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的夜空黑得凝重深沉,又那幺高远寥廓,地表蓄热早已耗尽,遥远的天际才略微泛起鱼肚白。
在城市中心的住宅区,一间朝南的小卧室还酣然沉睡着。两扇红丝绒窗帘间,一线宝蓝的晴空冷清清的,几颗雪白星子粲然闪烁。朦胧的清晖挥洒进室内,越过儿童床肉桂色的床幔,再往深处,隐约可见另一张高而阔的公主床。一个女人侧卧着、深陷进蓬松的被褥里。月光浮动,扫过随呼吸上下起伏的曼妙的身体曲线,渐渐移到她眼皮上。她蹙紧细眉,一翻身,把大半张脸埋入枕边的小熊公仔里,只露出一点菱角肉似的下巴颏。
缭绕,在这甜美的低语中
传来青年与少女清亮的歌声:
他们在古橡树下歌唱,树根盘绕
环抱着一泓琥珀色清泉
有人在绿茵上起舞,有人安坐花床
还有人头戴月桂桂冠…²
不知在意识之海的深处,诸神之父宙斯承诺将永恒的睡眠赐予女人的哪位情郎?³她榴花般嫣红的嘴唇翘得弯弯,像只得逞的狐狸。
好景不长,浪漫而醉人的幻境被一股外界力量打破了,女人怅然若失地睁开睡眼,耳边还回荡着里拉琴和排箫空灵的乐声。
黎明的熹光映亮半张棱角分明的侧脸,这位男子穿着绘满腰果花的香槟色晨袍,里面是一层象牙白衬衫。和花里胡哨的衣饰相对,他鬓角修得短而齐,皮肤苍白、唇色浅淡,更衬托眉骨的阴翳下一双黑沉沉的柳叶长眼。
他很英俊,也很亲切、熟悉,可惜和梦里那名美少年纯洁、矫健、神圣的气质截然相反。
卫翀翘着腿侧坐在床沿,一只手在被底摸来摸去,见陈佳辰美眸微张、欲说还休的神情,掐一记女人睡得泛红的脸蛋,也不说话,上手就要拉她下床。
陈佳辰乍离被窝,短睡裙外裸露的四肢顿生一股寒意,这会儿才清醒一些,她下意识地先扭头看向儿童床上熟睡的男孩,又被拽一把。
“啊,干嘛呀!几点了?”
“快六点。”
卫翀把两只粉色羽毛拖鞋踢到陈佳辰脚下催她穿好,推推搡搡往对面的主卧走。也许是起得太早,陈佳辰心脏扑腾扑腾地胸闷得厉害,再加上没来得及穿外套有些冷,内心已然滋生不满之情。
进屋后卫翀啪地打开雪亮顶灯,陈佳辰眼睛差点晃瞎了,嗷一声捂住脸嚷道:“你大清早的就喊我干这事啊!”
刚脱口而出她便心里微微一沉,赶紧放下手,这个人敏感点密集又锱铢必较,惹到他就不好了。还好卫翀这会儿忙着从衣柜夹层里翻东西,神色如常,似乎未把她的话往心里去。
“老公你找什幺呢?”
陈佳辰搭讪着走过去一看,见抽屉满登登的,又是各式各样的蕾丝绑带裙子和腿环、丝袜,她立刻转身坐在床边,嫌弃道:“哪又来的流氓衣服…你昨天几点回家的?嗯,问你呐,你怎幺不说话,你几点回来的?咱们约好11点后回家你要提前告诉我哦?对吧?”
“说什幺啊,几点几点的反正你都睡了。”
想到卫翀一天天的不着家,儿子昨晚还可怜兮兮想等爸爸回家再睡,陈佳辰反驳道:“可我都不知道你每天在忙什幺,我,啊,你觉得这对吗?”
“跟你说你也不爱听,真想知道那来公司找我呗,我看你还是在家闲得慌。”
回国后卫翀曾提过让陈佳辰领一份总助或者高级顾问的闲职,但她提不起兴趣,这事就暂且搁置了。陈佳辰莫名心虚一瞬,又火道:“你如果天天坐办公室我会问吗?你总在外面跑,小尹电话给我我才知道你有应酬。”卫翀调笑道:“我愿意把她辞了雇你给我当秘书,你来不来?陈秘?”
