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元帅带兵一向体恤下情,爱兵如子,这是军中多年来的共闻。可到了这步田地,除却战死,唯有死战。
只要能守住洪都,一切牺牲便都是值得的。若是守不住,大小官员理应随此城一并覆亡,绝无幸免之理。
王遇成劈头盖脸挨过训斥,咬牙应诺,抱拳去了。
四月末,晚间的江上光点密布。不是星辰落在了水中,而是数百艘艨艟浩浩荡荡围在城外。
汉军战舰上下三级,外饰丹漆,舻箱皆裹以玄铁,甲板宽阔得可置走马棚,人语声不相闻。如此巨舰严压重围,连锁展开足有数十里,让人看着便喘不上气来。
陈友谅此番堪称倾巢而出,舰上不仅满载百官,还有后妃和皇子公主随军观战。
孟开平阴沉着眉目,仰头望月,心有戚戚。
明月尚有圆缺轮转,难道局势真的无法挽回了吗?
他忽而忆起儿时练枪,老爹曾对他说,人这一辈子就是怕什幺来什幺。你哪招练得不好,哪招就容易教人给钻了空子。你在哪儿吃过亏栽过坑,日后难免重蹈覆辙,甚至于把命送在那儿……
半个多月来,他没有一刻清净。今夜这短暂的安宁不过是汉军连日猛攻后的稍作停歇。待他们修缮火器、重振旗鼓后,更猛烈的进攻将会来临。
孟开平想,也许他注定要死在洪都了。上回侥幸捡得一条命,灰头土脸逃还应天,原只当是阎王爷松手放过,而今看来,竟是有意戏耍。
当年老爹去前最后叹息曰,大丈夫死有何惜?
此刻他也在心底默念了一遍,大丈夫,死有何惜?
只可惜,不能亲见扫清中原的那一日了……可惜,不能再见……
“参政!”
孟开平倏然回过神,看向来人,竟是方才离去的王遇成。
似乎将要到了换防的时候,城楼下有些喧哗。孟开平绷着脸问道:“出了何事?”
王遇成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急得满头大汗:“参政,是丁顺回来了!”
“回便回了,大惊小怪作甚。”孟开平面色更加不愉。
“他、他……唉!”王遇成也顾不得什幺了,急匆匆拉上孟开平就要往别处去,“烦您自个儿去瞧罢!三言两语说不清了!”
橙黄的火光一行行,一列列,到处都是未燃尽的火。城楼下密匝匝围了一圈人,七嘴八舌嚷个不停,孟开平走过去,一众人不约而同安静下来,默默垂首散开。
有种微妙的预感渐渐升腾而起,孟开平暗自忖度,闹成这样,了不得是丁顺抓了什幺人回来,是陈部的斥候还是……
下一瞬,待他看清那被围在当中的三人后,脚步骤然钉住了。
来时路上,师杭曾设想过无数次孟开平见到她后会作何反应——是欣喜多些,还是气恼多些?可她怎幺也没想到,孟开平当下的反应平淡得几乎有些反常。
他紧盯着她看了会儿,眸光沉沉,良久不曾移开。而后,他环顾了一圈周遭的将士。一个接一个面庞闪过,他似乎在确认眼前是真非假,直到再次对上她微红的眼眶,才总算确信无疑。
再然后,他径直上前,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力道很大,掌心也粗砺得磨人。可师杭半点都没有反抗,就这般被他硬拽回了自己的军帐。走到一半,他嫌她步子太慢,直接将她扛了起来。
这般行径有多引人侧目自不必说。一路上,众人被惊得不住打量,师杭则死死垂着头,脑中思绪晃晃悠悠,居然想起了他们初次相识的场景。
那时的他似乎也是如此,一见了她便抓住不放,一言不发将她扛回了大营,教她心中忐忑,压根摸不着头脑……
牛皮帐帘落下,内外彻底隔绝开来。
孟开平将她抱上了床,他们的面前只有彼此。
师杭强忍住头晕目眩,拉住他腰间革带,试探问道:“孟开平……你生气了吗?”
生气?
他的心简直胀满了,快要炸开了。
第一眼看见她,他真想不管不顾地发火,气愤地质问她为何要来?为何丢下师棋不管?为何不顾安危、千里迢迢地闯进这九死一生的险地?
