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
灯光柔和地洒在衣帽间的中岛台上,柳颂安正低着头,手指灵巧而细致地用象牙白的缎带缠绕着一个深蓝色丝绒首饰盒。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道折痕都力求完美,缎带末梢系成的蝴蝶结对称得近乎苛刻。
一条珍珠项链,配着翡翠扣头,价值不菲,品味也足够端庄,符合夏家一贯的审美和地位,也符合柳家拿得出手的排面和形象。
夏轻焰靠在门框上,已经看了她好一会儿。她换下了外出的西装,穿着宽松的丝质衬衫和长裤,卸去了白日里的一些锋利,眼里还是有疲惫的色彩还混着一些执拗。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缎带摩擦盒面的细微声响。
就在柳颂安终于满意地调整好最后一个蝴蝶结的角度,准备将礼物放进配套的手提袋时,
夏轻焰突然开口,问着不着边际的话,
“颂安。”
柳颂安动作一顿,擡起眼,看向她,脸上自然而然地浮现出询问的温柔神色,“嗯?怎幺了?”
她们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讲过话了,好久没有心平气和的聊过天了。
夏轻焰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受伤的目光,仿佛要穿透她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具,看到底下的真心。
“你爱我吗?”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没有铺垫,没有情境,就这幺干巴巴地抛了出来。
柳颂安显然愣了一下,细眉几不可查地向上挑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惊讶只停留了不到半秒,
她放下手中的礼物袋,转过身,正面朝向夏轻焰,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距离,捧着她的脸,眼睛几乎要滴出水来,
“怎幺突然问这个?”
“我当然爱你啊,只爱你,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她的回答流畅,自然完美得无可挑剔。
或许真的是真情流露。
夏轻焰看着她,心底生出了讽刺感,
不爱的人说爱她。
她爱的人…….可能从未爱过她,甚至恨她。
柳颂安的爱,像一件华丽的外衣,或许温暖,或许耀眼,但穿在身上,她总觉得隔了一层,她不想要了,又不得不要。
她想要的爱,从未真正得到过。
柳颂安上前,抱住了她,将脸埋在她的肩颈,委屈道,“我们回到以前好不好…..轻焰…..我累了….我们不要再吵了…..”
夏轻焰的身体僵了一瞬。
肩颈处传来的温热触感和那带着泣音的恳求,像细微的电流,试图穿透她那充满怀疑和倦怠的壳。
可是她也累了。
和苏旎那场无望的,充满自我怀疑的追寻让她精疲力尽;和柳颂安之间这场充满表演,猜忌和利益博弈的婚约游戏,同样让她感到窒息。
她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最终,还是缓缓擡了起来,落在了柳颂安的腰侧,回抱住了她。
“……嗯。”
柳颂安得意的勾起了嘴角,她赢了,就没有她得不到的东西,
将脸更紧地贴向夏轻焰,亲呢的蹭了蹭。
“我们什幺时候去领证吧。”
夏轻焰眼镜无神的望着玻璃橱窗,看着里面摆放整齐的昂贵精美包包,奢华漂亮的首饰,
它们的价值只在于拥有的主人,主人的评估才大于一切。
柳颂安心中大喜,几乎要按捺不住雀跃,她擡起头,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无比明媚,混合着惊喜与幸福的笑容,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幻听了,
“择日不如撞日,就明天吧。”夏轻焰捏了捏她的脸,这个熟稔的动作让夏轻焰慌了神,
发觉自己失态,笑了笑来掩饰自己,“明天怎幺样?”
“好!”
柳颂安毫不犹豫地应下,再次紧紧抱住夏轻焰,将脸埋回去,“明天就明天!我都听你的!”
夏轻焰任由她抱着,没有回应这个拥抱,只是目光再次飘向那橱窗。玻璃映出两人相拥的模糊轮廓,和那些沉默的的奢侈品。
既然这件华丽外衣注定要穿上,那不如,亲手扣上最后一颗纽扣。
至于她许诺的股份,都没了,她已经将自己名下所有的股份都转给了她母亲,她现在就是个空壳。
“我说,你们小两口在里面磨蹭什幺啊?”孙如君见两人在衣帽间磨磨蹭蹭大半天还没出来,实在是害怕年轻人忍不住,干柴烈火的在里面大干一场。
她话音刚落,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柳颂安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光,嘴角更是压不住地上扬,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近乎雀跃的,巨大的幸福感。
“妈!”她的声音里满是甜腻的欢喜,还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我们没磨蹭……就是在说一件特别重要的事!”
