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启程前往江西时,师杭最大的心愿便是寻到师棋和绿玉,然后带他们一起回到故土。
而今,心愿几乎达成。可师杭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一片酸楚空茫。
她曾对绿玉说过,一旦回到徽州,符光必会成为她放不下的人。师杭至今才恍然发觉,原来这话她也逃不脱。自己的身子虽然回到了徽州,可魂魄却像落在了别处,再也寻不回了。
朱升一直在石门等候她。再返故地,简直恍若隔世。师徒两人终再相见,朱升松了口气,万分欣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到此,便算到家了。”
听见一个“家”字,师杭顷刻眼眶酸涩,差点落下泪来。
但她强忍住了,兀自稽首行礼,不愿先生替她忧心。
待在石门的日子同预想中一样,山高水远,云淡风轻,正是着书习文的好地方。然而,一连十数日,师杭却反常地一无所得,下笔寥寥。
本心未明,她被困在了自己的心绪里。翻开书,每个字都认得,却怎幺也看不进脑中。提起笔,指尖僵住,任由墨迹滑落、渐干,她竟忘记自己应当写些什幺。
师杭刻意不去过问与应天、与红巾军、尤其是与孟开平相关的一切消息,假装这些全然与她无关。哪怕朱升已经告诉他,孟开平伤得不轻,罪责难免,她也只是十分克制地说了句“性命无虞便好”。
她用仅存的理智约束着自己,不要在这个关口做任何出格之事。可是,越清净越心慌,越压抑越心焦。她甚至暗暗唾骂自己,都怪她对他生出不该有的情愫。当断不断,反生出斩不断的牵念。
事到如今,自作自受,怨得了谁?
眼见着到了年关,齐元兴一面广揽名士,一面遍邀故交,照例要请朱升前去一会。院里书童你一言我一语,又在议论应天来人。师杭忍了又忍,好不容易忍至晚膳后,还是去了朱升书房中拜见。
朱升见她来,和蔼笑道:“筠丫头,你这几日足不出户,是读何书读入了迷?”
师杭羞惭地垂下头,一脸懊恼,眉间似笼绕有千万烦难。
“先生,我知我不该,可学生近来心有杂念,一字也读不下去。”
一室清幽,香炉袅然。
朱升盘坐在竹榻上,目光不疾不徐,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师杭,仿佛能越过杂念穿透她的心。
师杭不敢擡头对上先生的眼。
朱升放下手中书卷,凝神问她道:“为何?”
师杭羞愧难当,默然良久,方才咬唇低声道:“先生,自受您启蒙起,我不停地读诗、读词、读文、读史,却始终不问世事,不去理会这些与我的将来有何相干。后来我又不停地走,看山川万物,见人间冷暖,可一路行来,从江西至徽州,到处都是流亡逃难的百姓。他们好似都与我有关,却又都与我无关。因为我帮不了他们,就像我之于孟开平一样。”
“贸然去了应天又如何?不光解不了他的困顿,甚至会给他带去更大的麻烦。信来信往,左思右想,我与他都心神不宁。我唯一能帮得上他的,就是不让他为我挂碍。故而我一步都不敢稍慢,依了他的安排回到徽州避乱,可是……”
师杭低眉,缓缓抚上心口。
“可是,明明做了最理智的选择,为何这里,连一分一毫的庆幸都没有?”
近来,师杭常忆起朱先生曾与她说过的,《法句譬喻经》中“梵志摘花”的故事。
谁料得,经年流转,她仍逃不开瞻前顾后的性情。哪怕大胆选罢,落子不可悔,她还是会反复思量,犹疑这是否就是最好的选择。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眼见梵志失足从树上跌落,她似也成了梵志之妻,凄然守着那朵染血的花儿,一遍又一遍叩问自己是否因摘花误了爱人性命……
“如此说来,你有悔意?”
师杭闻之一震,仓促以对。
朱升的声量不高,却像一枚石子投进深潭,在师杭心间砰然荡开。诸般念头起起落落,因其确有旁骛,故而半晌不敢启口。
她未语,朱升已然明了,霎时语气转冷,颇为痛惜道:“筠丫头,你也太糊涂了!女之耽兮,不可脱也。你见他一朝受挫,身陷危局,便深惧他下回在劫难逃,再无转圜之机——可一代之兴必有一代之臣。他之命数又岂是你一己之忧便能左右的?”
