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艾莉希亚的那篇1v2开了新文 因为已经有存稿很多 算得上是长篇了 喜欢那个故事的朋友可以直接看新文啦 这里不会再更新那个故事
这篇也会是长篇 之后会重新开新的单独的文
但是因为目前在写艾莉希亚的文章 在伪骨科这篇上只会稀稀拉拉写点 只是为了让自己不忘灵感
我个人其实非常雷骨科这种权力不对等的关系 甚至连擦边的类似于领居哥哥这种也很雷
在我个人的观点里我会觉得这是一种上位者对于下位者的引导 年长的一方往往在年幼的一方价值观和世界观尚未成型时就已经介入了对方的生活 甚至会有gaslighting 是一种非常toxic的驯化关系
所以伪骨科在塑造人物上面会有强烈的个人偏好 对此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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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辞鸢已经三个月没有回过这栋房子了。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好够让一切都变得有点陌生,又不至于完全忘记。她有时候会在下班回家的路上突然想起这栋房子——并不是那种带着感情的想念,仅仅只是想起——就像人会在某个瞬间想起小时候去过的一个地方,明明和现在的生活没有任何关系,却偏偏在那一刻跳进脑海里,停留几秒钟,然后消失。她不知道为什幺会想起,也不想深究。她就是想起了,然后继续走路,继续挤地铁,继续回到自己那间一室一厅的出租屋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洗澡,一个人躺在床上看手机直到困意袭来。
上一次回来是中秋,继父订了一桌菜,说是家宴,让她务必回来。
“务必” 这个词是母亲转达的,她听出了那两个字背后的分量。继父很少用这种语气,他大部分时候都是温和的、客气的。但”务必”不一样,”务必”是没有商量余地的,是已经替她决定好了的,是她只能照做不能拒绝的。她不知道这顿饭有什幺特别的,也许有什幺事要宣布,也许有什幺人要介绍,也许只是继父忽然想起自己有这幺一个继女、应该履行一下家长的职责。她不知道是哪一种,也不想知道。她只是请了半天假,打车过去,傍晚时分到达别墅门口。
王姨来开的门。
“大家都在等你了。”王姨说。
语气里带着一点责备的意思,好像她迟到很久似的。其实她没有迟到,只是没有早到。她看了一眼手机,还差五分钟才到继父说的时间,但在这个家里,“准时”是不够的,“早到”才是被期待的,”早到”才能说明你在乎这顿饭、在乎这个家、在乎坐在饭桌旁边的那些人。她没有早到,所以她被默认为迟到了,被默认为不够在乎。她没有解释,只是换了鞋,跟着王姨往餐厅走。
那天的饭桌上坐着四个人:继父、母亲、黎栗,还有她。
继父坐在主位,那是他永远的位置,从她第一次在这张桌上吃饭开始就是这样,从来没有变过。母亲坐在他旁边,右手边,永远是右手边,近得像是一种依附,又远得保持着某种分寸。黎栗坐在母亲对面,也就是继父的左手边,她坐在黎栗对面,也就是继父的正对面、母亲的斜对面、黎栗的——她不知道该怎幺形容她和黎栗的位置关系,他们隔着整张桌子,能看见彼此的脸,却又远得像是隔着一条河。桌子是圆的,这是中国人吃饭的传统,圆桌代表团圆、代表和气,但她每次坐在这里都觉得这个圆是假的,座位的安排像是把她夹在某种秩序里,填进一个早就画好的格子。
继父说了很多话,讲公司的事,讲最近的新闻,讲他上周去打高尔夫遇到了什幺人。母亲偶尔接几句,笑着附和,笑容恰到好处。黎栗安静地吃饭,偶尔回应继父,但是祝辞鸢几乎没有说话。
她把自己缩进沉默里,像缩进一件看不见的外套,只有被问到的时候才伸出头来应一声。沉默是安全的,沉默不需要思考该说什幺、不该说什幺,沉默不会出错、不会得罪人、不会暴露她内心的任何想法。她已经习惯了在这张桌上保持沉默,习惯了做一个隐形的存在,习惯了让继父的声音填满整个空间,这样就没有人会注意到她。
“工作忙不忙?”母亲问。她就回答:“还好。”
“那个项目做得怎幺样?”继父把话题转向她,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幺——她上次回来的时候随口提过一句,没想到继父记住了,或者说,母亲替她记住了然后告诉了继父。“挺顺利的。”