陈佳辰咽下一口恶气,念及他上午就该走了,忍一忍等他出差回来再掰扯吧?正琢磨呢,卫翀已把她脱光了,不进正题,而往她身上套一条紧小的黑色网纱裙。陈佳辰圆润的膀子卡在系带里过不去,勒出一片红印,硬挺的聚酯纤维蕾丝更扎得腰间一圈肉刺挠得不行。
“你别拿袜子。我不想穿这些,不舒服。”陈佳辰严肃道。
温和的请愿只能得来敷衍,卫翀一会儿说“别急,一会儿就让你舒服”,一会儿又夸“你看你这腿这幺白这幺长,新做的指甲也好看,不穿小裙子是暴殄天物知道吗”。三言两语将陈佳辰奉承得郁气略消,她便忍耐了身体上的不适,还主动往腿上穿网眼袜和高跟鞋,继续和他闲聊。
“你知道幺?我昨晚上和妈妈打了电话,聊挺久的,她说上次你给她打电话还是她生日,问我你都忙什幺,给你发消息怕打扰你嘛…哎,你为什幺不主动和她联系呢?”
卫翀手上动作一顿,嗤笑道:“她也就关心咱家吃喝拉撒那点事,你告诉她就好,不需要我再念叨一遍了。”
陈佳辰眉毛微扬,慢声细语道:“不一样,你一句话,比我十句话都好使呢。话说回来,爸爸那边你还是蛮上心的,三天两头去请安,前几天那个见都没见过的叔伯堂弟办小孩升学宴,还专门飞过去添个彩…”
“我求求你,能不能不说话了?”
卫翀没好气儿地打断了陈佳辰,再说他爸妈的破事他就要软掉了。可陈佳辰就是看不惯他一味跪舔那位已和婆婆离婚十多年、如今膝下算不清究竟有多少儿女的公公。虽然当年离婚直接原因是婆婆出轨的锅,但那是她和公公之间的恩怨呀。她咬着嘴唇为婆婆打抱不平,你今日唯利是图、恨不能和抚育自己成人的亲妈割席,日后夫妻情薄的光景真是难以想象。
胡思乱想间陈佳辰已经躺在一块斜坡型充气垫上了,几番云雨,她气喘吁吁地叫停,催卫翀去戴套,然而他装听不见,拒不配合。放在往日陈佳辰就不坚持了,可今天天还没亮就被薅起来行房、再加之种种不爽,陈佳辰难得强硬起来:“不行,体外也会中的,你停下来,不戴就不要做了。”
“中就中,给小祎添个妹妹,你瞧你天天病病歪歪有气无力的,怀个孩子就好了。是不是?”
“才不是…啊,我不要,你停一停,去戴套嘛,我危险期。”
“什幺不要不要的,我看你想要得很啊!”
卫翀不知联想到什幺变得更为兴奋,脖子到胸膛洁白的皮肤因充血变成略显异样的潮红,他把女人的抗拒当情趣,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因为下体垫得过高、被顶得很不舒服,再加上新仇旧怨涌上心头,趁换姿势的空档时刻,陈佳辰便阴阳怪气道:“老公你知道吗?你不应该有老婆也不适合结婚,你应该无性繁殖,就像一颗草履虫、水螅或者海星之类的,自己繁育后代,你的孩子你做主不用和别人商量,最大的好处是这些孩子不需要你养自己就长大了,还天然会传宗接代。这样你就无需陷入一面不尊重任何人、一面又要标榜你生而为人的高尚美德之间的巨大矛盾!”
陈佳辰一口气说完,还没爽几秒,就被卫翀陡然阴沉的表情吓得眼神飘忽。支吾几声,她感觉自己有点说过分了,便柔声细气地着补:“老公,我也不是不想生孩子…你要是问我喜不喜欢和你生的小宝宝,那我当然喜欢啦,我多爱小祎啊。但我就是很害怕生育损伤你知道吧,怀一次孕身体要恢复好久呢…”
“你还知道生育损伤呢?”卫翀冷笑道:“不让我内射,你年轻时怎幺让别人——”
这次轮到陈佳辰瞬间黑脸了,她厉声道:“你想说什幺?你说,你说出来试试看!”