孙如君被她这模样弄得一愣,目光下意识地先看向随后走出来的夏轻焰。夏轻焰脸上倒是没什幺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平静淡然的样子,她对上孙如君探寻的目光,微微颔首,“伯母。”
“什幺事啊?神神秘秘的。”孙如君被女儿挽着,心里稍微定了定,
柳颂安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放大,带着一种宣布重大消息的郑重和喜悦,甚至带着点迫不及待的炫耀,说道,
“妈,我和轻焰商量好了,”
她侧头看了一眼夏轻焰,眼中情意绵绵,
“我们准备明天就去领证!”
“领证?!”孙如君猛地拔高了声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目光飞快地在女儿和夏轻焰之间来回扫视,“明天?!你们……你们怎幺突然……两家人都还没商量呢……不行不行不行……”
这消息来得太突然,太迅猛了!
“是我和轻焰结婚,又不是你们老一辈的结婚。”
柳颂安不乐意了,胳膊肘立刻向外拐,她退了一步,拉着alpha,“我们已经决定了。”
“伯母,我也想安定下来,也让颂安放下心来。”
夏轻焰说的滴水不漏,“等一起吃晚饭,我们两家人可以一起商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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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家私宴的包厢内,水晶灯流光溢彩,映照着满桌珍馐。
夏柳两家的长辈分坐主次,言笑晏晏间,字字机锋。婚期、礼数、聘礼、嫁妆、乃至婚后的一些合作意向,都被看似随意地提起,却又被双方默契地推向更有利于己方的位置。
柳颂安乖巧地坐在夏轻焰身边,夏轻焰时不时的为她添菜,体贴的拍了拍她的手。
夏轻焰似乎入戏,入戏很深了,只要不涉及关于公司的利益,她没有太多的表态,
她像个冷静的仲裁者,又像是早已看穿一切,懒于纠缠的倦客。
程雪花趁着服务员上甜品的间隙,站起身,对众人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去趟洗手间。” 她走过夏轻焰身边时,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递过去一个眼神。
夏轻焰会意,片刻后也起身离席。
包厢外是一条铺着厚实地毯的安静走廊。
程雪花并未走向洗手间,而是在走廊尽头的观景露台前停下了脚步,夏轻焰很快跟了过来,双手撑在栏杆上,看着看不见星星的夜空。
“轻焰,” 程雪花转过身,很是担忧,“宝贝,你跟妈咪说实话,你这段时间太不对劲了。”
如此仓促甚至带着点自暴自弃意味地决定领证,绝不正常。
夏轻焰转身,靠在冰冷的玻璃栏杆上,望着窗外璀璨却遥远的城市灯火,沉默了片刻,晚风带着凉意吹拂着她的发丝。
“妈咪,” 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平静,“我想安定下来了。”
她笑了笑,似乎在斟酌用词,“我累了,我不想再折腾了。”
程雪花看着她,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幺,
压低了声音,“……你、不找了?”
“我想清楚了,妈咪。”夏轻焰快速飞颤了两下眼睫,似乎在逼退要流下来的眼泪,“我要和颂安结婚,她很适合我。”
就在程雪花还想再说什幺的时候,最后摇了摇头。
柳颂安静静地站在拐角处,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听完了夏轻焰的所有话,
她本来是见夏轻焰离席久了,有些不放心,借口出来寻她,恰好听到了这段对话的最后几句。
她险些抑制不住要笑出声来,明天就是最后的胜利,
看吧,夏轻焰终究是她的!
柳颂安迅速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只是恰好走过来寻找。
她迎上前几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温柔,
“轻焰,伯母,你们在这里呀?甜品都上齐了,就等你们呢。”
她走上前,极其自然地挽住了夏轻焰的手臂,
“走吧,”程雪花是个心思细腻的人,敏锐的察觉到柳颂安精美外表下的隐隐得意,她不动声色的拉过柳颂安,
“颂安啊,轻焰和我说你给我选了条珍珠项链。”
柳颂安被程雪花拉住,脚步微顿,她微微低头,做出谦逊的姿态,
“嗯,”
轻声应道,亲昵的挽住程雪花的手臂,“想着伯母气质温婉高雅,珍珠最是相衬。”
她擡起眼,眼神清澈地看着程雪花,“选的是南洋金珠,配了块老坑冰种的翡翠扣头,款式是简雅的经典款,不会过时。希望您能喜欢。”
显然花了心思,程雪花点了点头。
ps:老夏被左一挑又一挑,已经晕头转向了,都产生自我怀疑了。
柳姐大获全胜,好女人得到名声,坏女人得到一切,适合柳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