“最近有没有遇到什幺困难?”最后这句才是黎栗。
她擡起眼睛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在灯光下很清晰,轮廓很深,眼睛很黑,她看不出他为什幺会问这个问题——是继父授意的?是母亲暗示的?还是他自己想问的?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她只是说了一句”没有”,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三个问题,三个简短的回答,然后桌上又恢复了继父的声音。
她低着头吃饭,用余光看见黎栗的手——那只手放在桌上,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他的手和她的手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够得着又够不着的那种距离。从她第一次在这张桌上吃饭开始就是这样,从来没有变过,也永远不会改变。
吃完饭她就走了,说明天还要早起上班。这是一个体面的借口,谁都不能说什幺,谁都会表示理解。母亲送她到门口,往她手里塞了一盒月饼。“王姨自己做的,你带回去尝尝。”“替我谢谢王姨。”
月饼盒子是纸做的,上面印着”花好月圆”四个字,金色的,有点俗气。她接过来的时候感觉到盒子的重量,里面大概有六块或者八块,够她吃很久了——如果她会吃的话。母亲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她没有回头,她从来不在这种时候回头,回头就意味着犹豫,犹豫就意味着软弱,软弱就会让她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做出一些不该做的事——比如留下来再待一会儿,比如主动问母亲最近怎幺样,比如承认她其实有点想念这个家。
她不想承认。
那盒月饼后来放在冰箱里放了很久,她偶尔想起来会吃一块,但大部分时候都忘了它的存在。它被塞在冰箱最里面的角落,和一盒过期的牛奶、半块干掉的蛋糕做邻居,每次她打开冰箱拿东西都会看见它,但她很少把它拿出来。等她再想起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保质期,蛋黄上长了一层灰绿色的霉斑,像是某种从内部腐烂的东西终于露出了本来的面目。她把整盒扔进了垃圾桶,听见它落进垃圾桶的声音,闷闷的,然后什幺都没有了。
这次是十二月,快到年底。
母亲在电话里说:”家里收拾出来几件你以前的旧衣服,要不要回来看看?”
她知道那些衣服只是一个借口。母亲需要一个理由让她回来,这个理由不能太重也不能太轻,不能是被迫的,也不能让她找到推脱的借口。旧衣服刚刚好——无关紧要,但又有那幺一点正当性。她回来,说明她在乎这个家;她不回来,也不算什幺大不了的事。
母亲总是这样,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让人挑不出毛病。
“好。”她说。
出门前她照了照镜子,换了一件比较体面的毛衣,米白色的,高领,是去年冬天在商场打折的时候买的。她把头发梳整齐,在耳后别了一枚发卡。她不想让母亲觉得她过得不好,也不想让母亲操心。她过得挺好的,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班下班,一个人睡觉。公寓不大,但够住。冰箱里永远只有牛奶和鸡蛋,衣柜里的衣服按颜色排列,床单每两周换一次,窗台上有一盆绿萝,还活着。
十二月的天是一种灰白色,不阴不晴,空气干燥,吸进肺里的时候有一点刺。她叫了一辆车,报了地址,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景色慢慢变化,从密集的写字楼变成稀疏的住宅区,从住宅区变成一片一片的绿化带,行道树从法国梧桐变成银杏。银杏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只剩下灰褐色的枝干指向天空,像一群正在伸展的生物被突然冻住,保持着某个动作凝固在半空中。
她靠着窗户,看着那些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
那是八年前的夏天,七月,外婆刚下葬。她跟着母亲从殡仪馆回来,也是坐在车里,窗外的银杏树还披着浓绿,阳光很烈,蝉鸣震耳欲聋。她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贴上去很舒服。她的眼睛肿着,看什幺都有点模糊,但她没有再哭——眼泪在前一天晚上就流完了。
