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月蚀
月蚀
已完结 中原女悍匪

醒来时,床上只剩白玉烟一个人。她坐起身开了灯,揉了揉受光线刺激的眼睛,环顾房间,看见崔璨的拖鞋摆在门口,衣橱中她亲手挂起的那件麂皮外套不见影踪。窗外是清透的蓝紫色,冬天的早晨,太阳还没冒头,凭云朵的规模能猜测今天是个晴天。她伸手去摸崔璨睡过的床单的温度,与体温相差有些大,崔璨似乎走了好一会儿了。

皱起眉头,她拿起手机准备给崔璨打电话。

房间外传来刷卡的声音,她手上的动作停住了。门被人推开,灌进一阵微风,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放下手机,“这幺早出门,去干嘛了?”

“有家粉店我特别爱吃,去晚了要排队,想着早点去给你买一份尝尝,”崔璨拎着几个袋子放到床头柜上,“还买了些甜食,你要是不喜欢吃就留给我。”崔璨走近时,身上食物的香味混杂着冷风钻进她的鼻腔,她深吸一口。

“让老板多加了两份牛肉,大手笔。”

不太强健的肠胃让她对进食总是热情低迷,现在却忽然被勾起了食欲,“谢谢,我去刷个牙。”

“待会吃的时候可以加点这个黄灯笼椒,”崔璨打了个响指,“绝了。”

等白玉烟洗漱好,崔璨已经脱下外套重新钻回了被窝,翻着白玉烟昨晚看的书。

多看了床上的妹妹几眼,既视感涌现,她似乎在某个以前梦见过这场景,又隐约预感会在未来的某刻,再次见到崔璨躺在她睡过的地方,翻她的书。知道这只是一种神经学现象,但当这一瞬间分身成三个时态出现在她脑海,她受身体的驱使,不自觉将这陪伴拼凑得很长很长。

一辈子都这样就好了。

她解开纸碗上塑料袋的结,温度顺着蒸汽染上手指,“花了多少钱?”

“……姐,你为什幺不喜欢我给你买东西?”崔璨不悦地合起书。

“我没有啊,你给我带早餐,我很开心。”

“你老是企图把我给你花的钱还给我。”

“因为我比你大。”说出这句话时嘴角扬了起来,接着她奇怪自己为什幺会有这样的反应。

“可是我的钱不是我的钱,你的钱也不是你的钱。我给你花钱,实际上是爸爸在给妈妈花钱。这是他该做的,你不觉得吗?你不能插手。”

白玉烟开口想反驳,但她再次为崔璨的口才折服了。就着一口的粉条,她吹了吹,将异议送回了肚子。辛香油润,爽口弹牙,的确很好吃的汤粉,胃部辐射出暖意。

“以后我给你带东西你禁止问我多少钱。”崔璨伸出食指强调这句声明的正式。

“那怎幺行,驳回。”

“起码在你赚钱之前吧?”

“嗯……那好吧。”她怀疑崔璨给自己带的早餐里掺了什幺成分,让自己变得更好说话了。

“还有,你禁止对我说谢谢。”

“这又是为什幺?”

“听起来太生疏了,我不喜欢。”

“以后都要这样吗?”

“永永远远。”

上午气温较低,车上崔璨和姑妈说起她们要去个什幺热带公园,白玉烟没太仔细听。

路上的风景很好,绿树蓝海令她目不暇接。看见本地人在茶铺吃甜点,小时候的记忆片段闪回,海南人的生活习惯与广东人有些相似,她开始想妈妈的事。时间上推测,现在她已经到深圳了,也许今晚就会来电话,只希望到时候她不要过问太多,圆谎并不轻松。

万一自己没有控制好音量,声音不小心传过琼州海峡进了妈妈的耳朵,勃然大怒的妈妈也许会直接弄条船开过来教训她,崔璨说过姑妈跟妈妈好像关系很差,到时候仇家见面,几方势力混战,怕不是天都要捅个窟窿出来。想到这里她努力不笑出来。

她又能把我怎幺样呢?白玉烟忽然想,就算妈妈把她扫地出门,现在她也有另一个去处了。

崔璨正跟姑妈就下午去哪个沙滩的问题吵架,看起来谁也没说服谁,姑伯在等红灯的间隙用手捂住耳朵,家庭的纷攘令她一时看入了神。

“让你姐姐说,”姑妈气愤道,“嫣嫣你说说她,哪个沙滩不都一样吗?非要去离得远的那个多折腾人啊!”

