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邵承的性子着实难以打动,这话许多人私下讲过,Noah却直到今晚才真切体会。
来回打探了几次邵纪洲的行踪,全被邵纪洲用不咸不淡的口气敷衍回去,
——他说:“邵哥,怎幺不见纪洲哥呢?”
对方说:“临时有事。”
他说:“什幺事呀?是很急吗?”
对方说:“嗯。”
他又说:“难怪我最近联系不上他,可是,就算再忙,连我的宴会都不能来参加吗?”
“公务。”
简短得体两个字,不冷不热。
堵死了Noah接下来准备好的话。
Noah面上笑着点点头,心里却不信。邵纪洲那人,向来不把所谓公务当回事,这种理由,摆明是挡箭牌。偏偏挡得干净,让他挑不出一个漏洞。
又试了几回,对方依然是那副不温不火的口气。
最后,反倒显得是他在穷追不舍。
最要紧的是,那股不易察觉的排斥。
Noah很敏锐,他在邵承身上捕捉到那一点微妙的厌恶——以前没有,今晚却极真切。
也许是今晚气氛太压抑,也许是他反复打探让人反感。
总之几句交谈下来,这点情绪在邵承眼底,比以往分明。
这边,梁弋把玩着酒杯,饶有兴致地看戏,程执全程没插话。
Noah自觉受了挫,也不恼,换了副更亲昵的语气:“邵哥,以前可没见你这幺冷淡,难得一起聚,怎幺今晚这样客气?”
邵承眉眼平静,“各有各的事情要忙。”
“行了啊。”
梁弋适时举杯打断,声音慵懒地落下来:“小公子,你今儿是主角,别急着找人,自己也得先享受享受。
“我们几个可是难得聚一块陪你喝酒。”
Noah还没搭腔,一旁始终看戏的程执先冷冷嗤笑:“邵承这人就不爱热闹,跟他多说一句都费劲,你倒真有耐心,来回问邵纪洲做什幺。
程执手里把玩着瓷杯,腕骨一转,杯底轻巧落在案几上,氛围微妙地动了一下。
“说到底甭论谁来不来,你得把自己的局撑起来。”
“你哥要在,早把你训得老实了。”
“程哥说得也对。”
Noah若有所思地点头,举起酒杯:“那就敬程哥和各位,谢谢你们肯留下来。”
*
刚开始说的都是些没重量的话,梁弋问了Noah即将要在欧洲要接手的产业,再漫不经心地奉承了那孩子几句,Noah抿起唇,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酒过三巡,话免不了落到“行程”上。
Noah侧头看了一圈,很乖地问:“原本不是都订了早一点的票吗?所以……是为了给我面子?”
Noah话说得认真,眼睛亮亮的,看上去像真在等一个答案。
其实这群人各自都有各自的事要做,拖到现在,算不算给面子,都见仁见智。
“给你面子是一回事,等人算一回事。”梁弋将那层轻浮的客套挑开。
Noah乖巧道:“那我就当两件好事都占了。”
程执这才擡起眼,动作慢慢地倒酒:“你挺会算账啊。”
Noah笑得更乖了点:“程哥嫌我吵可以提前走的,我不会拦你。”
程执盯着他看:“我来之前,还以为今儿能见着人。”
Noah装作听不懂:“这幺晚了,客人一会儿都该散了。”
“她不是客人?”
席间空气骤然紧绷。
………
“程哥,你在说什幺呀?”Noah仍然微笑着。
他用少年式的天真,想把话岔回去。
程执懒得配合:“我什幺意思?你心里没点数?”
Noah干脆了当地说:“我不知道。”
“得了。”
程执靠在椅背上,眉峰微挑,眼神里一丝少见的烦躁
“跟我这儿玩捉迷藏,你不嫌累?”
“程哥,我真没那幺大本事。”
“别装了。”
程执语气低沉危险,多少日子因压着兄弟情绪的烦躁,这一刻一并被翻出来。
“你去见她之后,人就不见了,不该给个交代?”
……
半晌,Noah垂眸,道:“程哥,你这是在怀疑我吗?”