言及此,朱升顿了顿,以指尖轻叩案几,语中夹杂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
“且当孟开平不日将死,那幺,你是要随他一起赴死方才甘心吗?”
师杭猛地擡起头,眼眶渐红。朱升看在眼里,语气愈发沉了下去。
“天之生才,以为世用。你师承于老夫门下,乃门下唯一女弟子,岂可昏昏然自误前程?”
“求知进学非一夕之功。十数年来,我对你倾囊相授,你爹娘养你育你,同样倾尽心血。如今你在石门安居,每日茶饭无缺,可知山门外有多少求谒避祸者?儒生士子四处奔走,只为觅一处安身之地。既见了世道艰难,则更该沉心定气,惜时竭力,怎能因情爱之困便将自己的才学志业尽数抛却,一味蹉跎岁月呢?”
朱升停了叩案的手,苍老平和的面容顿改,疾言厉色道:“难道在你心中,孟开平重逾你的志向?你自幼的眼界抱负呢?当初你誓要成书时的心气呢?”
一连串质问如簌簌碎石落下,问得师杭心颤,问得师杭避无可避,问得师杭更无颜面。
她知道,她的所知所学不逊儿郎,先生对她寄予厚望,一念之差或化成空。
她知道,她应当向先生认错,许诺再不为情所缚,谨守自全之策,从此收心守己、明哲保身。
可她……可她……
奈何,奈何。
尘寰浊世,妄生执念。此念既生,不可回转。
“先生。”
师杭向前膝行两步,清瘦的脊背笔挺,终究伏下身去,含泪叩拜。
“师恩深重,永志不忘。但学生不愿再躲在这深山中,一退再退——独善其身之事,只能为一,不能为二!”
额间的冷解不了心头的热。她语出铮铮有声,眸光如秋水澄澈。
“学生手中有一校好待刻的集子,另有半卷未竟的风物录与散收曲谱若干。自今日起,希图以半载光阴了却案头文章,整罢曲谱。”
师杭直起身,恳切又决然道:“此去之后,生死难料。若学生有幸归来,必当践吾父昔年所许,与先生一同评注。若蒙不幸,客死他乡……生前名身后事,着实顾不得了!还请先生成全!”
窗外竹影摇曳,风过石阶。
师杭依然跪在那儿,眼中已不复迷惘,更没有半分闪躲。朱升捋须望着她,缓缓问道:“你今日来寻我,可是主意已定?”
“是。”
“断不可改?”
“是。”
“天下未定,汝心便不能定?”
“是。”
“原来如此。”
朱升若有所思,少顷,他面色渐缓,终是长叹一声。
“夙缘未了,夙业难消。既如此……”他道,“那便去罢。”
师杭讶然,却对上朱升温厚一笑。
“我朱升的弟子,果是不同凡俗。古人谓,‘朝闻道,夕死可矣’。知所从来,明所将往,这世间最难得无外乎如此。仁人志士务在救民,筠丫头,你且放胆去罢。”
师杭哽咽道:“多谢先生,学生惭愧,辜负您的期许。惟愿先生珍重,勿以学生为念。”
“不,筠丫头。”
朱升扶她起身,宽和如初道:“你未曾辜负过我。师者所望,不在弟子尽承衣钵,而在各得其道。原先所言不过欲试你心中所定,我听出你的心固若磐石,找到了自己的道,想来你爹娘泉下有知,亦可无憾了。”
朱同不过外出访了两日友,回到石门便听书童絮絮言说,先生与师姑娘吵了一架。
两人吵罢,不知为何,师姑娘就搬去后山的院落里闭关去了,连伺候在她身边的青云姑娘都被派到了师公子身边。
朱同听后吃惊不已。自他识得师杭起,只见师杭尊师重道,从不见她有任何忤逆师长之举。于是他脚步不停,当下便急急赶到父亲面前问询。
这厢,朱升正忙着清点行囊,一见儿子返家,张口便训道:“你倒好快活,一味在外逍遥!幸而我说要去应天,你还算回得赶巧,我若说要考较你的课业,你怕是要躲到来年哩!”
朱同自知理亏,拢袖作揖讷讷道:“父亲不是说应天乃是非之地,今后还是少去为妙吗?”
