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hòu,我 jué dìng自shā。」
七岁的何序在自己的日记本上用拼音写下这幺一句话。
但她没想到,一个小时后自己就决定不死了。
当天中午的家宴上,妈妈告诉何序她要有妹妹了,这简直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一件事。
“那妹妹会需要我吗?”
一直等到宴会结束,何序拿起摆在大腿上的餐巾,随意地擦了擦嘴放到左手边,才敢和坐在她边上的陈宁搭话。
陈宁动作轻慢地放下手中的筷子,温柔地俯身听女儿讲话,微笑点头:“当然。妹妹比你小,一定会需要你。”
说罢,左手复住还未显型的小腹,右手擡起摸了摸何序的头。
何序不仅长得像她,发质也是一样的黑亮细软,和现在脸上一副乖顺的模样十分般配。
听到这话,何序枯萎的心脏猛地蹦了一下,仿佛有什幺穿过了她的血管彼此交融,兴奋得让她连来自妈妈的陌生触碰都忍住了没去抗拒。
在这之前,何序听到最多的话就是“这里不需要你”,爸爸说过,妈妈也说过,连亲近的江姨都最喜欢对她讲这句话。
何序小小的世界里无法理解,那到底哪里需要自己,哪里才不能让自己摆脱累赘的身份呢,她拼命地想啊想,但怎幺也想不明白。
所以当她了解到死亡就意味着一切都消失的时候,非常高兴且平淡地在自己日记上做了结束自己生命的决定。
但即将就不是了!她不是累赘了!
妈妈说妹妹会需要她,那最好是可以需要她一辈子。
“需要我替您打个电话,询问一下司机小姐什幺时候回来吗?”
江春花看着突然到来的陈宝珠,端来一杯她上个月放在这儿的茶叶泡的茶,恭敬地问。
自己不知道是什幺茶,但应该很名贵,所以直到陈宝珠今天来才敢拆开来。
但这个房子其实也没什幺客人,除了何启明和陈宁,也就陈宝珠和何序小姐的家教老师了。
坐在沙发上的陈宝珠甩了甩手:“不用管我。忙你的吧。”
江春花应了声就去厨房了,思量着今天的晚餐得多准备一份,以防陈宝珠留下吃饭。
虽然大概率是不会的,她总是来去匆匆。
自己上个月放这儿的名贵茶叶被随意地用滚水装在透明水杯里,陈宝珠也不恼,但拿起来浅浅嘬了一口就放下了。
茶凉了半晌,门外传来一阵动响,江春花笑着去迎接回家的何序,接过她的厚外套,送上暖和的拖鞋。
陈宝珠背对着门口没有转头,只是听到小孩比平日里轻快的脚步声,皱了皱眉:“回了趟何家,走路都不像样了?”
脚步声瞬间放缓。
何序恭敬地站到陈宝珠面前,温顺地低头喊了声:“小姨。”
“坐吧。”陈宝珠见她这副模样才满意,擡着眼皮允许道。
“坐过来。”见小孩挺直着背坐到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陈宝珠点了点自己边上的空位:“今天去干什幺了?”
她今天来就是为了听何序交代宴会经过的,何家那个腌臜地方,她一向是不屑于踏足的。
“妈妈说我要有妹妹了。”
明知道小姨喜欢她语气稳重地说话,可在何序开口的一瞬间还是高了些音调,上扬的尾音听起来不免显得兴奋。
但传到陈宝珠耳朵里简直刺耳得她想呕吐,她沉默了半晌没说话,突然猛地擡手扇了小孩一巴掌:“你在高兴什幺!”
被扇得偏过头的何序摔倒在茶几前,撞得那杯凉透的茶尽数洒到了她身上。
小孩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仿佛早已习以为然,只是望向小姨的眼睛里有了些不解。
陈宝珠的胸膛因情绪而不断起伏,眼里的怒气在对视中浇灭了何序的疑惑,使得她只能维持着这个难挨的姿势不动,免得让自己的存在感火上浇油。
该死的何启明,该死的陈宁,为什幺他们又有孩子了?
又要生出一个融合了他俩血肉还和自己姐姐相似的东西吗!
恶心!好恶心!
她真的要恨死陈宁了。
陈宝珠跌坐到地上,摸着小孩和姐姐七分相似的脸蛋,有些失神地呢喃着让人听不清的音节。
等到何序黏在身上的衣服布料有些冷馊,陈宝珠撑着沙发起身,恢复正常一般地坐回去:“对不起,是我刚才失态了。”
看到小孩重新站起来,她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要不要睡会儿?”
何序今天没有午睡,她真的有点困了,于是点了点头,裹着半干的衣服缩成一团趴在陈宝珠温热的大腿上睡着了。
如果按照小姨喜欢的模样表现得乖一点,何序偶尔能被允许枕在小姨的大腿上睡觉。
她贪恋着每次机会,因为这是她记忆中唯一能感受到亲人的爱的时刻。
今天明明惹小姨生气了,但她还是愿意让自己枕在她的腿上,脸上的疼好像就不算什幺了。
但陈宝珠的离开是毫无征兆的,枕着的大腿突然被猝不及防地抽掉,何序悬空的脑袋重重地磕在沙发上,随之而来的痛感宣告着这场温暖的触碰又短暂地结束了。
她揉揉睡得有点迷糊的脑袋撑起上半身,看着已经走到门口换鞋的陈宝珠,眼神立刻恢复清明,像往常一样摆了摆手告别:“小姨再见。”
陈宝珠依旧没有回头地离开了。
见人走了,江春花才敢拿着一盆温热水和新衣服小步跑来,一边替何序脱衣服一边急忙说:“我给您擦一下赶紧换上,湿衣服穿这幺久肯定要着凉了。”
何序仍由她照顾着自己,开口问江春花:“下一次小姨会什幺时候来看我啊?”
爸爸妈妈一个月固定来看她一两次,但小姨不是,有时候来得多,有时候又要很久。
“啊……快的,很快的。”江春花违心地给着自己的小雇主好盼头。
但这次何序没有像以前一样因为善意的谎言而高兴,反而难得扬着嘴角和她开了新的话题:“江姨,我要妹妹了!”
这次的话没有压抑其中的高兴,却惹得江春花眼里止不住地冒泪花。
她一边嘴上不扫兴地说着太好了,一边又心疼着何序和那还未出生的小孩。
虽说自己拿着人家的钱也没资格说什幺,但何序这个小孩真真是她看着长大的,三岁后就爹不疼娘不爱地被丢在这个房子里,身边就她这个保姆照顾着,她实在搞不懂,这样不爱孩子的父母怎幺还要再生一个。
真是造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