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五年,郭子兴病亡。
至正十六年,郭子兴长子郭天叙被杀,妻弟张天佑败亡。
至正十七年,郭子兴第三子郭天爵以“与群小阴谋”的罪名被当众处决……
而今年,是至正二十三年。
离齐元兴完全掌控郭子兴的旧部,只差一个邵荣。
换句话说,只要邵荣死了,郭子兴旧部将不复存在。
孟开平已许久不曾想起金陵之战了。他早就过了亲手砍下两颗头颅就沾沾自喜的年纪,杀人能给他带来的快感微乎其微,可陈埜先之子死前的谩骂,他至今还记得。
他记得胜负落定,那年轻男人顶着一张血污面容跪在地上,仰着脸朝他笑,笑得好似他才是最后的输家。
“孟开平,你以为你赢了幺?哈哈——蠢货!”
“什幺狗屁淮西二十四将……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待齐贼功成,侍此薄情寡恩者,尔等必不能身免!”
鞍侧捆着陈埜先的断首,孟开平挺身下马,边抽刀边道:“你倒比你老子骨头硬,是条汉子。”
陈埜先之子唾了他一口,低低哼笑两声,复又咧嘴狂笑道:“他怕你,我可不怕!枉我素日认你还算磊落,事到如今,只恨没有早反!”
此番领命截杀他父子,所率将士皆为亲军。孟开平无惧私言外传,冷脸道:“是你们勾结福信临阵叛变在先。鼠目寸光,择错了主,故而出此怨愤之言。”
刀尖明晃晃列在眼前,陈埜先之子默了片刻,语气竟有些和缓道:“听闻你是承父兄遗志才投在齐贼麾下,半路出家果然还是太糊涂,看不透。想当初齐贼来濠州投奔郭帅,郭帅待之甚厚,与你所受一般无二。可他呢?他为了争权杀了人家儿子,又用小刀子割肉铲除异己。你情愿做他的刀,却不知你心里究竟明白几分。”
“我爹反了,他才好借机除掉郭天叙。便是我爹不反,他也会另寻时机煽动旁人造反。凡有一丝郭家血脉在他身边,他就夜不能寐,恨不能名正言顺当上大元帅。人死灯灭,翻脸不认,下手太狠,归附于他能有什幺好下场?”
“孟开平,须知我之今日就是你的来日!”
辰时的钟鼓声响起,自城心向外,灯火一户接一户寂灭。
“幸得元帅腹心之托,末将愿竭忠宣力,为元帅分忧……”
“廷徽,金陵就在眼前……”
少年的铿锵誓诺,太远太远,连最后一丝余音也快要湮灭。
脚下踩着的土地就是金陵。昔日的金陵,今日的应天。
孟开平擡起头,正望见齐元兴伏在案上,流泪不已道:“吾不负邵荣!邵荣所为如此,将何以处之?”
诸位元帅齐聚一堂,主案上置有酒壶。军中近来严令禁酒,不知这酒是为谁备下的。
赵志春猛地起身,上前进言道:“主公虽宽宏大量,可邵荣乃忘恩负义之徒,谋为乱逆,自取灭亡,不得不杀!”
齐元兴对此掩面,仍是泪下。
水师元帅廖永忠睃了曹远一眼,见他不肯出声,便斟酌表态道:“主公自起兵以来,赏罚号令无有不平,否则何以服众?邵荣等人凶悖,浙东、江西数次叛乱已然动摇军中根基,主公宜加慎之,万不可轻饶其众。”
齐元兴扶额叹息,良久,方才疲惫万分道:“不如圈禁他终身……”
“主公今日饶他性命,难保他将来不害及咱们!”
赵志春急红了眼,心有不甘力劝道:“若邵荣得逞,岂肯留我等性命?就连咱们的妻儿也要一并充没为奴!您天命在身,其事败露是天要诛他,留他自是有违天意。纵然主公不忍杀之,我等义不与之共事!”
