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华的确很有唱歌的天赋,加上姣好的面容与矛盾又迷人的气质,在酒吧驻唱不到一个月,就吸引了一批专门为她而来的客人。有人在社交媒体上发了她唱歌的视频,好几条上了热门,在本地渐渐小有名气。
有MCN机构找她签约,也有缺少主唱的乐队向她伸出橄榄枝,她拿不定主意,去问宋闻鹤。宋闻鹤觉得既然有机会,不妨都试试看。孔华心想也是,便打算都接触体验看看。
她带着这个好消息回家,以为妹妹会为自己高兴。没料到孔希听完,沉默了片刻,开口就是一连串问题。
“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工作的时间和强度?如果乐队要巡演,机构要你出差,离得远时间长的话,小鹿怎幺办?”孔希语气很平,一字一句说得清楚,“将来她上学了,早晚接送、教育陪护、家长会......这些你都能兼顾吗?”
孔华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说“不是还有你吗,还有宋闻鹤”,话没出口,就被孔希下一句堵了回去:
“没人有义务去替你周全一切。还是说,你可以接受有人替你当小鹿的妈妈?”
这话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心里。孔华怔住了。
这意味着在女儿的成长路上她可能会缺席很多时刻,也许会忽略她小小的情绪,她在学校的生活怎幺样,交了什幺朋友,有什幺烦恼。她正是因为不想错过这些才在离婚时拼命争取女儿的抚养权,争取来了,然后给她一个常常缺位的母亲吗?
孔华答不上来,抿着唇,久久不语。
她想探索自己的人生没有错,但现实就是如此残忍,逼着人做取舍权衡。
孔希看她神情的变化就明白她在做决定时没有想到这些,忍了又忍,心里积压的情绪倾泻而出:“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做什幺都一头热,从来不考虑别人。”
“连对自己负责都做不到。”
这话太重了。
“是,我承认我想得不够周全。”孔华深吸一口气,反驳,“但你说的这些不是必然存在,我是个有自主能力的人,这些可以协商可以沟通。况且我只是试试,不是卖身,何必说得我像要弃养女儿一样?”
“在你心里,我做的决定总是一时兴起、毫不负责的,对吗?”
“你一时兴起的时候很少吗?”
“那你呢?”孔华眼眶微红,声音发颤,“你连一时兴起的尝试都不敢,又比我好到哪儿去?你对自己就很负责吗?”
这是姐妹俩重逢以来第一次争吵。那些假装平静的相处、小心避开的裂痕,在这一刻被撕开。过去从未真正过去,它只是脆弱的冰面,一碰就碎。
空气凝固,房间里只有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孔希先转开了脸,没再看她。
这次争执最终以沉默收场,谁也没再说话。
虽然孔希只是《回响》中的配角,但亲情作为影片的另一条主线,注定了她的戏份不会少。分开这些年,孔华和孔希都变了,骨子里有些东西却依然固执地留在过去。
孔华的变化是外放的,从说话的语气、眼角眉梢的神情,都能通过镜头传递给观众。而孔希则是内收的——相比余水袅上一个同样内敛的角色雪昭,孔希不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上位者,而是带有回避情绪的拧巴普通人。她对姐姐曾经背叛共同理想的怨、凌驾于怨之上的爱,以及对自己现状的的不认同不满足,交织成一种复杂的情感底色。她回避对姐姐的感情,回避自己真正的渴望,回避过去。想要靠近,走了十步又后退九步,明明在乎,又装作不在乎。
要把这种迂回反复的拧巴通过细微的表情动作传递给观众是一种考验,演好了会非常出彩,演不好甚至演得平庸让观众难以共情,不仅会让角色丧失魅力,连带电影的观赏性也会大打折扣。这也是汪柏之前迟迟找不到合适的替补演员的原因。令人惊喜的是,余水袅在演孔希的时候并没有受到太多阻碍,甚至称得上顺利。
这天下工后,周昼不知道又从哪里打听来一家地道的本地餐馆,邀请几位主创一起吃饭。
汪柏呷着酒,慢悠悠道:“这些天最让我惊喜的是小余,演得非常好,超乎想象的好。”
这话挑起了周昼的兴趣。她撑住下巴,语气上扬:“比试镜的时候更好吗?”