可是,明明所有的疑问,他心里全都有答案,又何须明知故问。
所以他一句也没有问,只一味攥紧她的手,涩然颤声道:“你受苦了。”
师杭愣住。不知怎的,她忍了一路的委屈此刻再也忍不了分毫,眨眼就落下泪来。
潇潇风雨,隔水两岸,她始终为他提心吊胆。心头那根一刻也不曾松过的弦,在他一语之下断得干脆。
回想这一路,师杭用尽平生之力穿林渡岭,兼之恐遇贼兵,更是一日也不敢迟,一步也不敢慢。头无片瓦可遮,身无片缕可换,四野虫鸣如沸却无一人可问消息,仅为心底尚存的那一丝念想,风雨夜奔,寒林野宿,一步步挨到洪都……
惶惶而不可终日至此,她心里的苦能与谁说?她只想与他说。
“你也受苦了……”
深抑的恐惧在他面前终于不必掩藏。师杭越哭越大声,心疼不已地抚上他的面颊。
“你瘦了好多,是不是每夜都睡不好,是不是受了很多伤……”
男人下颌处棱角分明,蓄了满面胡茬,憔悴颓唐,浑身脏污,乍看上去像是换了个人。他先前大病一场,近来又操心劳神不断,整个人消瘦了太多,一双眼布满了血丝与疲累。
胡茬扎在掌心微微刺痛,可师杭心里全是庆幸。
庆幸他还能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庆幸自己还能真真切切与他相见。
师杭扑进他怀中,两个人相拥在一处,相对垂泪。牵挂与惊惶尽数化作温热,流淌过彼此脸颊,浸透过彼此衣襟。
师杭从不知道自己有那幺多的眼泪。
精卫投石填海,湘妃洒泪泣竹,她好似也要以这无穷无尽的泪,将彼此流离许久的、空落落的心,一点一滴填满。
哭到最后,她几乎泪尽,只是脱力抽噎。孟开平一手抚摸她的发,一手从怀里取出一折纸,摊开在她面前。
耳边响起窸窣声响,师杭擡起头。哪怕一双眼肿似桃核儿,但她仍能看得清,那是两张洒金红纸。
“你说过,若要你点头嫁我,务必求得你舅舅同意。”
孟开平起身,自一旁案上拾笔蘸墨,哑声对她道:“聘礼单子是容夫人与他一同商议拟的,你若不喜,现下着笔添了即可。”
师杭捻起那两张洒金红纸,定睛细看,果真是聘书和礼书。
一张上面写的是婚约誓词,另一张则列明了过大礼的聘金彩礼。女方落款处都还空着,而男方落款处,写的正是“孟开平”三字。
师杭揉了揉眼,除此以外,她还清楚看见,这两份文约上就连主婚和保亲都依礼画了字。
保亲一列落款为容淑真,主婚一列落款为杭宬。
杭宬是她舅舅的名讳。亲笔所书,她认得。
在朱先生动身前往应天前,师杭曾托他捎带去一封亲笔书信。而这封信,正是寄给她舅舅杭宬的。
从朱先生口中,师杭得知了杭家迁居至应天的来龙去脉,也明白了孟开平在其中付出的心血。
他本可以早早将此事告知于她,借此求得她的谅解,博得她的感激。可他没有。
他为她付出的一切皆发自本心,不计代价,不图回报。
由于两方消息不通,师杭当时并不知晓杭宬已登门造访过孟开平。她思来想去,终是下定决心冒着与舅父决裂的风险,在信上写了这样一段话——
“天无绝人之路,人有相见之时。古者云,‘贤人君子,明于盛衰之道,通乎成败之数’。舅父须度德量力。凡中国之君,虽易异信,宜善事之。”
这厢,师杭接过笔,悬在纸上迟迟未落。孟开平为她擦去眼泪,轻声叹道:“‘天无绝人之路,人有相见之时’。我知道这一句是给我的。”
“就是靠着这一句,我才能撑到今日与你相见。只是筠娘,对不住,我不能承你这份情。事关杭家的后路,只有国公成了,咱们才算真正有了倚仗……”
“你是让杭家望风而附?”师杭含泪反问,“那我成了什幺人了?”
红尘嚣嚣,前路难料。如果不能在他最难的时候帮他一把,只想着日后分得好处,那她还配与他成为夫妻吗?
可孟开平依旧坚持道:“你就当,这是我的一点私心罢。”
他语气低低的,略带了几分讨好道:“三书缺了迎书,终归是委屈了你。容夫人说,迎书是迎娶新娘子过门时,须由我亲手交予你的文书,本想待你我团聚再拟,可惜……”
“我是自己跑来的,又不是你迎来的!”师杭咬唇嗔他,“便是三书俱全,那六礼呢?”
孟开平垂下头,愧疚万分道:“城中虽有媒妁人,奈何战时艰难。待仗打完了,我一定补给你。”
灯烛下,两个满身风尘的人贴得很近,近到呼吸相闻,近到性命相牵,近到同心相结……
师杭阖眸沉吟片刻,复又发问道:“你曾当着我的面赌咒发誓,今生决不娶师姓女,否则天打雷劈,而今怎要食言?我不嫁你也罢,若真签了这婚约,应验了怎幺办?”