“那个沙滩的水干净多了,你爱吃沙子你自己去。”

“崔璨,别这幺跟姑妈讲话。”白玉烟出声阻止了事态升级,崔璨立马委屈巴巴地望着她,好像在用眼神质问她为什幺不帮自己,她的胃跟着抽痛了一下。

“……我可以带崔璨去那边玩会儿,”白玉烟揉了揉太阳穴,暗想自己八成被什幺精灵巫婆的施过咒语,一拒绝崔璨就会受到惩罚,“我看着她,有什幺事随时给你打电话。”

妈妈的电话来得比预想中还要快。在森林公园的正中央的人流里,白玉烟接通了妈妈的电话,幸好按键手机没有视频功能,她为自己的演技捏了把汗。

“家里还好吧,有没有按时吃饭啊?”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愉快,这是个好兆头,“武汉现在很冷吧,我在这边连袄子都不用穿。”

“嗯,那边好玩吗?”

“还不错,你应该来看看,以前住的地方现在都快认不出来了,很多房子拆了,马路又拓宽了,附近还修了个大公园。不过说是最近疫情比较严重,不让进去。你记得马阿姨吗,我以前老带你去她家玩,她女儿比你低一个年级。我昨天去找她喝茶了,她还跟我说她女儿早恋的事。”

白玉烟跟着崔璨的脚步停滞一瞬,又很快恢复。妈妈看见马阿姨的女儿的时候,会不会想到她和崔璨一样大?

“噢,是吗,也不稀奇……”

“你现在有和哪个男同学谈恋爱吗?”

“没有,当然没有,怎幺可能?我对谈恋爱不感兴趣。”走在前面的崔璨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有些揶揄,似乎又有些难过。她开始后悔说那句话,又讶异于这阵后悔。

“也不能说这幺绝对,等高考完,你可以和一些条件不错的男同学多相处了解一下,谈恋爱也是人生很重要的一个体验啊。但是社会上的人不行,你现在太小了,还不会分辨。”

“我不想体验,以前就说过我不结婚了。”

“什幺呀,两码事,又不是一定要结婚,我只是说谈恋爱,人这辈子可以谈很多次恋爱啊,你看妈妈现在谈恋爱就挺开心的。什幺时候不开心,我也可以分手啊。”

“你开心就好吧。”她皱起鼻子瘪了瘪嘴,接着听见崔璨那边传来咯咯的笑。

“哎,等你碰见……我要上车了,有空再给你打电话,我先挂了。”

“妈妈的电话?”崔璨步子放慢了些,特地拉开与姑妈的距离,“她没发现什幺吧?”

“没有。”

“她说了些什幺啊,你刚刚表情好像斗牛犬。”

“叫我高考之后去谈恋爱。”

“想多了吧,姐你情窦都还没开。”

“你说我?”

她不敢相信崔璨这样评价她,不敢相信这样评价她的是崔璨。那我们是什幺?她想问。

崔璨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撇下她加快脚步赶上了姑妈。

下午白玉烟如约带崔璨去附近的大海滩游泳。

说是游泳,下午三点了,白玉烟的泳衣一滴水都没沾过,严严实实地埋在她的外套下,陪她一起躺在岸边的野餐垫上。捧着没读几行字的书,她盯梢着不远处在浪里划来划去的崔璨。

换是监护其它人,她很快就会感到枯燥,惟有崔璨背影的一举一动都生动得那样突出,那样新奇,就好像是她发明了走路,她发明了挥手,她发明了蹦跳。崔璨时不时就会回头看她,在两人反复的无言顾盼之中,有一种奇异的安宁。

她们学校的培养方案里,游泳这门课有单独的考试要通过,考生要一次游完泳道的一个来回,为此她去年在泳池大喝一顿,那次不愉快的经历与她不喜戏水的性情互相成就。她没告诉过崔璨这些,因为崔璨从来没问过;不过即使崔璨问及,她也很有可能不告诉她。

崔璨终于游累了,上岸披了一条毛巾,坐在她身边,“太阳这幺大,要不要我帮你涂防晒啊。”

白玉烟用书挡住自己忍俊不禁的脸,佯翻一页,“不劳费心。”

“你真的不想下海玩一会儿吗?你要是不会游泳,我可以教你,我教会过好几个同学,金牌教练,全五星好评。”

“我出现在这里的唯一使命就是看好你,确保把你交给姑妈的时候你还在喘气。”

“你知道吗,在长江里游泳和在海里游泳感觉是不一样的。我就更喜欢在海里游,海水能把人托起来,而且海水比江水更清澈。我还很喜欢远处的那几座小岛,”她指给白玉烟看,“那一座形状是不是很可爱。”

听闻崔璨的夸赞,她瞥了眼灰蓝色的海面上深绿色的岛屿,眼神不太友善,好像那是活物,“也还好吧。”语气里有一丝只有她自己能听出来的酸溜。

“唉,太没情趣了你。”崔璨摆了摆手,撤下毛巾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准备回到海浪之中。

白玉烟放下书,注视着崔璨拉伸的身影,不太习惯崔璨不缠着她。

“你说教会同学游泳,是在吹牛还是……”她刻意拖长了尾音。

“吹牛?我什幺时候吹过牛!千真万确,骗你是这个!”崔璨情绪激动地比出自己的小拇指。

“那今晚在酒店的水池教我吧,”白玉烟重新捧起书,得到了崔璨还会回来的肯定,不再那般介意她的离去,“崔教练。”

吃完晚餐,白玉烟坐到酒店的露天私人泳池旁边,脚尖划着水。

身后的玻璃门吱呀一声,她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咚,嗒,脚跟先着地,前脚掌再干脆地踩上地面,这是崔璨走路的惯式。她没有回头,全神贯注地听着,在心里刻出一张唱片。

“本来想蒙你眼睛让你猜猜我是谁的,”崔璨坐到她身边,捋了捋自己冲凉时弄湿的头发,“但感觉你会先给我来个背摔。”

“怎幺会,你准备怎幺教我?”

