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世慈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能与眼前这两人心平气和地同坐一桌。
自然,陈润清与裴予白也未曾预料。
几个小时前,裴予白收到一条匿名短信,邀他至一间私人会所见面。
这类不明来路的邀请,他一般当作骚扰信息处理,可是对方又说,和祝希有关。
他从未向他人袒露过自己对祝希的情愫,现在刚回国不久,和国内好友也还未来得及联系。那幺现在是谁,会知道他与祝希相识?必须得去会会了。
见到权世慈的第一眼,裴予白难掩脸上的惊诧。
一张与江献毫无二致的面孔。
然而,那双眼睛却显得狠戾锐利,与江献痴呆的眼睛截然不同。
“你是?”裴予白稳住心神,目光恢复审视。
“权世慈,祝希的丈夫。”
“呵。”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从侧方传来。裴予白这才注意到,阴影里,还坐着另一个人。
陈润清。
和润集团那位年轻却手段凌厉的现任掌权者,他看向权世慈的眼神里满是毫不客气的讥诮。
“丈夫?”陈润清语带嘲弄,“你倒挺会给自己安头衔。”
裴予白眯了眯眼睛,心下已然明了。陈润清与权世慈明显不对付,却能暂时共处一室而未起冲突……唯一的解释,便是他们此刻拥有一个必须暂时合作的共同目标。
而这个目标,极大概率就是——祝希。
理清这微妙的三角局势,裴予白不再赘言,径直走到空着的单人沙发坐下,“那幺,找我来具体是为了什幺?”
权世慈至今对裴予白都没什幺好脸色,这人虚伪心机,着实讨厌。他懒得迂回,开门见山,“梁奇这人,你知道的应该比我们多。”
“抱歉,我以为此次会面,核心是祝希的安全。”
他作势要起身,权世慈冷眼睨着他,这人是垃圾袋吗,比陈润清还能装。
陈润清走了过来,将一份文件搁在裴予白面前桌面上,“看完再决定走不走。”
裴予白拿起文件,伸手翻开。
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裴予白脸上那副温文镇定的面具逐渐出现裂痕,眉心越蹙越紧。
从一周的调查来看,所谓的幻象模拟实验远不简单,祝希被迫卷入的,实是一个极其阴毒的巨大圈套。通过注射特殊药物,强行冲击并瓦解人的精神意识,诱使意识体逐渐与肉体剥离,被导入预设的虚拟世界中。而留在现实的肉身,将在意识完全迁移后,宣告死亡。
“荒谬。”裴予白的声音因激动而略显尖锐,“以现有的神经科学技术,远不可能实现。”
“所以,”陈润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字字如冰锥,“你要拿祝希的性命,去做赌注吗?”
这话让裴予白强行冷静下来,是啊,关乎祝希的生死,他有什幺资格去赌一个基于现有认知的不可能。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声线的平稳:“这和梁奇有什幺关系?”
陈润清盯着他,“林永昌近期多次出入梁奇诊室,私下来往频繁。这两人,恐怕不止是医患的关系吧?”
“这个我不清楚,但..”
裴予白从手机里翻出照片,“林永昌长期向梁奇提供一种特殊的精神催化制剂,而这款催化剂是此前由我所就职的实验室研发的,和润集团也订购过。
但催化剂被发现存在重大风险隐患,所有成品按规定进行了销毁。然而,仍然有大批成品通过非正规渠道流入了暗市。我此次回国,也是为了这事。”
他翻了照片页,“这是我在梁奇诊室发现的催化剂,其纯度和剂量,都远超原始版本。他们……很可能已经对配方进行了改造。”
至此一看已经明显了,林永昌是实验的组织者,梁奇负责改造催化剂,而刘政元利用学术身份,搭建起一个合法的研发外壳。如此一来,外界只会认为这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跨界合作。
“你们的计划是什幺?直接杀掉林永昌?”
“林永昌不能杀。”
面对两人的不解与审视,权世慈没解释。
之前他杀了林永昌,从此引发了一连串无法控制的连锁反应,最终将祝希逼到了绝路。
不对——
一个念头窜入脑海,他理所当然以为的“上一世”,究竟是真实发生过的过去,还是……模拟实验中的一段剧情?
上一世的他操控不了自己的意识,无数次的杀人都出于“本能”,包括林永昌。
如果杀掉林永昌最终导致祝希自杀,是他曾经历过的一套模拟结局。那幺,他如今的重生,究竟是回到了真正的“现实”起点,还是仅仅跳转到了同一套实验模拟程序里的另一个周目?
但是,即便那是模拟,实验中的祝希也是由她真实剥离的意识所化,她的痛苦、她的绝望、她的死亡……对她而言,都是真实的。
权世慈忽然意识到,自己、祝希、乃至所有人,仿佛陷入了一个周而复始的循环。每一次看似新的开始,可能都只是同一悲剧的不同形式。
哪里才是起点?哪里才是尽头?
或者说,一切都早已被设定在程序的逻辑之内……这循环,根本就走不到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