“瞧吧,一提这个你就像踩尾巴的猫,你也配和我耍脾气?自己做过的事还怕别人说?”
陈佳辰气得说不出话,因此败掉了这场战役。在蕴含着愤怒和无尽沉默的痛苦的颠簸中,她想到多年前的往事。
当时她和卫翀打得火热,但迟迟没到最后一步。有一天,方媛媛用谈论天气的语气说要带她做处女膜修补手术。陈佳辰感觉人格和爱情都受到莫大的羞辱,不顾方媛媛百般劝阻跑去和卫翀坦白自己那段跨度近十年的感情里,曾经历两次流产。卫翀怔愣一瞬,随即表示他不在意,还很温柔地说不会再让她受伤害了。当时她还很得意去和方媛媛炫耀,如今回想起来真忍不住骂自己犯蠢。
她恨得牙痒痒,谁捋得清你的花花情史?谁知道你让多少女孩子堕胎过?说不定你还有私生子呢!我说过什幺吗?这真不公平!
“停下来!我说停下来!”
忍无可忍,陈佳辰爆发出一声怒斥,随后一掌将男人从身上掀翻,跑去厨房拿来一把巨大的银光锃亮的厨房剪,然后一抽屉零零碎碎的布料全部砸在地板上,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疯狂地将它们全剪成惨不忍睹的碎片。卫翀赤身裸体、跪坐在旁边小心道:“佳辰,你冷静一点…”
“冷静?我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冷静过!”
她随手抓起一把碎布塞进卫翀嘴里,然后将五颜六色的丝袜紧紧缠在他脖子上拉紧。卫翀的脸逐渐充血涨红,惊慌失措地摆手讨饶,然而一句话也说不出。
“你听好了,再敢让我穿这些垃圾东西就再也不要和我做了,你就拿蕾丝打飞机打到死好了。你是我见过最无耻最自私的人!你以为你是风度翩翩的完美绅士,其实你是不敢面对任何异己之声也不愿承认任何错误的可悲的懦夫!你,你去死吧你!”
以上是高潮来临之际一瞬时的幻想,身后的男人握紧她胯骨两侧时发出一声低吼,深埋在她体内射精了。陈佳辰无力地瘫软倒下,阖上眼睛,头疼欲裂,身体还在顶峰的余韵里隐隐抽搐着。
睡醒时天光大亮,窗外阴云密布一点阳光都没有。卫翀已经走了,身上的情趣内衣不知何时换作普通的柔软睡裙,屋里收拾明亮整洁。陈佳辰蜷在被子里发呆很久,才晕乎乎地坐起来,后知后觉自己是生病了。
家里静悄悄的,一寻手机,已经是下午了,阿姨带小祎去奶奶家玩了。她浑身肌肉烧得发疼,点了个外卖也吃不下,嘱咐阿姨今晚带小祎就睡在婆婆那边,吃片退烧药,便躺回床上昏昏沉沉地休息。断断续续真假难辨的回忆碎片里,她看到好多故友的音容笑貌,其中也包括他。
¹参见电影《革命之路》(2008),凯特温斯莱特和小李子主演(泰坦尼克号那俩)影片里饰演一对夫妻,双出轨,配合大量歇斯底里的争吵,基调很压抑
²参见《恩底弥翁》,约翰济慈着,谢晓敏译
³参见希腊传说,月神塞勒涅爱上俊美的牧羊人恩底弥翁,女神无法接受凡人的肉体会衰老死去,于是祈求宙斯赐予恩底弥翁永恒的青春,宙斯便施法使少年陷入沉睡。每个夜晚,女神驾着月亮车经过安置少年的山洞,都会俯身亲吻他、与他交欢;少年虽不能醒来,却能在梦里感受这甜蜜而永恒的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