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活路

尾尾有罪
尾尾有罪
已完结 红宝石

宓音醒来时,头痛欲裂。身子仿佛遭受过毒打那般,稍一扯动便酸疼得教她皱眉。她艰难地撑起身,才刚使力,左腕便一阵钻痛,像筋骨都被人狠扯过一回,险些又跌回榻上。再一吸气,肋下也跟着牵出闷痛。

淡红眸子迷蒙地望了望四周。眼前的景象渐渐聚焦,殿中昏黄,身下是熟悉的软榻。

这是幽漠殿。

零碎的画面骤然翻涌而上——紫眸、魔藤、泣声,还有那道将她生生拖曳的紫链。宓音指尖一颤,呼吸也乱了一瞬。

她擡手抚了抚额角,继而低头望清自己,整个人顿时僵住。她未着寸缕,身上各处尽是大大小小的青紫瘀伤与擦损,狼狈得不堪入目。

伤处已上过药,泛着淡淡药香;手掌、手肘与双膝皆已被细细包扎过。

——长老们。

宓音忍着疼痛掀起锦被,正欲下榻,忽而眼角余光瞥见了什么。榻前不远处,阴影之中仿佛有什么在缓缓游动。

下一瞬,「嘶」一声,一条巨蟒自黑影窜出,滑至榻前。

「啊!」宓音失声尖叫,慌忙往后一缩。这一下牵动满身伤处,疼得她轻轻抽了口气,背脊直贴上墙面。

她心跳如鼓,呼吸紊乱,双手紧攫薄被。

片刻,她眨了眨眼,看清楚了些。

这魔蟒——她认得。

蛇身几乎有人的腰那般粗,鳞甲漆黑如墨,却并不黯淡,仿佛覆着冷冷月华。牠静静吐着蛇信,金黄竖瞳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数月前,她与晏无涯同行至边陲的茧狱林。当时,晏无涯收服了牠,以鬼火喂养,又命牠绞杀噬茧族的魔蛛。

这便是那条魔蟒。

宓音咽了咽唾沫,试探性地挪到榻的另一头,作势要从那头下榻。

魔蟒紧贴地面,迅速游至那一侧,朝她轻轻嘶叫。

她又是一颤,退回榻心。

「……殿下不许我下榻?」

魔蟒定定望着她,随即,轻轻眨眼。

宓音轻咬唇瓣:「那我便不下。」

魔蟒闻言,尾巴忽自暗处一卷,尾尖轻轻滑上榻边,竟放下一枚赤红灵果。

她微微一怔。

而后,牠才悠悠盘起身子,将头贴于地面,尾尖慢慢晃了一下。

宓音心里纳闷。这条蟒看着凶,竟比牠主人还好说话些。

她拿起那枚灵果,将果皮轻轻剥落。

殿中静了下来,只余鬼火轻晃。

约莫过了两刻,殿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宓音猛地擡头。

晏无涯自殿外走入,一身月白寝袍,衣带松松系着,乌发半束于后。见他走近,魔蟒便无声游回阴影里,隐没不见。

他在榻侧缓缓落坐,眉眼间已无昨夜那般翻涌的紫意,眸色只余素日的沉黑。

宓音睫羽轻颤,一下红了眼圈,却强自镇定,小声问道:

「长老们……」

晏无涯低声道:「没死。」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暂押魔牢。」

宓音心口一紧,忙道:

「您不要伤害他们……」

晏无涯望着她,声音不高:「没有人动他们。」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掠过她纤弱的身子。紫青瘀痕错落于洁白雪肌之上,自肩头、手臂一路延至纤细腰肢。除了细白纱布的包扎处,其余擦伤处仍留着薄红破损,左腕的一圈深紫尤为刺目,显然是被勒伤了筋脉。

惟有那张小脸,因服过灵果,终于浮起些微红润,替原本苍白的脸色添回几分血气。

他收回目光,将手中的薄红纱衣递给她:「穿上。」

她连忙伸手去接,随即低头将纱衣往身上穿去,动作缓慢。

晏无涯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沉静:

「接下来,轮到本殿问问题。」

宓音颤着眼睫擡眸,怯懦地颔首。

他望进她的眼睛,语气平直:

「在妳眼中,本殿是否自始至终,都只是件替妳续命的东西?」

她心头骤紧,眼泪一下涌了上来,拼命摇头。

「不是……不是的……」

她声音颤得厉害,呼吸短促:

「我承认……我当初是为了活命来找您……可后来不是……后来真的不是……」

晏无涯凝视着她,并无半分松动。

像是信,也像是根本不信。

「幽昙崖那日,」他顿了一顿,克制得教人心慌,「又算什么?」

她嘴唇一扁,泪珠一串串地落下:

「我只是想……好好陪您一日……」

「我舍不得您……我不想走……但我没办法……」

晏无涯神色不动,再问:

「为何要走?」

宓音吸了好几口气,稳住呼吸,才哽咽回答:

「因为……族中无圣女,黑巫坐大,天灾、人祸、厄运……死的都是无辜的人……」

晏无涯静了片刻,低低「嗯」了一声,竟无多少意外。

「那三个巫族人,亦是如此回答。」

半晌,他伸手将她一缕散发绕在指间,声音低而平:

「若本殿偏要将妳囚在此处,此生此世,都不许妳离开半步,妳待如何?」

宓音一下僵住。

她指尖攥住被角,眼泪无声滚落,过了许久,才颤着声音道:

「我人会在这里……可我不会快活。」

晏无涯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所以,本殿若不放,妳便一日一日地怨本殿。」

宓音不敢回话。

他移开了目光,双手紧扣榻沿,指节发白。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有些决定,早已在她昏睡时独自思量过千百回。只是每一条路,都让他不甘。

良久,他方启唇,语声里带了几分压不住的难平:

「本殿不会解契。」

宓音眼睫猛地一颤,指尖也跟着收紧。

她原以为,他接下来说的,会是永不放人,会是将她一生一世困在幽漠殿,却听晏无涯续道:

「但契文,可以改。」

宓音怔住。

晏无涯目光落在她泪痕未干的脸上,下腭线条冷硬,神情近乎乖戾,咬着每一字:

「本殿给妳十年。」

她眼中闪过愕然。

「十年之期,妳整顿巫族,寻一命格相合之人,将圣女之位传下去。」

「这十年,妳不得委身他人,不得与人通婚。」

宓音眸中已溢满水光。

他微微俯身,肩背绷得笔直,视线锁紧她,声音更不容置疑:

「十年期满,无论巫族是否已尽如妳意,不论妳是否还有未竟之事,妳都得回到本殿身边。」

宓音的眼泪一下便落了下来。她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

「您……当真肯让我回巫族十年?」

晏无涯的手指停在她脸侧,嗓音微微低哑了些:

「这是本殿最后的让步。」

「妳若连这条路也不要,宁可死在契里,那便是妳自己选的路。」

那一瞬,他望着她的样子,竟教她恍惚想起未历天劫时的那个少年。

「可我求妳。」

「选活路。」

宓音一震,连泣声都停了一息。

她红着眼望他,声音破碎:

「我愿意。」

晏无涯眸光微动。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不住地落,却仍一字一句,努力说得清楚:

「我愿意改契。」

「我愿意回巫族十年,寻到合适之人,把圣女之位传下去……」

「十年后,我回来。」

说到最后几字,她声音极认真,似在对他说,也似在对自己起誓:

「我会回来的。」

「殿下,我会回来的。」

「十年后,我一定回到您身边。」

昨夜过后,尾璃一直挂心宓音,去过幽漠殿两回。却见幽漠殿结界重重,显然是不迎客。

后来,她瞧见侍女将各式各样的药材、药瓷带进殿,才放下了心。

可她想起宓音昨晚的模样,实在静不下来,于是又悄悄潜入了魔牢。

她一路寻到了那三名巫族人的囚室前,见三人正盘腿疗伤,只轻轻落下了一句:

「宓音无碍。你们若再做什么蠢事……反倒会害了她。老实待着罢。」

留过话后,她本欲循原路离开,正走得漫不经心,忽而脚步一顿。

空气里,竟浮着一缕极淡的甜香。

——是狐息吗?

那气息似是被厚重魔气层层压住,微弱得难以察觉。尾璃眸光微动,顺着那缕气息慢慢寻去,终于停在石廊一侧的一道玄黑石门前。

那门上锁着重重魔纹,黑气盘缠其上,冷得慑人,显然不是寻常囚室。

那缕甜香,似是自门后隐隐渗出。

她心头微动,忍不住擡手,指尖方才要碰上那层魔气——

身后忽有一道低沉嗓音落下。

「想进去?」

尾璃蓦地一颤,回头时,正撞进晏无寂深沉的眼里。

他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后,近得几乎只余半步之隔。玄袍曳地,气息冷冽。尾璃被他吓得尾尖都紧了一下,下意识便把手收回。

