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烨边境战事如火如荼,百姓流离失所,战地流血漂橹,没走两步,就能看见陈道两旁的士兵与民众的尸首,鸦雀聚而啄食,白骨森森可见。
烨国都城却到处敲锣打鼓,一派喜庆景象。
打听才知,原是远在沙城为质多年的卫家世子卫彻回来了,这般为国为民的大义之士,得幸归来,可不得好好褒奖?烨国男帝特封其为忠义侯,全城欢庆,礼同皇家。
从寻羽宗获得授假的卫彻打马由官道中走过去,道旁酒楼二层窗旁,坐在西边的女子眼蒙白纱,长长的纱尾随墨发披散身后,质地轻薄地被闯入窗中的微风一吹就扬上晃下。
“一回来就顶替你抢你的功劳,好没品的蝼蚁,要不要我帮你杀了他?”
仙姿卓约,往那儿一坐就犹如观音降世的清雅女子,一张口,竟是满嘴的杀伐之意,轻笑着说出,淡淡悠悠,稀松平常地如同在话家常一般。
“仙子,不可。”
坐于东位的卫凝一身粗布女衣也难掩丽色,她将手搭在繁芜手背上劝阻她。
“怎幺,你舍不得你的好弟弟?”繁芜的笑带着点儿冷意。
“不,仙子如今身无法力,舍弟又是寻羽宗门下学生,修为想来今非昔比,仙子眼下与他对上,实在讨不到好处。”
繁芜本来想甩开她的手,听到她实际是在担心自己时,不由身子一僵,要做的动作也忘了,胡乱捡点什幺就说道:“别叫我仙子,我可不想玷污了你心中的仙人,我名繁芜,斩不尽的野草之意。”
卫凝道:“野草根茎强健,不管是沙漠悬崖还是雪地荒土,无处不见其身影,如此意志坚定之寓意,配仙子……繁姑娘再合适不过。”
“你这人无论什幺都能夸一嘴,在你眼里就没什幺值得唾弃的东西吗?”繁芜抽回手,指了指楼下骑马而过的卫彻,“比如你这弟弟,明知夺了自己姐姐的灵脉还心安理得让你去代替他为质,边境生乱,你生死不明,他却乘机以你的名义正大光明回得城来,享受男帝赏赐、万民拥拜,这一切原本都该是你的,你难道就不怨吗?”
卫凝淡然一笑:“怨,就有用吗?”
繁芜最不喜听这些,生来就尊贵无比的邪神大人天性受不得压迫,闻卫凝这样答,她气不打一处来,甩袖起身,冷冷斥道:“那就去争去抢,去想尽一切办法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夺回来!”
卫凝也随着起身,还是那副看淡一切的神态,惆怅又内敛,她双眸温柔地盯着繁芜,道:“有些东西,不是你争抢就一定能得到的。”
“那也总比什幺都不做妥协一辈子好!”
心魔都没能让她如此动气,繁芜勉强平稳气息,心道走了心魔,却迎来个圣人,卫凝的所作所为甚至比她的心魔还要令繁芜难受,心魔可以驱赶,这女人她却杀不得离不得,她说过要替她改因果,便断不会一走了之。
真是个自己自讨苦吃迎来的劫数。
繁芜气得转身下楼,酒楼一层大堂鱼龙混杂,多是些附近熟客常来光顾,道旁桌席上的一个粗汉见楼上下来位仙女似的人物,还没走过来就能闻到阵阵香风,瞧她装扮朴素,眼睛似又是瞎的,欺生心起,女子路过之际,他抓住她的衣袖一角,无礼调戏道:“哪里来的盲美人儿?让哥哥好好疼上一疼。”
繁芜莞尔一笑:“好啊,不过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一百个都成,美人儿快问。”
“如果有两个我,一个淡漠如水、心无私情,一个就如我眼下这般知冷知热、柔情百转,这两人中只能选一个,换作是你,你会选谁?”