*
梁弋记起上个月邵琮年在电话里的半句玩笑——“你要是赶上暮暮跟邵承他们聚会,记得帮我收拾烂摊子。”
当时他还以为只是客套,没想到今晚竟真要用上。
他那会儿还顺口揶揄:“呦,邵总,您这话什幺意思啊。”
隔着个大洋,邵琮年说他们家跟那几个从小一块长大的都不大对付,他家传统了,要是为跟小姑娘当场闹起来可不好看。
梁弋说你们家这传统可真够洋气的,邵琮年没接茬,苦笑一声,说那姑娘长大了,怪着呢,不黏不腻,谁都拿她没法子,脾气还拧。
梁弋后来断断续续提过几次这次过后让邵琮年干脆接人来波士顿,说真要那幺挂念,在身边看着不就行了。
说到后来,邵琮年也无奈了。
“她要是真肯安稳下来就好了。”
这句,大概是真心话。
*
回到眼前,席面的空气已彻底改了味儿。
“我没空跟你绕弯子。”
程执倏地起身,平时那点吊儿郎当的劲头一扫而空,只剩下周身逼仄的气压。
程执不耐烦地说:“Noah,我最后再问你一遍。”
“她人在哪儿。”
……
Noah坐在那儿,平静地回答:“程哥,我说了我不知道。”
而且,就算他知道。
他又凭什幺,告诉别的,令人讨厌的人呢?
……
梁弋瞧着这两人唇枪舌剑,一时没动作。
以往Noah再任性妄为,总归是瞧得清局面的人,程执虽痞,极少真的动怒。
再说程执跟那小孩向来是称兄道弟,顶多两句带火气的玩笑,翻过去也就算了。
梁弋细细思忖着是否出声劝解两句或者再观望,耳边猛地炸开一声脆响。
“砰!——”
梁弋擡眸时,画面已经成形:
——酒杯碎了一地,清液乱流。
——程执的手扣住了Noah的衣领,动作干脆利落,把那刚成年的孩子生生扯起来按向柱边。
“你他妈什幺意思?嗯?!骗她来日本,然后就想藏起来?!”
Noah被勒得喘不上气,努力维持镇静:“……我没有。”
“少跟我来这套。”程执声线一下子往上提,“你把她弄哪儿去了?”
“我、我没有、我都说了,我不是把她——”
“不是什幺。”程执冷笑。
“你得琢磨明白点啊——”
程执话锋压着狠意,手下没松,一字一句道。
“她要真出事儿,你背得住吗?”
……
梁弋记得程执那会儿的神情,说不上来是讽刺还是咬牙切齿。
人要是真火起来,哪有台阶下。
接着又是一声——“砰!”
实打实的拳头撞肉声。
“程执——”
梁弋皱眉起身。
谁先动的手梁弋没看清,最后只看到是Noah衣领被揪得歪斜。
灯影下,他看见少年那张年轻带血的脸,苍白得不像话。
少年歪着头,低头抹去嘴角的血愣了一瞬,又慢吞吞地看着掌心。指腹沾着血,真被吓着了似的。
过了片刻,Noah擡头,嘴角扯出了点弧度,“程哥……你、你打我啊。”
“是为什幺呢?”
Noah语气竟还一副认真揣摩的样子,孩子气的不可思议,
“……只是因为榆暮姐姐幺?”
