其格大口大口喘着气,眼前模糊不清。
蒙住她眼的,不是泪,而是那股浓郁难泄的怨愤。
君恩似水流,一去不回头。张家失势,张丽嫔被处死,爹爹近来大不如前,那她呢?
头一剂药吐了,其其格死活不肯再服第二剂。
想到圣上,想到张丽嫔。
想到福晟,想到她自己。
最后,想到淑妃。
其其格思来想去,终是拿定了主意,将一封家书悄悄托付给最可信的宝珠,再三叮嘱她务必送至搠思监手上。
“若得一见,我许是还能活,若不能,命恐休矣……我交代的,你记着了吗?”
“嗯!”宝珠含泪应诺,用力点了点头,“您放心,奴婢甘愿舍命,必会送到!”
轻飘飘的一页,笔透纸背,字字泣血。这封家书被宝珠藏进了妆奁盒子里,不见天光数日,再打开,便静静展在福晟的书案上——
“哦?她是这般说的?”
“嗯。”宝珠垂首道,“夫人说,她手中有您贿赂内官的罪证。”
福晟挑了挑眉,嗤笑后将信撕作两半,搁在烛边引燃。
“也罢,教她日日巴望着等娘家人来,总归不好。”
男人丢开余烬,起身绕到案旁逗弄起笼中扑腾着翅膀的小雀,淡笑道:“难得她头脑灵光一回,你何妨走一趟,归府请老夫人来劝一劝。”
宝珠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福晟不徐不疾望向她。
“夫人执迷不悟,唯有岳母大人亲至,才能同她讲清利害关系。拿捏人的把柄,她手中有一,我就有十。大厦将倾,非一木所能支也。想撕破脸威胁我?我料她不敢。即使她敢,而今搠思监孤木难支,我倒要看看谁敢帮她。”
自从施三娘伤了手,福晟已许久没有唤她来唱曲了。原先府里善曲艺的江南女子济济,后来全数遣散,一则是亲事所迫,二则便是腻味了。
风花雪月唱多了,也成了陈词滥调。福晟在官署中听了太多歌功颂德的浮夸言辞,夜深人静,独坐一室,他只想听些脚踏实地的真话。
“您月前不在府中,施娘子请辞,说是要南下寻亲去了。”管家有些为难道,“久不见她弹琴,好端端的一双手,今后怕是……”
福晟一怔,继而沉声道:“教她来同我说。”
施三娘并女儿来时,福晟正立身负手赏画。女子将怀中琵琶搁在一旁,携女儿盈盈下拜,朝他问安。福晟回身问道:“娘子以为,此画可否算作上上佳品?”
楼观屋字错杂其间,层峦叠嶂逶迤连绵,石青石绿浓淡相宜,江山秋色跃然纸上。好一幅金碧秀润的山水画。
“贱妾不懂画。”施三娘嗓音轻灵道,“但能看得出,此画笔法刚劲,意境高远,绝非俗世凡品。”
听得娘亲此言,女孩儿不禁大着胆子擡头窥了眼画,正对上福晟玩味朗笑。
“还谦虚自个儿不懂画,出口却分毫不差,内廷待诏未必能胜过娘子眼力。”男人戏谑道,“精工细酌,其韵致正是古今文人最为推崇的‘士气’。可惜,再好的画遇火遭焚,都将化灰化烟啊……”
更深露重,冷冷凄凄。说起“化灰化烟”,不免让人想起些颓丧不详之事。
福晟似也想到这处,抿唇默了片刻,话锋一转道:“娘子平白遭难,鄙人心中实在有愧。听闻娘子欲要辞行,金银细软自不必说,只是南边战乱频频,娘子计虑投奔何处?”
