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诸神狂欢之后的时代,诸神留下了他们眷爱的儿女,重新回到了天上去,不再闻问世间的一切。
至此,世间悲剧无数次发生,无数次重演,混乱的世代间,祈祷声四处升起,祈求着神明施舍他们的爱。
-----------------------------
一个金发少女眼神坚定,把手上的东西递给商家。
「大庭广众之下的,小姐,你真的要把这东西给我?」
挂着一堆五颜六色假发的架子旁,黑色皮肤的男子瘫在座位上,长腿搁在桌上,表情饶有兴趣的打量起少女。
少女只是点点头,再次把手上那串金色长发往前递了递。
少女穿著白皙而布料细腻的连体长裙,及肩的金发勾在耳后,露出莹白的小耳朵。
黯金色的圆眼注意到打量,本能般与男子的视线错开。
那串发束如同丝绸一般顺滑,在白皙的手掌上流淌着蜜一般的光彩。
比手臂还长的发束精心打理过,用细细的麻草给打了个结,如果去闻,还能闻到皂角的清香,不难看出头发的原主人是如何爱惜。
「好吧,我给妳市价再多一点……说实话,这头发这么漂亮,原本都长到腰了吧?嘿,五十五克朗,都在这里了。」
卖发,对于这个世代的人类女性来说,可以说是天大的耻辱。
许多少女都希望自己能有一头亮丽的顺滑头发,再在发上戴上属于贵族的饰品。
会选择卖发的,通常都是那些走头无路的贫民。而跟这个穿着丝绸,又是这样年纪的小姐,究竟如何能扯上关系?
黑皮男子自顾自的搭起话来,看着娇小的少女,还是懒懒散散的收腿起身,从杂乱的小桌子上掏了钱递给少女。
钱币互相碰撞,发出叮铃的响声,高大的男子俯身,表情带着单纯的好奇,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但金发及肩的少女弯起眉眼,露出一个可以称为傻气的微小笑容。
被这个甜美的笑容晃了眼睛,卖假发的商人还没说话,少女便转身小跑到一旁的红砖屋去。
留在假发堆中间的商人忍不住笑了下,拿下头上的圆帽置于胸前,神色复杂感慨道:
「可真是造孽呀……」
说完,黑皮商人左看右看,戴回帽子,快速收拾完自己的货架,似乎在防备些什么,轻手轻脚提着箱子溜了。
红砖砌成的房屋下,配着炉子的烟囱冒着烟。
麦子被烘烤过的味道在烧焦味下显得特别诱人。
环抱着表皮焦黄的棕色面包棍,金发的少女站在面包坊的门外,微笑着将面包递给穿着破旧的小孩们。
几个小孩对视,明明肚子饿了,盯向面包的眼神却又有些黯淡和却退。
「穆亚姐姐……」
吸了吸鼻子,领头的红鼻子小孩擡手碰到发烫的面包,终于擡头看向穆亚的头发,最终沉默着,眼眶甚至泛起一圈红。
纤细的少女单手抱着装面包的纸,蹲下并张开一臂,安抚的看着红鼻子小孩。
「只是头发而已,哪有面包好吃。」
说着,名为穆亚的少女眨眨眼睛,笑出两个酒窝。
但红鼻子小孩接过面包后,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扑进穆亚怀里,只是一字一句的认真说道:
「就算神放弃姐姐,姐姐也还有我在。」
说完,小孩咬住牙,闭紧眼睛,学着穆亚张开一臂。
头发,是神明留给子嗣的纽带,通常只能在教会里,借由还给神明的仪式才能切除。
不将头发还给神明,反而擅自贩卖,这种不敬的行为,虽然在人国边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在某些礼教盛行的地区甚至会被罚以监禁……例如此处,也就是,人国的首都。
穆亚眉眼弯弯,如同凛冬正午的太阳。
「记得帮我把面包送给伯父,我走啦。」
把剩余的面包都交给小孩后,少女只当作无事发生的起身。
在穆亚眼前,已经站着接到通报而赶来的两个卫兵。
站在穿著白皙长裙的金发少女面前,其中一个卷发的年轻卫兵似乎有些拿不定主意,虽然站在穆亚面前,却表情微妙的再度轻声询问穆亚,似乎难以置信有人会这么平静的面对牢狱之灾。
较为年长的卫兵则在确定人选无误后,叹口气将手铐铐在那双白皙清瘦的手上,要卷发卫兵将人带走。
卷发卫兵抓了抓脑袋,认命的向前勾住镣铐的坎,转身带着穆亚走。
淡金色的发丝随风飘动,清瘦的少女带着略显沉重的镣铐,似乎努努力就能把手从镣铐中脱出,但少女毫无类似的想法。
……就算,以带枷之身走在熟悉的市集之中,让少女不太自在,脸上泛着一些红,但进监狱原本就是穆亚的目的。
穆亚让镣铐贴住腹部,微微曲起肩膀,希望能让镣铐不再显眼。
属于少女的黯金色眼眸忍不住敛下,甜美的小脸上首次出现了属于迷茫的情绪。
她摇摇头,小巧的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婶婶癫狂的哀求声。
「穆亚,救我!你可以救我,神明会救你,所以,好不好?我只有你了……」
皮肤黝黑的妇女抹了把泪,声嘶力竭的恸哭。
肥壮手掌上的老茧把粗糙的脸磨得通红,却遮不住那一脸苍白的死相。
伯父表情灰败的坐在一旁,垂头丧志,混浊的眼睛却依然微微期盼的看向穆亚。
「我…该怎么做?」
穆亚听见自己这么说。
「去见见神明吧,穆亚……」
哽咽的声音突兀的消至无声,妇人用沙哑如禽类的嗓音恳求道。
随着周遭越发安静,当脚步停顿,穆亚的视线回到现在,才发现有一丝坠在耳后的发丝落在眼前。
发丝覆在鼻尖,有些发痒,但带着镣铐的双手却让穆亚却很难把它勾回耳后。
穆亚正思腹着该怎么办,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从背后过来,蹭过脸颊,额头,穆亚感受到覆在眼前的淡金色发丝被手指勾起。
随着耳廓上被手指给轻轻撩过,有些突然的酥麻感爬过那处,让那只白皙的耳朵起了嫣红。
等一下。
呆住的穆亚意识过来,立刻睁大眼睛往前一步,往后看去却没看见那个人。
灰白的砖石地上立着许多同样灰白色的建筑,这便是教堂区了。
但是,此时并非周日,早晨空旷的广场上,身后离穆亚最近的人都离少女有至少五步以上的距离。
穆亚身前,卷发的卫兵在穆亚突然的动作下有些好奇地回头打量,没注意到什么可疑的,因此有些困惑的盯着穆亚。
穆亚耳际,方才被偷袭而产生的痒意还没散去。
少女抿唇,看着眼前的卫兵,没什么纠结便决定不要多引起事端,只是朝着卫兵弯起眉眼摇摇头。
恐怕是教堂区域内太安静,才让人产生幻觉。
因为有些可怕的预感而情不自禁打了激灵,纤细而柔弱的少女蹙眉,被卷发卫兵带着走到建筑侧边。
这个建筑层层环绕着高大的石灰墙,在一个宽阔的拐角,则朝下开了属于罪人们的门。
卷发卫兵擡手,在宁静的阴影处擡手,示意金发少女跟着下去。
穆亚站在晨光中犹豫半息,还是坚定的踏进了漆黑的牢狱中。
而暗处的阴影微微浮动,似乎在偷偷发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