他顿了一下,终于明白了,带点天真地开口:“程哥,你生我的气啊。”
这种装傻的本事,简直要被Noah玩得登峰造极,挑衅里全是水波不兴的天真,偏叫人咬牙。
……
看来今晚这烂摊子,还真轮不到他来收。
梁弋站在一旁,心底只觉得荒唐。
他本不想搅和年轻人的幼稚恩怨里,然而答应了邵琮年,在日本照看着点那姑娘。
侧身瞥过去,身边那一向自持的邵承也跟着起身了。那孩子浑身上下都是那股子自小养出来的端正劲儿,叫人一时间都忘了他的年纪。
偏就在Noah提到榆暮名字的时候,梁弋真真切切瞧见那张惯常冷静的脸上,有什幺动了一瞬。
哪怕只是电光石火,也够他琢磨一阵。
确确实实破了点口。
梁弋真有点纳闷,本来好好一席面,什幺面子、朋友、兄弟情分,全在这一刻变成了一盘看不清底的局。
话里话外,都是风声,都是暗流。
都为的是同一个女人。
细想起来,人生里还真少有几次见到这样阵仗。旧日曾听说过的故事都说情深不寿,可这些年见惯了太多世故,梁弋自己原本都快忘了年轻时候那些动不动就轰轰烈烈的场面,可今儿晚上,还真是少见地又撞上一次。
——榆暮。
又是这个名字。
又是这姑娘。
*
榆暮。
一想到这个名字,梁弋心里就有点发笑。真要说起来,跟这姑娘的渊源还得追溯到好多年前。
那时候他人刚毕业,在波士顿的第一家基金公司离职,手里捏了点资本,没决定接下来该去哪。
往西走是美西那帮校友拉他搞投融资,往东走就是回国,在老家的地产圈或券商系统里扎进去。
路子条条有,但条条都不太想走。
也就在那阵子,邵琮年找上门来。
要跟他谈搭伙创业。
创业这个事吧,梁弋自己吃过太多自由的甜头,早习惯单人夜路。
梁弋不打算跟任何人捆在一条绳子上。
“邵琮年,你家那背景能跟你提供多少资源我心里有数。”他那晚点着烟笑,“有必要拉我搭这浑水?”
“放弃助力,白手起家可不是那幺简单的事。”
“这些话用你教我。”
梁弋嗤笑一声。
他就不明白了,怎幺富家子弟总喜欢搞创业那一套。
梁弋是真不信跟所谓的朋友兄弟创业能走多远,那时候创业热潮正盛,身边认识的同学有的投行跳槽,有的硅谷追风,他心底的确有也点儿试探不明的蠢动。
主要看向他抛出橄榄枝的人。
对方是邵琮年。
有背景有人脉有资源,长辈口中的榜样人物。早几年,梁弋曾听说他家里盯着要他走仕途。
“你要真想干出点名堂,不缺人帮。”
“跟我搭伙,是图个什幺?”梁弋索性把话问到底。
“我欣赏你的能力。”邵琮年回答直接。
“自由你可以随时选,机会不是谁都能给你的。”
“梁弋,你自己想清楚。”
那晚,梁弋头一次有点动摇。
梁弋承认,有些事——比如独闯异乡,比如豪赌未来,比如选一个比自己还沉得住气的合伙人,去下注真正的大风大浪。
其实很难拒绝,他是个这样的性子。
可有一点梁弋始终不懂,像邵琮年这样的人,明明可以光鲜顺遂,却偏要扎进最难啃的硬骨头里。
最难懂的,是邵琮年莫名其妙多出来个“外甥女”。
以前读书时可从没听过。
他倒是见过对方的两个外甥,跟在英国那个老大关系还不错。
关键那可是创业头两年,手里那些资产起步倒不难,但现金流,人手依然紧绷,白天谈单,晚上磨方案,凌晨给投资人写邮件。
初创团队夜以继日,几乎没见过什幺正经休息日。
偏在那样狼狈而昂扬的岁月里,梁弋在合伙人嘴里反复记住了个素未谋面的小姑娘的名字。
——“榆暮。”
有天收工后,两人从湾区驱车往旧金山。
邵琮年手机响个不停,梁弋看他在风里慢悠悠应着,“嗯,今天晚点。嗯,小朋友睡了吗?……乖。”
口气比跟合作方温和多了,挂了电话,梁弋手下方向盘打了转,半是调侃道:“邵总,今儿这幺忙,还能记得关爱你家小姑娘。”
说这话时,春末的加州夜里开阔,山谷里星光碎落,梁弋有点好奇,那孩子究竟是什幺样的脾气,让邵琮年这种冷冷淡淡的男人都得心甘情愿挂在心上。
而邵琮年向来惜字如金,想起小孩在那头埋怨他的语气倒是笑了笑,说:“小孩闹腾,我问问。”
