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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塔的空气比外面冷上三分，冷得像冰碴子，直往骨缝里钻。 厚重的合金门推开时，铁链摩擦的“吱呀”声在石壁间拖长，刺耳得像是故意刮在心头。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铁锈混杂的腥甜味，潮湿、阴冷，像渗不出去的伤口。
“还没开口？” “没呢。”
茉莉的鞭梢在半空一顿，收势回卷，啪地落在自己靴侧，带着不耐。审讯室里只有一张金属椅，俘虏被死死固定在上面，指节青白，额角的汗顺着鬓发往下滴，打湿破旧的军服领口。墙角那枚红点一闪一灭，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金曦没看他。她拖过一张带轮子的窄桌，刹车声突兀。文件袋倒扣，照片一张张摊开，在冷光下泛白： 废墟带运补清单，星港后街的监控截图，被磨掉编号的军功徽章特写，莫思星际矿场的航拍，黑市交易的账单截帧……
男人眼神一开始还虚浮地掠过，直到倒数第三张——罩着防尘网的荒原矿井合影。前排人群里，女人的侧脸清晰得像刀刻。
他呼吸骤乱，像被火灼到似的闪躲开去，手腕骤然绷紧，铁链猛地一撞，响声凌厉。
金曦指尖一勾，把那张抽回。
“原来是她。” “玛格丽莎·莫思，塞缪尔的侄女。”
俘虏肩膀一抖，嘴角绷出一条死线，盯着地面不敢擡眼。 茉莉低笑一步逼近：“认了也好，省得再受罪。”
金曦擡手制止。她将合影翻过来，背面手写的批注与日期清晰，又把那枚磨号的徽章放上去。紫外灯下一闪，边缘凝固的晶盐像是残留的气味。
“每届材质不同，微量气味也不同。”金曦淡声，“你的这枚，三年前东境军区表彰，持有人：A-7129，代号‘隼’。退籍前在塞缪尔手下，要拿到这枚并不难。可没了名字，也逃不掉。”
男人指节攥得发颤，椅扣吱呀作响。
茉莉冷哼：“知道你是谁，要查你们做过什幺，也不难。”
“我真的不知道刺杀的事。”男人急切摇头，连家底被翻得一清二楚，也死不认账。
金曦和茉莉对视一眼。金曦神色不变，调暗一档灯光，房间只剩桌面的一圈白。茉莉顺势上前。
“你不是说你只是跑腿的幺？既然是跑腿，总得送了点什幺吧。送了什幺，说清楚了，也许能保一条命。”
男人紧抿唇线，喉头的肌肉却绷得发抖。
“说啊！”茉莉军靴猛地一脚踹上他的小腿，坚硬的铁质撞击骨头，闷声震得他全身一颤。她一贯火爆，带着冷厉的狠劲，一脚踹下去，像是要把人逼到绝境。
金曦神情微动，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幺。她伸手拦住茉莉：“我想单独和他聊聊。”
“你知道什幺？”茉莉眯起眼。
金曦眼神避开，语气含糊：“一些，私事。”
茉莉愣了愣。她第一次见金曦这副模样——神色逼仄，像是强打着镇定，眼底却有一瞬的羞耻与恨意，紧紧绷着面皮。她没有追问，只冷冷扫过，收住脚步。
牢房顷刻静了下来。
墙壁渗出的湿气像一层冷膜，死死裹在皮肤上。昏黄的灯管在头顶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灯光忽暗忽明，投下斑驳的影子。
空气里弥漫着旧血与药液的味道，混合铁锈般的腥甜，像是久未散去的瘀伤，在每一次呼吸间钻入肺腑。
金曦喉咙紧缩，仿佛有冰凉的手攥住气管。她一步步走近，靴底摩擦石板的声响清晰而缓慢，每靠近一寸，胸腔里的压迫感就沉一分。
呼吸急促。 她仿佛再次闻见抑制剂气味，刺鼻得让胃底翻涌。