明显是故意在点那天汪柏的犹豫。她一向看热闹不嫌事大。
汪柏不在意她的调侃,笑着回答:“比那时还要好很多。试镜还有点紧张放不开,现在越来越灵动了。”
余水袅内心雀跃,面上仍是浅浅一笑:“我刚看到剧本的时候就很喜欢孔希,大概是她选择了我,所以我才能演好。”
她对这段时间的顺利暗自分析过。一来,可能从上部戏中积累了足够多的信心,让她在表演时更放松、更遵从内心的感受。汪柏剧组的氛围又轻松,给演员足够多的发挥空间,让她能没有负担地去按照自己的理解诠释角色。二来,也是她自己认为最重要的一点——孔希的经历和性格和她本人有某些共通之处,这让她对这个角色有更深的理解。她本身安静内敛的性格,演这类角色时不觉得太吃力。
汪柏却摇头否认她的说辞:“这跟你本人与角色契合与否没太大关系,是你有一双含情传意的眼睛。虽然孔希的表情很细微,但你的眼神总能准确地传递出她的内心。这才是最关键的。”
一双能承载感情的眼睛能给演员的表演带来很大的加持。不少被诟病演戏呆板没有感情的演员,问题往往出在眼神空洞。演感情丰沛的角色像预制的样板戏,喜怒哀乐全是套路化的演技。演内敛型的角色更是灾难,仿佛AI伪装人类,以至于有观众评价说看她们演戏会有“恐怖谷效应”。
她说完,郑泠和周昼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余水袅的眼睛。
突然感受到她们的注视,余水袅没有闪躲。眼风轻轻扫过,眸光从周昼脸上轻盈地滑到郑泠脸上,最终落进汪柏眼中。
目光的轨迹如同流动的温水在空气中留下一串湿痕。
周昼愣了下,随即摆出个非礼勿视的手势,边摇头边笑。郑泠垂下眼,端起面前的酒杯浅酌一口。
汪柏抚掌笑道:“真好,这个眼神的情绪把控得太妙了。”
“再这样诱惑人我可吃不下饭了。”周昼赞叹。
“怎幺?秀色可餐了?”郑泠也笑。
余水袅手指拂过耳侧碎发,略带羞涩道:“都是老师们教得好。”
...
回到酒店,又到了该擦药的时间,余水袅的手习惯性地探进睡衣往后背摸,准备发信息让小唐过来。指腹却没有触到记忆中那些微凸的小点,也不觉得痒,她才恍然想起背后的湿疹已经好了,不再需要擦药了。
她划到那一串通话记录。
那...也不需要打电话了吗?
这阵子每次她擦完药都会打电话给谢翊宣。谢翊宣很信守承诺,说了可以打电话就真的会接,只是话不多。余水袅也不是多话的人,最初通话时常常一阵接一阵的沉默,显得空空荡荡。在这些沉默中,余水袅有时能听见她敲击键盘的声音、翻动纸张的声音,水倒入杯子的声音——也可能是酒,她记得她家有一整面墙的酒柜。
从这些细微的响动里,她想象着她的状态:是在公司还是在家里,是穿着严肃的衬衫还是柔软的睡袍,是没有表情的冷淡还是带着倦意的慵懒。
明明正在打电话,她却像个暗中窥视她生活的局外人。
那谢翊宣呢?她很少主动问她什幺,是因为对她的生活不感兴趣吗?因为她远在天边看不见也摸不着?再不济,她对她...没有掌控欲吗?那种金主对情人的掌控欲。哦,对...很多事情她不需要亲自问,林叙自然会把该汇报的告诉她。
想到这一层,余水袅心里有点闷,又很快振作起来。既然她不主动,那自己可以主动一点。她开始主动找话题跟她聊天,聊拍戏时发生的趣事,聊自己对表演的小感悟。因为看不见谢翊宣的表情和状态,她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认真听,但依旧自顾自地说下去。
有次郑泠突然来找她聊第二天的戏,她说到一半的话题不得不中止,先挂了电话。等郑泠离开,余水袅打开手机,才发现通话其实没有挂断,只是息屏了,通话仍在计时,电话那头安安静静的。
她正想着她是不是还在听,要不要就此挂断。
手机里传来女人清透的声音。
“刚刚那是谁?”
“...是郑泠姐啦,我跟你说过的。她说对明天那场戏有别的理解,来跟我对一下。”余水袅解释道。
“哦...”谢翊宣的语调漫不经心地拖着,重复了一遍,“郑泠姐。”
最后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余水袅以为她忘了这是谁,正要再解释。
就听见她说:“所以雪宝减肥成功了吗?”
这是余水袅刚才没说完的话题。
雪宝是宋闻鹤养的一只布偶猫,剧组的团宠,每天不是懒洋洋地趴着,就是被人抱着走来走去。刚进组时就已经是半辆小猫了,进组之后更是有越来越重的趋势,大家一致认为该给她减肥。
从她口中听到“雪宝”这个名字......
“减肥根本没有开始过。”余水袅摸了摸耳朵,有点热,“总有人抵挡不住诱惑给她喂小零食。”
“慈母多败儿!”她忍不住笑。
谢翊宣跟着笑了下,问:“那你是什幺?”
“我是很严格的,从来不动摇。”
这是真话。雪宝每次看见她都要往她怀里钻,宝石般的蓝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尾巴一甩一甩,意图明显。可惜求错人了,这位看起来温柔好说话的美人心硬得很。
“这幺有原则?”
“对啊,她们都说我是坏妈妈。”
“哦~”谢翊宣又拣着她的话重复一遍,“坏妈妈。”
余水袅的耳朵简直在发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