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是从早餐开始的。
桌上摆着两份食物。一份是柴可泡得过头的草本茶,苦得像退休人生。一份是皓自己准备的「营养腐质拼盘」,冒着微弱的热气,还在轻轻蠕动。
他们谁也没看谁。
舞台灯光像坏掉的日光灯,一闪一闪,气氛干裂。
「你昨晚没有回房间。」柴可先开口,语气刻意冷静。
「我不想把蛆族的尊严带进卧室被你嫌恶心。」
皓坐在地毯上,蛆尾盘成一圈,语气平直,尾端却不耐烦地拍了一下地板。
啪。
柴可的耳朵抖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皓擡头,眼睛在半透明的皮肤下发亮,「你觉得我该听话,该乖乖当素材,该为了圆场继续被喷、被吊、被剪成迷因。」
「我只是觉得你太冲动!」柴可提高声音,「你差点在会议室吃掉编剧!」
「他说要把我倒吊旋转!」皓的蛆尾猛地立起来,又被他自己强压下去,「那不是创意,那是羞辱。」
短暂的沉默。
柴可揉了揉眉心,声音低下来:「皓,我不是不支持你……我只是怕事情失控。」
「失控?」皓笑了一声,笑意黏稠又苦,「你以为现在没有失控吗?整个世界都在模仿我蠕动,但没有人在乎我是谁。」
灯光暗了一拍。
门铃响起。
——叮咚。
两人同时转头。
门外站着三名穿着老派制服的狗头兽人,胸前别着已经退流行二十年的研究所徽章。
「哈曼博士。」为首的人微微鞠躬,「我们代表退休研究所来找您。」
柴可一僵,下意识挡在皓前面。
「是关于……那条蛆的事吗?」他问。
皓的尾巴不爽地甩了一下。
「是关于跨物种友好议题。」对方语气官方得令人起鸡皮疙瘩,「皓的存在,把这个议题推上风口浪尖。舆论两极,我们希望您能协助——圆场。」
「续集?」柴可低声。
「是的。接续集,降温,让大众安心。」
另一人补充,「让皓看起来……不那么有威胁性。」
皓终于忍不住了。
「所以我要再被喷一次?」他慢慢站起来,蛆尾在地板拖出一条湿亮的痕迹,「为了让你们安心?」
三名研究员同时后退半步。
柴可张口,却没立刻说话。
这个沉默,比任何回答都刺人。
皓看着他,眼神一下子冷下来。
「原来你也是这样想的。」他的声音很轻,「你也觉得我该牺牲一点尊严,换世界太平。」
「我没有——」柴可急道。
但皓已经转身。
「我自己去谈。」他抓起外套,披在上半身,蛆尾从衣摆下滑出来,「不需要再有人替我决定我值不值得被尊重。」
门「砰」地一声关上。
舞台只剩柴可一人。
他站在原地,肩膀垂下来,像突然老了十岁。
灯光转暗,转场。
——广告公司大楼。
会议室冷白、无窗,墙上循环播放皓的旧广告片段,蠕动被剪得节奏感十足。
「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吗?」负责人靠在椅背上,笑得像在看商品目录,「你是品牌资产。」
皓坐在桌对面,蛆尾在椅脚旁慢慢盘动。
「我是蛆族。」他说。
「对,素材型蛆族。」对方摊手,「可爱、恶心、好卖。」
空气开始变黏。
皓的尾端渗出微弱的腐蚀光,地板发出轻微的「滋」声。
「你们不能再这样拍我。」他一字一句,「不倒吊、不羞辱、不把我们当笑话。」
负责人挑眉:「不然呢?你要告我们?」
他没看到,桌下的金属椅脚已经开始变色。
——而此时,电梯正在上升。
柴可气喘吁吁地冲进大楼,手里还抓着没喝完的草本茶。
「拜托……不要来不及……」
灯光急促闪烁。
空气中,有什么即将腐化。
**
会议室的空气,开始有味道。
不是恶臭,而是一种过于浓厚的生命气息——像土壤被翻开、腐质被搅动、循环被强迫加速时才会出现的气味。
负责人皱眉,低头看向桌脚。
金属正在失去光泽。
不是生锈,是被「吃掉」。
「你……你在做什么?」他终于察觉不对。
皓没有动。