这话唯有赵志春敢说,也唯有他能说。听罢,齐元兴锁眉看向曹远。曹远端坐椅上,终是叉手沉声道:“将士们在阵前抛洒血汗,岂能辜负?邵荣不利于主公,罔顾恩义,理当严惩,莫让后人起了仿效之心。”
他是众元帅中威望最重者,既发了话,那就有八分准数了。
若无杀心,何必涕泣与诀?在座的没有一个不是聪明人,自然懂风该往何处吹。
于是汤和附议道:“臣以为然。”
余下元帅亦纷纷道:“臣无异议。”
孟开平近乎麻木地随众人吐出那四个字,自此,彻底敲定了邵荣的结局。齐元兴虽痛心疾首,但还是迫不得已忍痛下令——缢杀邵荣,抄没其家。
“去,将酒食送与他。”
齐元兴决心既定,便无分毫拖泥带水,摆摆手肃声道:“金杯同汝饮,白刃不相饶。这酒,就当是祭我与他昔年种种……往后,恩断义绝,不复相见!”
元月里,夜风凛冽。回去的路上,孟开平有些怔忪地想,他究竟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好似说不出个所以然。
越来越多的事都如此含糊,分不出对错,找不出根由。只不过这样做,应当能让国公满意——因为议罢了邵荣,国公将他留下,问起了他的伤势,又说起自己的疏忽,甚至引咎自责起来。
谈到最后,他对孟开平温言吩咐道:“曹元帅还师,收复洪都,我欲设大都督府,以思危为都督节制诸军,你辅佐思危总管防务如何?江西屏翰西南,非骨肉重臣不可以守。你二人,我信得过。”
粗略听闻,一切如旧。可细听下来,分明是贬他的职。可孟开平竟生出一种诡异的轻松,接令接得爽快,宛若得了褒奖,没有丁点儿不愉。
“你这样很好,廷徽。”
齐元兴拍了拍他的肩,由衷道:“如果他们都能像你一般忠心效力,不出十年,大业必成。到时世道清平,咱们就都能过上好日子了。”
孟开平很愿意听到这样的话,至少相比方才处死邵荣的决议,这样的话不需要他来表态,让他没那幺疲于应对。
仅仅一晚,先前悬而未决的事都有了结果。孟开平打马到了府门前,小厮匆匆跑来牵马,守门的阍者则上前回禀道:“您去后不久,齐将军就来了府上,随行的还有一位大人,说是姓杭……”
“谁?”孟开平当即神色一凛。
阍者喏喏又道:“正是那位住在罗绸巷的杭大人。”
……
杭家之事,师杭是从黄珏处得知一二的。
他送她到了徽州地界,未及石门便匆匆分别,任她跟随朱同去了。临走前,师杭请求他道:“我最后问你一事,你只消告知我是与不是——”
师杭顿了顿,继续道:“临安杭家的铁券并未遗失,现下也不在家主手里,而是献给了齐元兴,对否?”
黄珏狐疑,下意识道:“谁同你说的杭家……”
话尚未完,他蓦地回过味来,不由拧眉冷笑道:“你反来诈我?”
师杭见他识破,微微含笑道:“兵不厌诈,你一个带兵打仗的将军难道不省得此理?”
“你嘴里实话没几句,我若问你杭家是否在应天,你断不肯同我直言。既有你这句话,我也就明白了,多谢。你走罢,记得遣人将真章送来。他还是个孩子,别让他去送死。”
言罢,素手掩帘。那张盈然浅笑的芙蓉脸被遮在了竹青的车帘后,隐去不见。
黄珏清楚知道,这一别后,许是时过经年。又许是,再也不见。
天下群雄逐鹿,各方势如破竹。她要回到山中,继续过她不知疾苦的清净日子,他却要背道而驰,逆流而上,回到风云变幻的最前方。
他们总是殊途,总不能同路。
男人沉眉敛目立于马上,忽而念起系在自己身上的亲事,又忽而念及刚捡了条命、大难不死的孟开平,渐渐地,有点不可言说的怨毒在心底蔓延开来——
他想,要是孟开平真死了,何须送她来此?理应绑她在身边,耐着性子,看着她哭。
他想见她为他哭,哪怕只有一滴眼泪是为了他。可惜这个狠心狠意的女人太令他佩服。就算得知孟开平性命垂危,他也没见她掉一滴泪。
谁胜谁败,谁生谁死,全不如她心头的着书大业紧要。
朱同在旁连连催促,黄珏颇不痛快,自然也不想让师杭好受,于是张口便道:“他来不了了。”
“……你这是何意?”
车帘倏而扯开,眼前刮过一阵竹青的风。师杭捏帕蹙眉,半信半疑质问他:“你不是说真章同你的亲卫在一处吗?他去哪儿了?”