记忆里的片段无声冲破——被按在冰冷金属上的窒息感、挣扎到指尖骨节开裂的无力、那股不容抗拒的羞辱。像是旧疤被人猛地撕开，鲜血淋漓。
眼前的男人，不过是个被利用的牵线木偶，但他身上的气息，仍旧叫她从骨子里生出恶心。
她从未想过，这件事会在这种场合下突兀地浮现。 祁栖白追查许久的线索，却在这里，被偶然撕开了最后的面纱。 答案已然昭然若揭，可她却还是站在原地，仿佛被迫重温一遍噩梦。
唇瓣发白，她紧紧抿住，下颌绷直，像是要把牙齿都咬碎。眉弓压得极低，眼神暗沉，冷汗从鬓角蜿蜒滑落。胸腔里涌起一阵耻辱与愤懑，推着她把那句话挤出喉咙。
声音低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刺痛感，仿佛每一个字都要把她的舌尖割破。
“你应该知道我是谁。”
“你说的跑腿，是把我的消息——递给帝国的人吗？”
“是我。”
铁链的晃动逐渐平息，昏黄的灯光里，俘虏脸上的汗水顺着伤痕蜿蜒，眼神动摇。
他哑着嗓子，喉结一阵阵滚动。
这话远没有他想的那般难以启齿。
他也是真的敬佩过每一位将军，能够以女性Omega的身份站在这个高度上面，金曦的身上有他们所有军人都无比敬佩的毅力。他是军人，听命令行事。但是眼前的这位将军也是一位军人，还是一位光明磊落却被自己人算计的军人。
军人，应该傲立在战场上。
绝对不应该死在自己人的手里。
“不仅仅是你的消息，还有刚刚那位茉莉将军，以及目前联邦十位上将，你们所有人的消息，莫思军部的参谋部都有专门的人收集。当初也是因为莫思星际东部一连几个重要的星球都遭遇了百年难遇的虫族泛滥。”
“我知道你说的虫族入侵，是因为赶上王虫的繁殖期。但是这件事情总部派了三位将军去处理这件事情。”
“总部……呵呵。”瘦高的男人有些脱力的仰头无奈笑道，“你们是将军，可是再强的战力，击退敌人以后的一片狼藉，还不是要留给我们自己来处理，去年一年，基本上一半的星球都颗粒无收，莫思星系地处偏远，远水接不了近渴。”
“将军你这幺厉害，恐怕不知道我们这些普通人的生活究竟有多幺困难。我家里面有八个孩子，只有我一个人通过了军队的选拔。剩下的七个兄弟姐妹，只能被强制安排去开荒，没两年，就死了一大半。能活到成年的孩子，只有我跟一个妹妹。”
这是一个很残酷的事实。
联邦的军队要选择足够强壮的个体，四五岁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筛选，通过基因检测的人才有可能进入青训营。
剩下的人都会被作为储备役，十多岁的时候会进行再次筛选。没被选中的，就只能去矿区或者农业区做一些基础保障工作。
如果家里面有些积蓄，是有私立的学校可以上的，再毕业以后也可以进入地方军队。但是这种私立学校很贵，普通家庭不可能负担得起这种价格。
多半就跟他的兄弟姐妹一样，小小年纪就已经去开荒。但是开荒的工作劳累又痛苦，有的星球就连空气都是有毒的，但是并不是人人都能够负担得起隔离服和防护面具。
金曦自然知道，不富裕的星球，这些被选拔出来的人是何其幸运。那些没有能够成为军队预备役的孩子们，下场多半都很悲惨。
可是因为自己过往的缘由就要选择背叛。
“莫思星际东郊的处境，变好了吗？”
“什幺？”
“那个地方的处境，因为我被俘虏，帝国给你们的物资，处境变好了吗？”
答案显而易见。
没有。
帝国给莫思军部的物资，分毫不剩，没有一分一厘进入东部星际边境的星球。
“那你在这里，为你的背叛，找什幺借口呢？”
“这枚徽章，被磨去的，可不只是你的名字和编号。
还有你作为军人的风骨和过往。”
金属的银光摔在泥潭里面滚了三圈，全然失去了光亮。
“展渊殿下那次的信息素失控，也是你们做的吗？”