他只是坐着,背脊挺直,上半身仍然维持人形的稳定,而下半身的蛆尾却像在呼吸,一节一节亮起柔暗的光。
「我在让你们知道,」皓说,「我们不是道具。」
地板传来细小却清楚的碎裂声。
墙角的监控镜头开始失焦,画面像被一层湿雾覆盖。
另一名高层猛地站起来:「保全!启动——」
话还没说完,会议室的门自己关上了。
不是被锁,是被一层半透明的生物膜复住。
「冷静、冷静!」负责人立刻换了一张脸,语气快得像在促销,「我们可以谈!你想要什么?代言条款可以改!镜头角度!滤镜!我们给你最美的那种!」
皓擡起眼。
「我不要美。」他说。
「我要真。」
那一瞬间,蛆尾猛地拍地。
不是攻击,而是宣告。
整间会议室像被丢进一个巨大的循环系统——纸张发黄、塑胶软化、金属变得迟钝,所有「非必要的光鲜」开始失去意义。
这不是毁灭,是分解。
就在此时——
「皓!!」
门外传来熟悉又破音的声音。
柴可。
他一头撞上那层生物膜,差点滑倒,气喘到说不出完整句子。
「你……你不能自己来……」他撑着门,擡头看见皓,眼睛红得不像是刚跑完路,「你要是出事——」
皓愣住。
会议室里的腐化,停了一拍。
「你不是……觉得我太冲动吗?」皓低声。
柴可深吸一口气,像把某个顽固了一辈子的结打开。
「我是觉得你冲动。」
「但我更怕你一个人去承担。」
他擡起头,看向那群已经脸色发白的广告高层。
「他不是你们的素材。」柴可一字一句,「他是生命循环的一部分。而你们——」
他推了推眼镜,「只是刚好站在循环前面而已。」
像是听懂了这句话。
生物膜裂开一道缝。
皓慢慢走到柴可身边。
他们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站成同一边。
接下来的事,发生得很快。
广告公司原本准备的「备用方案」——地下实验室,被迫提前曝光。
灯光亮起时,整层楼都在震动。
不是爆炸,而是重组。
试管里的样本失效,数据萤幕全部显示同一句话:「清道夫系统启动中」
皓站在中央,声音透过整栋大楼的广播系统响起:「蛆不是入侵者。蛆是结束之后,让世界能继续的东西。」
柴可站在控制台前,手指飞快,像回到年轻时最熟悉的位置。
「你们不是想要广告吗?」他对着麦克风说,「那就播这个。」
——他们抢下了时段。
当晚,全国频道,被插播了一支没有品牌、没有产品的影像。
画面里,没有喷雾。
只有皓,蹲在一片腐败的土地上,轻轻翻动泥土。
植物重新发芽。
动物回来。
旁白是柴可平静的声音:「真正的问题,不是害虫。而是我们为了干净,愿意牺牲多少生命。」
最后,皓擡头,看向镜头。
微笑。
「驱虫?。我们推广的是——生物共存。」
世界,短暂当机。
然后——爆炸。
不是恐慌,是另一种疯狂。
蛆文化一夜之间变成难以解释的流行象征。
环保组织改用蛆作吉祥物。
学校教材新增「清道夫角色」。
市面上出现蛆毛绒玩偶,三天卖光。
柴可的信箱塞满「科学顾问」邀请,他直接关掉通知。
皓则被称为「世界上最可爱的异种偶像」,本人完全不懂偶像是什么,只知道大家不再叫他恶心。
夜晚。
家里终于安静。
柴可疲惫地脱下外套,坐在沙发边。
皓在客厅中央转圈,蛆尾画出一个又一个不太规则的圆。
「柴可。」他停下来,眼睛亮亮的,「你觉得我们的广告……有让人感受到蛆的浪漫吗?」
柴可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轻轻摸了摸那条安分下来的蛆尾。
「……至少我感受到了。」
皓整个人亮起来。
尾巴一甩——
沙发的一角「滋」地一声,被腐蚀掉。
柴可叹气,却笑了。
他把皓拉过来,抱进怀里。
舞台灯光慢慢暗下。
只剩一点柔黏的光。
——剧场在黑暗荒诞、胜利的腐幽默中落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