她擡眼望他,小声问道:「魔君……里头好像有狐息。是有妖狐么?」

晏无寂看了那石门一眼,神色平淡,唇角却似有若无地牵了牵。

「妳想知道?」

他语气低沉,下一瞬,竟真擡手复上石门魔纹,黑焰沿着纹路无声流窜,似只消他再一用力,那门便会当场开启。

尾璃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见他侧过头来,目光落回她脸上。

「也不是不行。」他嗓音低冷,「本座带妳进去。」

他微微俯身,靠得更近了些,气息拂过她耳侧。

「只是进去了——」他顿了一顿,语气平得近乎温柔,「能不能出得来,本座可不保证。」

尾璃心头一跳,那点好奇立时散了大半。她曾进过魔牢的牢房,当真是一点也不喜。

她忙摇头,尾巴也乖乖拢了起来。

「我不进去了。」她仰脸望他,眼波轻晃,带着点讨好,「魔君别这样吓我。」

晏无寂垂眸望着她,眸色深沉。半晌,他慢条斯理地揽住她的腰,将她半搂进怀里,带离那道石门。

「胆子不大,」他低声道,语气听不出喜怒,「好奇心倒不小。」

尾璃被他半揽着往前带,耳尖微微发热,小声辩道:「我只是以为闻到了狐息……」

晏无寂的手仍稳稳扣在她腰间,嗓音低淡:「闻见了什么,也不许碰,除非妳想进去待着。」

尾璃撅了撅嘴,蓦地白影一闪,化成八尾小狐,攀上他的肩。雪白狐尾绕上他颈间,轻轻蹭了蹭,撒着娇亲近。

晏无寂瞥了她一眼,骨节分明的大掌随即抚上她的头,算是回应。

只是在被他带离那条石廊时,她仍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那道玄黑石门沉沉立于鬼火之下,不容旁人窥探半分。

夜幕低垂,幽漠殿内,灯火静谧。

灵泉雾气氤氲,晏无涯将宓音轻轻扶坐在泉旁。他半身立在泉中,指尖落上她衣襟时,动作轻柔。

红纱薄裳被褪下,白皙身子的青紫伤痕纵横交错。晏无涯微顿,一时没有动作。

半晌,他才低下眼,将她腕间、膝上的白纱布一处处轻轻拆开。

纱布解落,露出大片被粗砾地面拖擦出的伤处。膝头、手肘与腿侧的薄皮几乎都被磨去,嫩红伤面湿漉漉地泛着血色,刺得他心口一缩。

他将喉间那点哽意压下,方低声问道:

「妳可恨本殿?」

宓音唇瓣微颤,片刻,才咬唇摇头。

「只是……有点怕。」

他托着她的腰,正要将她扶进泉中,她却微微一缩,声线震颤:「伤口碰水……会疼……」

他轻声哄道:「只疼一瞬,乖些。泉里掺了灵果熬出的药汁,初时会疼,稍后便好。」

她被他轻扶着落了水,伤口处顿时一阵刺痛,疼得她身子一颤,眸子盈泪,指尖也下意识攥紧了他手臂。

宓音低低抽了口气,连呼吸都乱了几分。可不过数息,那火辣痛意渐渐被一股微凉气息裹住,自伤面缓缓漫开,将尖锐疼楚压下。

她怔了怔,擡起湿红的眼望向他,小声道:

「……真的不那么疼了。」

晏无涯坐于泉中湿石之上,伸手将她轻轻揽近,安稳地带到自己腿上坐着。掌心仍托在她腰后,力道稳而不重,像是怕她一时坐不住,牵动了伤处。

他静了须臾,才低低开口:

「待伤养好,妳便要离开?」

宓音的神情里尽是不舍与难过。她垂眸咬唇,像是怕一出声,眼泪便会落下。

当她擡眼望他时,墙上鬼火轻轻一晃,幽幽火光映入他眸底,竟将那原本沉黑的眸色映出几分近乎妖异的深紫。

她蓦地一怔,脸色微变,身子也下意识僵了一下,像是昨夜那一幕又猛地撞回眼前。

——深冷紫眸,锁链缠腕,寒意直逼入骨。

——妳选。要哪两个死。

晏无涯眸色微凝,掌心仍托在她腰后,只低声唤她:

「宓音。」

他似是明白了什么,缓缓牵起她的手,轻轻贴上自己脸侧:「是我。」

宓音呼吸微乱,泪意漫上,肩膀微微发抖:

「昨夜那样……也是殿下……」

晏无涯沉默片刻,喉间微微发紧。

随即,他伸出手,轻捧她的脸,眸子沉黑,嗓音低哑:「看清楚。」

话音落下,他先轻轻吻上她眼角,将那将坠未坠的泪一点点吻去。

宓音睫羽一颤,眼泪反而落得更凶。

晏无涯没有停,只顺着她湿润的眼尾往下,极轻地吻过她面上泪痕,接着又吻了她的眉心。

宓音胸口起伏得厉害,眼圈通红。下一瞬,他的吻落在她鼻尖,停了停,气息低低拂过。

她终于再撑不住,哽咽一声,擡手抱住了他。直到此刻,才终于敢把昨夜的惊惶与委屈一点点都哭出来。

他心尖骤然刺痛,仍不敢将她抱得太用力。掌心小心地托着她后脑,指腹顺着柔软发丝,一下一下轻轻抚过。

这一夜,晏无涯替她换药、重新包扎过后,没有再多碰她,只将人安安稳稳拢在怀里。

待宓音累极睡去,他仍睁着眼,望着帐顶,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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