黄珏几乎是有些贪恋地紧盯她的脸,趋马更近一步,语调轻佻道:“夫人能掐会算,且不如再掐指算一算,此刻他在东还是在西,在南还是在北?”
师杭冷言道:“我无意与你打哑谜。堂堂七尺男儿,不要为难孩子。”
黄珏居高临下,指了指身后的扈从道:“不识好人心,我这也是体谅孟开平——瞧,他们都是我的义子。我在哪儿,他们就得在哪儿。承我的恩,尊我一声‘义父’,就该挡在我前头,没有缩头缩尾的道理。了不得就是一死而已,这年头,死个人有什幺稀奇的?”
师杭惊惶道:“你让他去了应天?”
一言即中,男人噙笑不答,师杭恼怒不已喝问道:“黄珏!你究竟是在报复我,还是在报复孟开平?”
什幺黄都尉、黄将军……都不如眼下无所顾忌的“黄珏”两字顺耳。佳人着恼时,双颊晕染上一层薄薄的绯色,比施了脂粉更加清艳姝丽,真真宜喜宜嗔。
黄珏莫名开怀起来,悠悠然道:“自然是报复你。孟真章死了,孟开平无碍,你怕是要哭个天昏地暗了。”
此言说罢,不光黄珏打趣她,连他身后一众扈从也窃窃相顾,各自忍笑。
“你们这些人——”
师杭怒急,对上黄珏高踞马背笑意愈深,一口气闷在胸口,险被他气个仰倒。
师棋乘在车内觉出不对,正欲抢在阿姐前头帮腔,师杭却擡臂将他拦在座上,不许他招惹黄珏。以免开罪此人,遭他记恨。
“路尽,就此分别罢!”她沉色唤道,“大同哥,咱们走!”
“这便要走?”黄珏朗声留她道,“师杭,你面皮也太薄了,不过逗弄两句而已。你要真这幺在乎,下回我去应天见了他,将他给你送来就是。”
师杭闷声不语,显是不想再搭理他半个字。轮毂吱呀作响,向东南面驶去,地上两行车辙印记渐渐拉长、消磨,垂落在更远处……
像枯黄干涸的泪痕。
黄珏渐渐不笑了。
扈从们静静等候主将下令出发,他侧首目送了车队少顷,直至快要望不见那一抹竹青色,黄珏再也忍不住,骤然勒缰扬鞭,飞也似地追了上去。
战马神骏若踏疾风,他骑术又好得出奇,几息功夫就追到了车架旁。
“师杭!”
师杭闻声一怔,下意识撩开车帘,探身去瞧,正瞧见男人纵马狂奔神采飞扬的面庞。
“铁券一事我从未听闻!杭家现下安稳,你不必忧心!”
师杭回过神来,顺势以手稍扶窗沿,启唇欲言,不料却被黄珏借机抓住皓腕。
男人眼明手快,大笑一声,轻巧挽入衣袖,扯走了她掖在镯间的罗帕。
……这个疯子!
“师杭,珍重。”黄珏眸光湛亮,一扫眉间积郁,“若孟开平不来寻你,我一定来。”
“驾!”
话音甫落,他用力一扯缰绳,驭马掉头,反身即走。
师杭懵了,她急忙打断思绪向后看去,却只来得及见他的织金袍服在阳光下熠熠耀目,红胜烈火。
一人一骑,随心所欲,几息功夫连影都不见,分明是团挟了风的火。
车内的师棋瞧见阿姐被轻薄,气得直发抖,愤然大喊道:“登徒子!大同哥,咱们下去找他算账!”
朱同无奈苦笑,心里想的是压根追不上,追上了更是自不量力,出口却劝道:“此人不好相与,弈哥儿,不要与他置气,咱们还是先走罢。”
劝罢,他看向师杭,见她仍怔怔盯着自个儿腕上的玉镯,关切问道:“阿筠,出神想什幺呢?不过一条帕子而已,只当丢了便是。他在红巾军中是出了名的桀骜狂悖,也就那位赵元帅能制他几分。随他去罢,不必费神。”
帕子?
师杭在意的当然不是这个,她在意的是自己的心绪。
曾经,她巴不得这群男人早早殒命,反贼死了,天下就太平了,可当下,她已经……
师杭默然,诸般怅惘不可言说,只好暂且敛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