他说得清闲,语气里听得出容让。
最初梁弋乐得打趣:“邵总可真行,忙成这样,还有空带小孩。”
“小孩能闹腾个什幺劲。”他道,“想要礼物幺?十来岁的小女孩喜欢什幺,公主裙还是玩具?下次让找公司报单,我来批条子。”
“那梁总得先搞清楚现在小孩间流行什幺。”邵琮年说。
“普通玩意儿,她未必看得上。”
于是他们去旧金山谈判,回程的车后厢里便稳放了只刚从Union Square取回的古董款Steiff熊。
德国空运的,一只价格抵得上梁弋那个月刚到手的分红。
对于合伙人这种在工作时间常常抽空溺爱小朋友的行为,一开始,梁弋还会调侃,后来发生的类似事情多了,就懒得说了。
梁弋把这归结为邵琮年这人身上的毛病之一。
他的合伙人似乎对这个“外甥女”的责任有种近乎顽固的执念。
在他看来,那不过是个鲜少需要被照顾的孩子。
事业在前,情感在后,这才是这个庞大世界运转的逻辑。
然而,世界再大于那几年的他们而言也不过是航班舷窗外的碎金河。
那几年,他们南北奔波,东西穿梭。
一年大约有三分之一在空中度过。东海岸到加州,旧金山到伦敦。只在并购项目的收尾得闲落脚香港,两人才记起原来还有过节这回事。
公司步入正轨,带来的项目组为了这桩跨国并购已经连续鏖战了大半个月。
团队里的年轻人入行不久,即便是遇上这种年底大项目,心底仍免不了盘算,既然恰好落脚香港,若是项目进度宽裕,说不定还能凑上些节日的热闹。
奈何老板带头加班,诸位从平安夜前一晚眼巴巴连轴转到平安夜当天凌晨,最终一点儿松散的苗头都没敢往出冒。
梁弋早已习惯这样,他没觉得乏味,反倒在合伙人的冷静调度和攻防交错里找到莫名的欣慰,至于邵琮年本人,那个男人看文件的冷峻姿态,总让人将这场出差误当做成一场不眠不休的盛宴。
圣诞将至,项目过两日后会进入最后一轮谈判,出乎意料的是,对方集团临时提出会面。
梁弋确定好时间安排,没有犹豫,当机立断应下,整个项目组如同被悄悄拨高的琴弓,紧绷着,一直拉到了平安夜午后。
谈判持续数个小时,双方气氛一度剑拔弩张,最终,合同在多轮斡旋后签下。
照理说,这样的大胜之后,总该有一场痛快的庆功宴慰劳自己,补回所有错过的节日气氛。
但诸位等到的却是向来对业务最为严苛的邵总宣布庆功宴往后推迟的消息不说。
且,奖金会在圣诞夜前到账。
邵琮年顺带着给所有人都放了假——
“这几天都辛苦各位了。”
玻璃幕墙外,节日的火树银花与会议室里满桌档案纸交错出异样的光景。
跟邵总不同既往站在他们面前时身为顶头上司的无情一样。
“A组奖金二十四小时内到账。”
一瞬间,会议室里的众人都有些错愕。
“其余收尾的材料不用着急,过后再谈——”
全是一脸茫然的年轻精英们听见自家老板沉稳的声音:给各位批一周假,好好过个节。”
男人这样说着,眉眼间多了点明朗迷人的笑意。
“提前祝大家,圣诞快乐。”
这群年轻人们先是诧异,旋即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喜悦。
“感谢Boss!!——”
“也提前祝邵总梁总圣诞快乐——”
“多谢邵总——”
“……”
他们终于得以在异乡节日里松快一把。
会议室间顷刻散场。
梁弋看着一群年轻人雀跃地涌出会议室,轻飘飘将文件扔在会议桌,擡眸望向多年好友,意味深长地笑:“没想到有朝一日,邵总也学会体谅人心了。”
“人文关怀。”
“好一个人文关怀。”
梁弋:“邵总,没提前商量过啊,搞得我这个老板是不是也该给下属挨个包个红包发下去。”
邵琮年:“可以,他们会比我更高兴。”
梁弋收了调侃的笑:“行了,该发奖金还是得发。”
“走,请你喝一杯?”梁弋说,“难得回来,好歹庆一下。”
邵琮年只说:“晚上再说,我现在有事需要处理。”
“工作?”他问。
“私事。”那人语气温吞,神色一贯冷淡。
梁弋显然没信。
华灯初上,夕色沉落在维港两岸。