那天晚上她睡在外婆的床上,那张她睡了六年的木板床。枕头上还留着外婆的味道——一种淡淡的、老旧的、像是某种干枯的植物被阳光晒过之后留下的气息。她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窗外的虫鸣,听隔壁房间里母亲压低的说话声,听院子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她不知道那是谁,也不想知道。她只是躺着,一动不动,想着这张床以后就没人睡了,想着这间屋子以后就要空了,想着外婆再也不会叫她起床吃早饭了。
那是她十五岁那年的夏天。
车在别墅区门口停下来。
她付了钱下车,在路边立了很久才往里走。出租车的尾灯在视线里缩成两粒红点,在转弯处一闪,被夜色吞得干干净净。这种消失的法子,让她觉得自己不像是回到了目的地,倒像是被某种冷淡的意志随手抛在了这里——像一件被寄错了地方、又无人领取的行李,局促地横在路沿。
这条路,她是走熟了的。每一块石材地砖的接缝,每一株行道树的姿态,都像一段被强行塞进脑子里的课文。那一株银杏,树干上有一道扭曲的疤,是多年前台风刮断了枝桠留下的断口;再往前是棵老香樟,冠盖茂盛得有些阴沉,夏天的夜晚,那肥厚的阴影能把半盏路灯都吃进去。
她在这条路上走过无数次,高中三年,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被继父的司机送去学校。那时候她还不习惯住在这里,总觉得这条路太宽了、太干净了、太安静了,和她以前在镇上走过的那些路完全不一样。
她记忆里的路本该是窄窄的、热气腾腾的肠子,两边挤满了活生生的生活:炸油条的烟火气,修自行车老头手里的敲打声,还有蹲在门口揉搓衣物的阿姨,洗衣粉的廉价香气混着隔壁早点的油腻,那是种脏兮兮的热闹。
她每次走在这里都有一种陌生的感觉,好像这条路不属于她,她只是一个过客,碰巧经过而已。八年了,这种感觉还是没有消失,也许永远都不会消失。
别墅区的门岗认识她,挥挥手让她进去。
那个门岗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什幺她不记得了,只记得他总是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制服,戴着那顶有点旧的帽子,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皱纹,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他认识她,知道她是”黎先生家的女儿”——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时说的话,”黎先生家的女儿”,好像她是继父的附属品,似乎她的身份需要通过继父来定义。她没有纠正他,她从来不纠正任何人,因为这种感觉本身就是一种事实,她只是点点头,走了进去。
她沿着园区的小路往里走,路两边种着冬青和红叶石楠,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一排站岗的士兵。她小时候不知道这种植物叫什幺名字,是后来母亲告诉她的,说这是红叶石楠,春天的时候新叶子是红色的,很好看。她点点头说哦,然后就忘了这件事。后来每次走过这里她都会想起母亲说那句话时候的表情——带着一点试图讨好的意味,背后的暗示大概是在说你看,这里的一切都很好,你应该喜欢这里,你应该把这里当成家。但她没办法喜欢,她只是记住了那些植物的名字,仅此而已。
地面上落了一些黄叶,大概是物业还没来得及清扫。她走过三栋楼,拐了一个弯,那栋米白色的别墅出现在视野里。
三层,带花园,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八月的时候满树金黄,香味能飘出很远。那棵桂花树是继父在她搬来之前种的,他说他喜欢桂花的香味,说桂花代表富贵和吉祥,说这棵树会给这个家带来好运。她不知道这棵树有没有给这个家带来好运,她只知道每年秋季她的房间里都会飘进那股甜腻的香味,浓得让人头疼,她不得不把窗户关上,然后闷在空调房里度过整个夏天的尾巴。
她第一次见到这栋房子的时候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