“不是我。”
“这次帝国使臣遇刺呢？”
“也不是我。”
金曦细细打量着他，可是眼前的男人眼中早就失去了光亮，哪里还有半份撒谎的余地。
“那你为什幺还要留在星港？”
留在这里难道不是更容易被人发现。
“茉莉将军闯进来只是说我刺杀使臣，我没有刺杀过，自然反抗。”
让人怀疑的，无非是茉莉接收到的消息是刺杀贺昱晖的人藏身处的消息和出现灭口的人更加欲盖弥彰，让人觉得刺杀的事情一定是他做的。
金曦反复跟茉莉确认过，线报说的来人形迹可疑，那最近发生的两件都是针对帝国的事情，难免会让人联系到破坏和谈。
却没有想到这个人跟针对帝国的事情完全没有关系，反倒是跟帝国有关联。
是出卖自己的人。
那为什幺一时间接到的所有信息，都跟这个人有关。
“既然你以前是莫思军部参谋处的人，消息自然灵通。你知道莫思军部里面有没有对帝国恨之入骨的人或者是不想让联邦和帝国联合的人？”
男人摇头。
“如果联邦和帝国要是建立了商业和运输通路，最先得到福利的肯定是莫思军部，南面的欧罗军部虽然也跟帝国接壤，但是那边的星球上面的帝国佬都是一些固执的家伙，不会放弃垄断的。“
莫思军部的分司令塞缪尔之所以是主战派，也是因为东部的星际实在太过贫瘠，如果不发动战争，去帝国掠夺，很多人就会被活生生的饿死。
“出卖联邦的军报，以叛国罪论处，只是你似乎，跟这个人是旧相识。”
照片上面玛格丽莎的侧脸能看出，她那是的年龄还小，带着少女的明艳，有些泛青色的脸颊上已经有了独属于上位者的张扬。
“我今天在总部的训练场见到过她。”
“她是Omega？”
金曦转身，走到牢房门口，朝着茉莉招手，让她过来。
靠在墙壁上的茉莉看见金曦的手势，直起身来横跨一步走过来，抽过金曦手里面的照片，看见她回头看向那个已经了无生气的男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那男人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这幺多年了，再一次看见了Omega站在了总军部的训练场上，想必以后也会成为赫赫有名的军将。“
“只是可惜了。”
“你准备……”
“我什幺都不会做的。”金曦拍了拍茉莉的肩膀。
“这个人说的都是真话，没有逼供的必要了。他是个军人，堂堂正正的压上军事法庭就是了。”
刚刚让茉莉出去，是因为必要的时候，金曦的信息素是可以成为逼供的手段，但是防止波及到周围的人。
她的信息素，如果要扰乱眼前人的心智，他可能会真的疯魔，再也没有清醒的那一天。
“那你准备怎幺对莫思军部的人？”
“只不过是这个人最后的攀踩。现在还不是把这件事情报告给总司令的时机。茉莉，这件事情我们两个你知我知就好了。”
“那他？”
“他什幺都不会说咯。”
金曦清冷的眸色中闪过讥讽，轻轻擡起食指点在嘴唇上，噤声。
为了家人，在军事法庭上面，他一个字都不会多说。
这也是刚刚他拜托自己最后的事情，所有的事情就到他终止，他愿意付出代价，但是只求她能够放过还在莫思的妹妹。
“小曦，你究竟在想什幺？”
茉莉想，金曦跟祁栖白之间从来没有秘密，这次为什幺却要瞒着他。
她笑了，清冷的眸子里面涌进笑意，额间发丝散漫的慢慢扬起，金色蔓华，大抵是绚烂的。
“没有啊，事情已经解决了。总司令原本就很多事情，我也不想要过多追究。现在的联邦，哪里还能经得起内部动荡？”
她说的轻巧，茉莉也明白她的心思，帝国的两位掌权者纷纷遇刺，再加上星际海盗前不久的大规模袭击，的确，总司令要烦的事情够多了，如今她们两个人位居高位，很多事情不用捅到祁栖白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