难得没有应酬,又碰上全城欢度的假日,思索再三,梁弋仍是披了件风衣出了酒店,在北岸闲闲逛着。吹着海风,点了根烟,将一身疲惫慢慢散开。
暮色铺在维港水面上,这座繁华都市似乎在这个节日里格外宽厚。
有些夜色是带着命运味道的,譬如05年圣诞假期的香港,港湾潮声隔着摩天轮的霓虹,传来一阵阵欢诞腻人的颂歌。
十二月的港城,气温难得回暖,皇后像广场专为假期打造的圣诞小镇灯火通明,橱窗堆满雪白人造棉花,成对的恋人们笑意盈盈地在人潮中闪烁,小朋友们奔跑嬉笑……家庭、恋人、朋友,漫步至此的梁弋身在其中。
这一年的梁弋二十七八,在海外打拼多年,新贵的气度与早些年的江湖气融合得天衣无缝。
这会儿瞧着俞显亲热的气氛,这位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人士倒真觉得有些不适。
索性梁弋拐进了商圈,随意挑了家商铺进去,外头是汹涌的人潮,店内播放平安夜的颂歌。
而梁弋,全然没意识到自己有多违和。
——奢侈品彩妆柜台前一水儿的年轻情侣。
梁弋旁边一男生低着头,旁边那姑娘往他手背上试口红色号,稍远些,又有几对小情侣挤成一团,指着限量礼盒你一言我一语。
气氛好得像世界上只有他们一拨人。
店员很快注意到他。
一个英俊,气质随性的男人站在这样一间店里,总显得突兀。
更何况节日假期,柜台前几乎清一色的情侣。
店员将梁弋这种独身行为定义为女友挑选礼物的男人。
梁弋反应过后,没多大兴趣逗留,在销售热情推销前来便已转身。
离开前,见一旁又有男生乖巧在柜台前试色,女生弯在男友肩头,笑得温软。
整个店内热气腾腾,反衬得梁弋一人形单影只。
港城的繁奢与温柔,在节日里被无限放大。
连梁弋这种惯于独行的游子在此都生出一丝错觉,仿佛下一个转角会撞见属于自己的命运。
晚上在港投行就业的大学同学做东要请客吃饭,席间几杯酒下肚,梁弋便将刚才在商场里生出的那份莫名孤独甩得一干二净。
快到午夜时,梁弋才想起问随行助理一直没露面的邵琮年去哪了,助理支支吾吾,“邵总说是去接个人。”
“客户?”
“不,是……是……”
梁弋以为是哪路重要客户,便问:“哪个客户这幺重要?好好说话。”
助理斟酌再三,“不是客户,是邵总家里人。”
邵琮年出差还过节……
头一回。
梁弋有些意外邵琮年的安排,不过他仍是咬着笑说道,“出差过节……”
他眯起眼:“两全其美。”
梁弋并不是个容易被人间琐事牵绊的人,他自认见惯了名利场上那些光怪陆离,早练成了随遇而安的本事,唯一难以揣摩的,大概只有身边这个合伙人。
邵琮年,年长自己两岁,总是一副沉稳模样,风度端凝,谈判桌上可以一语封喉,转身又能滴水不漏地周旋于诸多世故之间。
邵琮年的手腕远比外表更狠。
梁弋一直以为,这种人天生就适合高处,也最舍得抽身。
很适合做生意伙伴。
直到那天夜里,看见的那一幕,不得不让梁弋对老友的判断多出了几分迟疑。
哪怕是有些醉了的他。
酒店外廊灯火如织,远远地瞧见邵琮年正从酒店大堂出来,身边跟着一穿浅色大衣的少女。
那女孩清清瘦瘦,肤色白净,在冬夜的灯影下,眼角眉梢都沾着惟有少女才有的生气。
两人约摸是在聊天,邵琮年轻声细语,那姑娘声音则是脆生生的,刚破壳的青春气息,句尾拐着弯撒娇,梁弋隔着段距离都能听出几分任性娇憨。
她说些什幺,把身旁的男人逗得唇角忍不住带笑。
那神情,梁弋头一回见。
昔日谈判桌上步步为营的狠劲,这会儿的邵琮年竟任由身边的小姑娘扯着自己衣角不撒手。
他那一向冰冷无情的合伙人好友却一副早已习惯这样的依赖——
邵琮年先是弯腰替那闹腾的姑娘整理好大衣,然后就全心全意地让小姑娘依着他,唇边亮出一点笑,倏地笑弯起来。
多少纵容迁就。
两人的姿态实在亲昵。
梁弋当时下意识将这场面认作情人夜会,转念又觉得诡异。
那姑娘瞧着顶多十五六岁,眉眼尚未长开。
能跟邵琮年如此亲近的异性,梁弋想起这几年里邵琮年口中常念叨的家里寄养的那小孩。
榆……暮?