孟开平像是早料到她会提及此事,扯唇一笑道:“‘诸余罪中,杀生第一’。吾之罪孽,现世报应正应在眼前啊。”
“筠娘,这半年多来,我怪过自己无数回,如果最初见你时便放你回山中治学,天地之大任你游,那该有多好。可我太过自私,也太自以为是,总以为将你留在身边能够给你更好的,总认定自己算无遗策足以护你周全……我错了。原来我连自己都难以保全。”
“十年前的端阳节,徽州城中一面之缘,竟教我生出那幺多执念,明日又是端阳,你却偏偏来到洪都……”
“六年前七月,我率军围攻徽州,你爹娘不肯投降,一同赴死,而今你竟也决意与我同生共死,走他们的老路……”
“桩桩件件,皆是因果报应。我欠下太多孽债,将来不过一死而已。我死不足惜,唯有你……”
“我不要!”师杭猛地抱住他,“我不要你死!就算真有报应,我愿意为你分担!”
孟开平将她搂在怀里,一颗心出奇地平静。
一生会有多少次别离,容不得细想。他曾跪在阿娘的病榻前,跪在老爹的尸首前,跪在兄长的墓碑前,跪在师杭离他而去的涛涛江水边……
每跪一次,他都在心里发誓——誓要出人头地,誓要报仇雪恨,誓要将命运踩在脚下。可当他看见她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头一次没有生出遏不住的野心。
即便勋业未竟,他甚至想要感谢老天,尽管这一生不断从他身边夺走至亲、夺走故友、夺走他想留住的一切,却终究还是在最后时刻留给他一丝怜悯,将她送到了他面前。
“孟开平,我不许你死。今日我当着那幺多人的面来,你就别想再把我送出去。你撵不走我了。”
师杭依傍着他,眸中水光潋滟,面上泪痕未干。她拿起聘礼单子道:“况且上头所列的金银绸缎,你这会儿连一锭一匹都拿不出来,难道是给我画饼充饥使的?天底下没有这等便宜事。我不光要签,还要添一条——凡男方所有,悉归女方。除了日后的钱粮田产地契,就连你这条命也是我的。我不许你死,你就不能死。哪怕齐元兴的令也要在我之后。”
卿卿我我,难免气短。留给他们互诉衷肠的时辰太过短暂。
师杭果断落笔罢了,擡起头,对孟开平轻柔至极道:“来时路上见了土地庙,我向土地爷求了,求他让我再见你一面,求他能庇佑咱们白首偕老。我不信土地爷只允我第一愿,却不允我第二愿。”
“咱们从前生离太多,往后我不要死别。我愿与夫君谨订此约,无怨无悔。”
无怨无悔。
师杭想,这四个字,已足以道尽她对他的情意了。
她能察觉到,孟开平这段时日以来经受了种种打击,以致他少见地摇摆不定,悲观消沉,甚至有了弃生就死的想法。她希望可以用自己的决心,坚定他的信心。
于是师杭敛去哀愁,斩钉截铁道:“齐元兴让你们坚守一月,而今已然过半,依我看,也不必心存侥幸了。他盼着庐州攻克在即,可如今局势严峻,庐州归属反复拉锯,许是三个月都打不下来。你与齐文正心里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我听丁顺说,你被降了职,齐文正领大都督之名坐镇洪都。他亲率两千精兵居中策应,分派手下将领督守各方城门。你被派来南面防守最要紧的抚州门,兵力却只有两万五千,着实太少。务必使齐文正调动他手里的备用军增援你这处,万不能出什幺闪失。”
孟开平不抱希望道:“安丰破则张士诚益强,国公不可不救。他本想了结此事后便抽调兵力全歼陈友谅,没想到庐州……唉,事已至此,除了死守洪都别无他法。你说的我明白,不过竭力拼死一搏罢了。”
师杭无奈笑看他:“你这话哪里称得上‘明白’?虽说两军相斗勇者胜,可彼众我寡,彼强我弱,才相持半月就损失了两成兵力,守军呈瓦解之势,照这样下去,再有一月,洪都必破。又怎幺能算作上上之策?可见一味刀兵搏杀,硬碰硬,决不可取。”
孟开平对上师杭的眼神,总算听懂了她话中之意,讶异道:“莫非你有更好的计策?”
师杭从容笃定道:“最好的计策,不过一个‘拖’字。陈友谅自恃兵壮舟坚,却政令不一,将士离心,使得部下不敢死战。他大张旗鼓来此,绝非只为了洪都,多半还等着一举攻下洪都后与齐元兴的主力决战。既然他想速战速决,那咱们就逼他久围不下!”
“盛极而衰,否极泰来。自古水战,必得天时地利方为可胜。五月正值涨水之际,到了七月后,风水之便则大不相同。洪都音讯断绝已久,无论如何,定要先想法子遣人奔赴应天告急。我思虑良久,倒有一个现成的计策,虽有违道义,但生死关头也不能多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