朱升肃色道:“话虽如此,便是为了阿筠,这一趟也不得不走。为父走后,许是年余不得回返,你照看好弈哥儿,千万守好山门,莫再肆意游荡了。”
“年余?”朱同大惊,“父亲此话何意?难道……”
朱升负手郑重道:“孟子有言,五百年必有王者兴。自宋太祖至今,当五百年之数,定天下于一斯其时矣。多余的,你不必再问。待阿筠出关后,她要去哪儿由她去便是,不必阻拦。”
朱同忙问道:“阿筠怎的要走?爹,莫不是你赶她出去?外头兵荒马乱的,她还能去哪儿?”
朱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摇头捋须叹道:“唉,你这傻小子!教为父说你什幺才好?那月下老人的红线牵得自有缘法。你倾慕于她,为父素知你心,可如今又不得不告诫你一句——同舟渡水,未必同心。她意已决,往后更与你缘止两岸。你若肯听我的劝,便静待她出关,承她所托,忠她之事,如此也不枉你二人的兄妹情谊。你若不肯听劝,倒也无妨,不过受累多撞一回南墙,到时自会醒悟。为父言尽于此,谨记,谨记。”
这一大篇话,听得朱同云里雾里,似懂非懂。他沉吟片刻后道:“父亲不以阿筠为忤便好。至于父亲所嘱,儿自当敬遵,只是……”
朱同面颊微红,低声道:“儿从无亵慢阿筠之心,唯存兄长之念,以手足之情相护,不敢逾矩越礼半分。”
朱升朗然大笑,无可奈何道:“你啊你啊,你要有阿筠一半的果决胆量,我亦可瞑目矣。不过为父细想,你这性子未尝不是福分,少受多少无妄之灾。一旦卷入那些风波之中,未必能顺心遂意,反徒增许多苦楚,可悲可怜呐……”
半载光阴,看似久远,实则仅是冬尽春来,改换了一番天地景致。
山中积雪消尽,竹间新篁抽碧。端阳将近,师棋赶在节前跟着朱同学毕了《周易》最后一篇。少年人得了闲,怀抱两束新采的艾叶,兴冲冲便往后山竹屋去了。
谁料推门而入,却见屋中布置与往日迥然不同。
往日,竹屋各处总堆满了书册和纸张,眼下,书架空去大半,屋内书册纸卷已分门别类收束妥当。墙角几只藤木书箱半敞开着,显是一副将要搬离的景象。
师棋见状先是一愣,旋即喜上眉梢,拍手兴高采烈道:“阿姐,你终于要搬回来和我一起住了!”
师棋与朱同欢天喜地迎接师杭出关。当晚三人围桌而坐,吃了一顿团圆饭,算是提前过了一回端阳。
青瓷盘里盛着蜜枣粽子,另有时鲜河鲫、时蔬数样,皆是一派家常滋味。
朱同将那尾清蒸河鱼放至师杭面前,又替师杭添了一盏雄黄酒,笑意盎然道:“半年来闭门着书,想是总算大功告成了?”
师杭接过酒盏,轻浅一笑道:“不过略有小成而已。旧时那部文集并一套曲谱还能过眼,总算勉强可付刊刻。至于那部《风物录》,终究限于所历,笔力未逮,还须日后慢慢补全,说来倒有些不堪入目了。”
朱同听后无奈笑道:“你也太过谦了。这般年岁,天下能有几人比你?”
师杭抿了口酒,复又回以一笑。
师棋早已按耐不住,靠坐在师杭身旁,倾身问道:“阿姐,那我能否瞧瞧?”
师杭取出帕子,替他擦去嘴角沾住的糯米,眉眼温柔道:“自然可以,待刊刻出来,头一册便送与你。”
“那可得抓紧些。”朱同立刻道,“我认得几位雕版极好的徽州师傅,回头咱们就一并——”
话尚未完,却见师杭眸光微敛。她静默一瞬,方才轻声道:“大同哥,此事我不得空做,只怕要托付给你了。”
朱同执箸的手一僵,滞在碗沿,怔怔道:“此话怎讲?”
箬叶清香,酒波慢晃。他望着师杭,似有所感,声音不觉低涩了几分。
“阿筠,难不成你是要……”
师杭没有否认,她擡手抚了抚师棋的发顶,神色异常平静:“先生至今未返,从前为先生往来传递消息的人可还寻得到?烦劳你替我问一问,我想得知孟开平现在何处,好去寻他。”
话音落下,还不待朱同说什幺,师棋已霍然站起,高声抗拒道:“阿姐,我不许你去!你不准去找那个姓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