施三娘跪在地上,不卑不亢道:“往金陵去寻兄长一家。至于钱财,贱妾实不敢受。”
福晟听得“金陵”二字,脸色稍阴,少顷敛目道:“这教鄙人如何过意得去?纵然娘子吃得一路苦楚,但令爱娇弱,璞玉未琢,不如暂居鄙人府上。待他处寻得音信,再将令爱接去不迟。鄙人愿以官声相保,绝不亏待令爱分毫。”
“大人恩情,万死难报。然风餐露宿总强过骨肉分离。”施三娘坚定道,“贱妾虽不能弹,却还能唱。云儿她虽稚幼,也能弹上几首小调,尚能糊口。”
福晟睁开眼,眸光愈深:“娘子可知,金陵乃红贼盘踞之巢穴也。”
“贱妾不懂这些。”施三娘答道,“背井离乡,朝思暮念,只想回到故土罢了。”
“娘子当真不怕?”
“当真。”
“娘子亦不怨?”
“不怨。”
施三娘重重叩首,而后擡起头,真挚恳切道:“若无大人搭救庇护,贱妾母女早为债主所逼横尸街头,何来今日?一根手指而已。伤已医好,贱妾性命犹在,大人与夫人宽厚慈悲。”
她额间微红,一双杏眸透亮映人。福晟审视良久,没能从中审出半点违心,反使他的心渐渐生出裂痕。
“你是头一个,说我与她慈悲的。”
男人仰头吐息,苦笑着摆了摆手,终是心软了一回。
“起来罢。娘子心地宽和,匪石匪席,长生天庇佑,必能寻到亲人,阖家团聚。”
施三娘再拜道谢,移步取来琵琶,屈膝礼道:“今日一别,不知今生可还有幸再见恩公一面。大人,不论贱妾命数几何、漂泊何方,必定时时感念您的恩德,诚心为您在佛前供灯点香,诵经祈福。”
言罢,她将琵琶交与女儿,弦如落珠,和板轻唱——
“蓬头赤脚新乡媪,夜纺棉花到天晓。县里公人要供给,布衫剥去遭笞鞭。两儿不归又三月,祇愁冻饿衣裳裂。大儿运木起官府,小儿担土填河决。囊中无钱瓮无粟,眼前只有扶床孙。明朝领孙入城卖,可怜索价旁人怪。骨肉生离岂足论,且图偿却门前债……”
“颍州老翁病且羸,萧萧短发秋霜垂。河南年来数亢旱,赤地千里黄尘飞。黄堂太守足宴寝,鞭扑百姓穷膏脂。市中斗粟价十千,饥人煮蕨供晨炊。木皮剥尽草根死,妻子相对愁双眉。今年灾虐及陈颍,疫毒四起民流离。大孙十岁卖五千,小孙三岁投清漪。至今平政桥下水,髑髅白骨如山崖……”
女孩儿低眉怀抱琵琶,边弹边忍泪,竟也听懂了娘亲口中的唱词。
一首《新乡媪》,一首《颍州老翁歌》,伴着哀戚幽怨的丝竹之声,福晟突然忆起一桩昔年旧事。
那是徽州的上元夜。少女提着琉璃花灯,静听市井茶馆内传出的呕哑唱词,侧首蹙眉问他。面容纯然,神情不解。
“……三公子,乃贤所作歌谣是真是假?”
长安的公卿贵女或许也曾以为杜甫的《石壕吏》只是杜撰,直到黄巢破城的那一日,噩梦成真,业障现世,一切都血淋淋有了答案。
福晟莫名想当面问问她,如今,她的心里有了答案吗?
那株茶花活着尚可,死了也好。其其格固然可厌,却远不及她十之一二。他不想看到她笑,不想看到她怒,只想看到她如其其格一般,跪在他脚边痛哭流涕地忏悔,眼见他亲自砍下孟开平的头颅。
再然后,他要亲手杀了她。
可福晟转念又想,不,这样不好。教他们两个地下团聚,岂非是成人之美?
应当把她长长久久囚禁起来,经年累月地关着,关到她对悲苦都麻木,活着如同死了一般,这样才够解恨。
一两支曲子而已,竟教他心境如此起伏。福晟头痛扶额,颇为烦躁地打断道:“别弹了!”
乐声骤停,年幼的施云儿吓了一跳,整个人僵在原地,连拨子都随之脱手坠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