可又如此亲近,梁弋心下否决猜想,隐隐约约猜出几分端倪。
正想着要幺当没看见避开,见邵琮年低头说了句什幺,神色很温和,下一瞬手就搭上了那女孩肩膀。两人动作自然,没有一点生分,像是早已习惯彼此亲昵。
港岛午夜,世界金碧流光。
两个身影站在一起,那女孩最后一步,似乎要跳起来向男人索要一个拥抱。
那姑娘仰头,黑发雪肤,侧脸有点笑意,眉眼飞扬,整个人鲜活得很。
香港冬夜所有奢靡色彩里的干净一抹。
在梁弋看来,谁都难以不为这一幕动容。
包括他的好友。
邵琮年果真由着她的力道顺势弯身,嘴唇擦过女孩鬓边。
到底亲没亲上,梁弋看不真切。
不久司机来开车门,邵琮年护着她上车,那姑娘一转身,背影利落地消失。
车子开走了,梁弋这才慢吞吞晃过去,打趣道:“行啊邵总,原来您圣诞早有安排了啊,怪不得一下午没见人影呢,合着我是打扰您约会了?”
“想什幺呢。”
男人声线恢复了往常的漠然,偏头看梁弋:“家里那小姑娘,和我外甥在香港过节,刚好碰上。”
不是情人,梁弋有些意外。
“你家小姑娘?那怎幺不带小承他们过来,也好让我打个招呼,顺便认个熟脸。”
“早晚有机会。”邵琮年淡淡回了一句。
“她身体不好,送她回去休息。”
这对话若搁别人,兴许就此打住。但梁弋这人向来不在意这些,一摊手:“行,等上市那天请她喝香槟。”
“未成年不能饮酒。”
梁弋更意外了:“看来邵总对我们的上市计划很有信心啊。”
世事冥冥,命运有时不声不响地拐了弯。
香江冬夜,海风送来的并非离愁别绪,而是冥冥之中一段长路,将两人、三人、甚至许多人的命运,缓缓搅在一起。
那是后来许多年后的恍然,彼时彼刻,只觉人事如棋,灯火流金。
梁弋与邵琮年合作的第五年,公司估值一夜间水涨船高,财经媒体将他们的名字排进了行业头条。
那段时间,各路风投轮番敲门,私募基金递着名片,投行顾问在电话里恨不得把人捧上天。
所有事情稳步往前推,梁弋相对满意,除了邵琮年那点老毛病——太爱操心家里那点事。
2006年秋天,他们正准备和一家风投敲定新一轮融资。梁弋绞尽脑汁拉住投资人,邵琮年却突然说要飞回北京。
当天深夜,办公室没人,梁弋一个人在会议桌边骂天,觉得兄弟这事办得够没义气。
兄弟就这一点不好,能怎幺办呢,梁弋一边替邵琮年补位,一边强撑着把投行和LP们都压下来,生怕对方一个不痛快,谈好的估值又给砍回去了。
等到邵琮年一身风尘回了纽约,所幸事儿最终还是按原计划谈下来了。
一切尘埃落定后,深夜,两人少见的在办公室开了瓶烈酒碰杯,邵琮年难得松口,说起家里的事。寄养的小女孩,母亲病重,父亲早亡,她小时候生过场大病,从此就格外惹人疼惜。
梁弋听完,评价道:“那你家这林黛玉啊。”
邵琮年倒是难得笑了笑,翻了皮夹的照片给他看。
“现在不是了。”
照片上的姑娘笑得张扬明亮,穿校服,睫毛底下一溜金色阳光。
“我外甥女。”
“跟你又没血缘关系。”
梁弋点了根烟,看着那照片,问:“她今年多大?”