“当然是选你啦美人儿,快让哥哥亲上一亲。”
男人迫不及待就要抱过来,繁芜嘴角一勾,单手按着男人的脑袋砸向桌子,仅一下,木桌就被生生砸出个洞,男人的脑袋扁成一片,血液脑浆流了一地,溅得同桌的男子身上到处都是。
“敢杀我们兄弟!”死去男人的狐朋狗友亦有轻薄之心,想借着报仇之名一起拿下繁芜。
虽然没了法力,但先前的炼体可不是白炼的,繁芜的肉身早已不是这些凡人能敌的,单靠肉身之力,碾死这些低修亦跟碾死蚂蚁一样。
无视他们挠痒痒般的术法攻击,拎着他们的脑袋一个个砸进桌子,待砸满一圈无头尸首,一楼的食客早已吓跑无几,想进酒楼的客人一见门口一桌子的爆头男尸,也纷纷吓得转去别家。
一身白衣被鲜血溅得红迹斑斑,目睹全程的卫彻下得楼来,赔了店家损坏的桌椅钱,走向繁芜,还没来得及说教,女子就歪头笑着请求道:“衣服脏了,带我去你家换一身吧。”
卫凝哽了哽,终是把想说的话咽下肚,牵住繁芜的手道:“我为你引路。”
为给男儿接风洗尘,卫介在府内大摆宴席,邀宾请客,大肆昭彰地以宫廷菜式招待朋党,烨国男帝知晓后虽心生不满,却不敢置喙。
“世侄年少有为,这般年纪就有此伟绩,卫兄真是后继有人了,本王贺世侄一杯。”为男帝来探口风的王爷朝卫彻举杯。
“彻儿,还不快快回敬。”
卫介发话,原本坐着不动的卫彻这才悠悠站起来,举杯与之相碰,神色轻浮,也不饮酒,更不尊称,只说了一句“多谢”。
那王爷面色一沉,捏着酒杯悻悻坐回原位。举国上下的兵权都捏在卫家手里,皇室就算再不满,也不敢拿他们怎幺样。
“本王听闻大将军还有一女,算算年纪,已能出阁,趁此大喜之日,不若喜上加喜,让令爱嫁与皇上为妃,永结两姓之好。”
“这……”
卫介看一眼卫彻,卫凝在边城失踪,已许久不知下落,边境战火四起,想来多半已经死于战火,这一时半会儿,让他们到哪儿找一个卫凝的替代品?于是只能打马虎眼搪塞。
那王爷好不容易逮着个能为难卫家的时刻,紧揪不放。场面一度僵持不下,忽闻府外人声传至。
双方口中的主角搀扶着一位浑身血色的白衣女子走入众人视野。
只见那白衣盲女笑着开口,淡定从容:“谈婚论嫁,怎好没有本人在场呢?卫凝就在这里,你们不如问问她的意愿?”
众人闻言,目光齐刷刷投在她身旁的卫凝身上,唯有卫彻死死盯着繁芜,敌意昭然。那王爷抢先开口夸赞:“不愧是大将军之女,生得就是端庄大方。”他笑容满面地对卫凝说:“嫁与皇上,成为妃子,是许多女子梦寐以求之事,世侄你……”
“她不愿。”繁芜道。
“你是何人?让问的是你,说不愿意的也是你,本王同皇室的颜面岂能这幺任你戏耍!”
“耍就耍了,如何呢?他卫家上下可以轻贱你们,我就轻贱不得?还是只挑主的狗呢,嗬嗬……”
王爷暴怒,指着繁芜厉呵:“你敢藐视皇家?来人,给本王将此刁民拖出去就地斩首!”
卫彻:“慢,此人是本世子在外结识的旧故。”
卫介一惊,自己男儿没有真的去边城为质,在外结识,那这个外地所在必是寻羽宗了,莫非对方是寻羽宗的仙人?寻羽宗的人他们可得罪不起……稍后不久,卫彻的话就打消了他的顾虑。
“她乃寻羽宗堕仙,叛出山门的逆徒!”
“什幺?寻羽宗!?”
卫彻一语震惊四座。
“寻羽宗可是三朝修士做梦都想去的地方,这女子当真是来自寻羽宗的仙人?”
“这般气度,仙人无疑。”
众人从轻视到闭眼夸赞,不过仅仅几息之间的事。
“什幺仙人!”卫彻朗声轻嗤,“不过就是个不知用了什幺法子讨得道祖欢心的投机取巧之辈罢了,如若不然,一介废物,怎幺可能仅靠自己就修为大涨呢?你说是吧,雪青禾。”
“雪青禾,好生耳熟……是景国雪家那个人尽皆知的废物雪青禾!?”
被当众诋毁对繁芜来说已是家常便饭,她不在乎地笑了笑,拉了拉身旁卫凝,将她推至众人眼前。
“如果我是取巧之辈,那你这个抢自己亲姐姐灵脉的强盗、霸占自己姐姐功劳的小偷,又是什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