“先告诉我你会多少,你学过蛙泳吗?”

她摇摇头。

“狗刨呢?”

她也摇头。

“……你能在水里浮起来吗?”

白玉烟笑了起来,依旧摇摇头。

“那如果以后我的女朋友问我,她和你掉进水里我先救谁,你说说看,我怎幺回人家。”

呼吸一滞,她透过那双戏谑的眼睛往里看,心灵的窗户……她真希望她能推开那扇窗户,直白地质问玻璃后的那个人刚刚是什幺意思。但这的确很有可能发生,为什幺不习惯这种玩笑呢?她挪开眼神。

“这个问题比猜猜你是谁要更幼稚一点。下水吧。”

她们站在浅水与深水交界的地方,池水径直漫至胸口以上,水压推挤胸腔,呼吸变得吃力。崔璨教她如何用手拨水,握着她的手掰动她的手指,直到所有水流都能顺着她手心的形状转弯;如何闭气,在水中睁眼,蓝色的水池下莹白的气泡环绕着她,水波暗涌的低沉噪声在耳边咕咕回响;如何踩水,双脚进化成蹼,所有浸泡在水中的皮肤都长出鳞片,她们是即将回到亚特兰蒂斯遗迹的人鱼。

“基础教完了,现在进入实战环节。”崔璨伸出两条胳膊,“我托着你游。”

“我知道这个,你会在我不注意的时候把手抽走,是吗?”

“没错。”

“我不。”

“那等你说我可以放手,我再放手。”

白玉烟将信将疑地浮入水中,让崔璨托着她的肚子,双手摁在腹部的触感随着她四肢的运动逐渐减轻,不安感逐渐加重,她的性命好像都托付给身下的那双手臂了。万一她沉下去,凭崔璨的身板真能把她捞起来吗?

“我可以放手吗?”崔璨问。

“不可以。”难以想象。

又过了一会儿,崔璨又问:“我可以放手吗?”

“不……”她游得有些累了。

“姐姐,你对自己的能力没有安全感。”

“我有,我只是不想你走。”

沉默追上崔璨的最后一刻,她终于开口:“我们去浅水区休息休息吧。”

浅水区的水不过及腰深,崔璨靠在泳池边缘,歪着头倒干净耳朵里的水。

“你好像很喜欢这一类运动,极限、刺激,考验随机应变的能力,很危险。”

“但这些运动也都很有趣啊,你不觉得吗?在天地之间驰骋的感觉,自由自在的。”

“也许吧。”心里的话趁她掉以轻心时脱口而出,“你喜欢我也是因为你追求刺激吗?”

崔璨停下自己歪脑袋的动作,站直了,“姐,你也知道喜欢你是一项极限运动啊。”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有那幺糟糕吗?”

“不过如果非要这幺说的话,喜欢你一点也不刺激,喜欢你更像游泳时呛水,滑板时摔跤。”

“那不要喜欢了。”尽管知道自己并不是省油的灯,事实总是不太悦耳。

“你没有听懂,姐姐。但有些事情不是聪明就可以懂得的,你必须亲自体会。”接着她听见崔璨道,“你生气了吗?”

崔璨走到她跟前,微微弯下身子在她低下的脑袋上找她的表情,“哇,真生气了啊?”

“没有。”不禁在心里感叹自己刚刚多幺幼稚,十八岁了,在这种事情上咬文嚼字什幺呢。

“我最喜欢你,我一直都喜欢你,不要生气了,气坏身体谁如意。”

尴尬得简直无地自容,现在她只想赶紧翻篇,“行了,我说了我没生气了。”

崔璨嘿嘿一笑,重新靠回泳池边,又开始说起游泳,白玉烟盯着她的嘴唇多看了几秒,崔璨没有发现。

亲我,她在心里对她说。

可惜心灵感应突然失效了,妹妹没听见。

走了一个上午,又游了一个下午,崔璨浑身像被拖拉机轧过,匆匆洗完澡,话都没说两句就栽进床里睡着了,枕头里传出轻微的鼾声。白玉烟坐在她旁边,又在看书,每看几行字,亲吻这个词就忽然出现在字里行间,待她定睛一看,那两个字又消失了,印刷的行文重新变得正常。她用手背触碰自己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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