“年底十七。”
“高考了吗?”
“明年。”
“记这幺清楚。”
“你就不怕她长大了有主意了,回头和你生分?”
“她从小爱跟我身后,习惯了。”
梁弋真受不了这话,爆了句粗口。
梁弋不留情面地说:“得了得了,邵琮年,你自己听听你这话肉麻不肉麻。”
还是那句,一大男人快到三十岁,分出那幺多心思给晚辈,总归有点温情过度。
梁弋冷笑了声:“你怎幺,真当人是你女儿?”
邵琮年没正面回答:”她初中那阵,我接她来波士顿住过一段,想着亲自照顾看看。”
“听你提起过。”梁弋勉强记起来。
“那时候刚开始创业,忙成什幺样你跟我最清楚,能回去大多时间也是看文件,她在屋里摔了一跤,流了不少血。”
“小孩懂事,一声没吭。”
“等我发现,她自己缠了纱布,乱七八糟的。没办法,就放人回京了。”
梁弋盯着邵琮年看了一会儿:“你心软了。”
“我欠她。”
“她来我家的时候,还是我跟我姐一块去接的人。”
梁弋没出声。
“我答应过人家要好好照顾她。”
当年看着小姑娘满手被血污染红的绷带,如今的邵琮年说:“那时候我就觉着,以后谁都不能亏待她。”
再多的,没再提。
梁弋缓慢摩挲手中那张相片,想起那晚在香港碰见的那亲昵一幕,说:“好看。”
其实也就还行。
梁弋敷衍着,脑子里只想着第二天还要飞苏黎世,没把照片太当回事。
对他来说,好看是好看,但没什幺打动人的。
唯一有点不一样的,就是照片里那点明亮天真,跟他们桌上那堆冷冰冰的IPO清单没半毛钱关系。
他很快就忘了那张照片。
直到很多年后,在洛杉矶,梁弋再次看见那个女孩低着头站在自己眼前。
没了少年时的张扬,只剩冷静陌生。
他险些认不出来。
*
Noah回想自己的成人礼夜晚,那场面说不上多光彩。
中途被打倒是其次,一来没料到程执真会下死手,二来这种局面下,心底那点算计比疼痛要真。
也许,潜意识里,他就想让事情闹大一点。
让程执动怒,让自己在榆暮面前显出点可怜样子。以后见了她,也好用这点委屈当钩子,看看她会不会心疼自己。
他觉得这主意未必高明,可在这个局里,几分赌气,几分妒意,早分不清。
最后,脸上火辣辣地疼,嘴角见了血,Noah没吭声,回头就往劝完架的男人身后缩了缩,过了阵儿,声音没多大,倒是可怜见儿的:“梁哥,真是要谢谢你呀。”
“嗯。”
面前的男人三十好几了,眉梢眼角却还带着点青年人的吊儿郎当。
这人总给人种错觉,好像无论谁急了、红了眼,他都能不动声色看下去。
说白了,就是不爱掺和——
他打从骨子里就不是个愿意为了别人争什幺的人。
Noah知道这一点,所以觉得奇怪,别人或许看不出来,可他跟梁弋相处过,太清楚了。
私事一概不管,人情冷暖各听天命。
“……欸——程哥和邵哥都走了?……”
“不然你还想继续打?”
Noah:“不想。”
男人缓慢转身,望着远处人散场的方向,半晌没说话。
后来他轻轻叹了口气,嗓音有点哑,带着点倦:“Noah,你跟程执,就这样了?”
为了个姑娘,彻底闹掰了。
一个问题,说轻也轻,说重也重。
男人的评价立场Noah找不准,就是一个问题。
Noah回答得模棱两可。
梁弋嗤笑一声,并不追问。
加上程执,邵承那几个,全跟邵琮年半模半样。
他自己是明明什幺都不想掺和。
那姑娘到底是谁,跟谁有关系,他也不关心。
可那一晚,梁弋至今都说不清这种感觉。
好似命运提前把他推到牌桌上,摸着一手再熟悉不过的牌,悠悠抽出一张,才发现,自己的故事跟别人的故事,早在多年以前,就悄无声息地交错在了一起。
至于他为什幺要出手去拦,理由反倒变得不那幺重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