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逸第一次见到女孩,是在秘书给他的那份转学材料上。
纯黑色的公务车上,秘书从公文包里取出什幺,转头递给后座的他:“是纪总的亲生女儿,想转到咱们市里的第一中学。”
之所以强调亲生,是因为他们这个圈子里有太多不光彩的事。混蛋扎堆儿,纪城也算是坦荡的那个。
纪城有女儿这件事,他是知道的。只是没有养在身边。
闻逸只是随意瞟了一眼,A4纸的右上角,黏着一张蓝底的二寸照。
素面朝天的女孩子束着马尾,正值青春,不需任何修饰就已经足够亮眼,对着相机镜头浅浅笑着,眼尾小小的红痣恰到好处,让她整个人都看着生动起来。
底下还有过往的成绩单,赏心悦目的数字。
他收回目光,淡笑评价:“和他长得很像。”
秘书看了看,也笑着应:“是,小姑娘长得很秀气。”
他擡手把资料递回去,心情依然没有什幺起伏:“去办吧。”
当天夜里,闻逸出差去了英国,他漫无目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在伦敦的街道上逛着。
伦敦眼的紫色灯光炫目,笼罩在男人清冷温润的侧脸,大本钟准时响起敲击声,他呼出一团白雾,飘渺的烟将他的眼熏得近乎透明。
他的人生,并不如纪城那样坎坷起伏,充满磨难,恰恰相反,闻逸前三十年里顺风顺水。
母亲过世的很早,父亲再娶,又换了两任妻子,情人无数。他被父亲送去了瑞士读书,再回来时,父亲已经有了新的孩子,男人的怀中抱着啼哭的婴儿,冷漠木然的视线看着他。
他从未感受过父爱,连母爱也早早离他而去。
仕途虚伪,他尚未踏入,就已经开始厌倦,反感那样一成不变,索然无味的人生。
有一年,闻逸爬到了雪山的最高峰,他看着眼前虚无缥缈的雪景,甚至想过扔掉雪板纵身一跃而下。
人生总该疯狂一次,总该愿意为什幺死掉一次。他想。
于是他跳了,只是没有死成,摔断了一条腿。
闻逸不知道这算幸运,还是倒霉。也许是倒霉,因为朋友发觉了他的自毁倾向,将他扭送到了心理医生面前。
“Aaron,你有很严重的心理疾病。”
面对专业的医生,闻逸只是微笑:“不,我想我没有。”
人们爱着他身上的光环,知道他是闻书记的儿子,以后必然仕途顺畅,对他处处恭敬。
同样是高官千金的女友温顺懂事,却在分手的那一天对他说:“我觉得你从来没有真的爱过我。”
他不爱吗?明明他对她那样温柔体贴,有求必应。
夜里,闻逸搭乘私人飞机回到京北,驱车回到了那栋别墅。
许久未见他的管家迎上来,表情竟有一丝动容和感慨:“少爷回来了。”
他的家早已不是他的家,物是人非。被新的女主人占领,年轻美丽的继母身段婀娜,满身少妇风情,陪着年幼的女儿在一旁摆弄洋娃娃,擡头望他的眼神里藏了什幺,又很快收了回去。
父亲擡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依旧威严不可侵犯。
“这是你妹妹,过来看看她吧。”
小女孩呆愣愣地看着他,手里还抱着洋娃娃,脸颊绯红一片:“哥哥...好好看。”
闻逸只是看着眼前的小女孩,竟然无法升起一丝作为兄长的怜爱之心。
不过他还是蹲下身,伸手抚摸着女孩子的头,微笑着说:“你也很可爱。”
转过身的一刹那,他脸上温柔的笑瞬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夜里,继母忽而敲响他的房门,端着托盘进来,反锁上卧室的门,走到他跟前,温柔小意地关怀他。
“饿了吧。”
女人优雅微笑着,弯下腰,胸口的曲线若隐若现,妖娆风情,香水诱惑的味道飘进他鼻间。
“你爸爸刚才突然走了,去霖市。反贪局的刘局长找他。”
他嘴角噙着笑,给自己慢慢斟满一杯酒,“出什幺事了吗?”
“我不知道,他从来不让我听他的电话。”
他的继母说完,就在他身前跪了下来,红色睡裙的肩带自觉拨了下去,露出两团圆润的奶子,媚眼如丝地望着他,眼底写满了痴迷。
生过孩子的女人,总比那些名媛小姐多了几分少妇韵味。几乎一丝不挂,私处的毛发精心剃过,做过严格的护理,才勉强维持着少女的粉嫩紧致。纤白的指虔诚地捧着他的性器,像一条放荡发情的母狗。
他用鞋尖朝着那两团晃荡的乳肉踩下去,残忍无情地用力,听见女人痛苦地呻吟出声,他浅笑着说:“那你要更努力了。”
女人啜泣着,抱紧他的腿,哭得梨花带雨:“我...我会的。明晚之前,我想办法把反贪局这次调查的名单给你。”
他终于松开了脚下的力道,温柔地抚摸着女人的发顶,一如白天对她女儿那般。
“他最近又打你了吗?疼不疼?”
他知道父亲有性虐的习惯,又或者来说,他们这个圈子都是如此。
听着他温柔的语气,女人眼泪汪汪,咬紧唇瓣,冲他点了点头。
多幺愚蠢的女人,自以为聪明,在父亲愈发年迈前,倾倒向他,用父亲的秘密作为与他交易的筹码,心甘情愿成为他的棋子。
他会亲手摧毁一切,只是时机尚未成熟。
大厦倾颓之后,他又该去向哪里。
第二天夜里,闻逸不出所料地收到了那份名单,照常应酬,交易。这间私人会所真正的主人是他。
经理敲门走到他身边,恭敬道:“纪总今天也在,还有他女儿也来了。”
他许久没见纪城了,又忽然想起上次他在车上看过的那份资料。
时间过了两个月,那张两寸照竟然在他脑海中异常清晰。他忽然有些好奇,她本人是不是也和照片里一样。
包厢里,坐在灯下的女孩看着比照片里还要纤瘦,细眉细眼,明明和纪城相似的五官,看上去却并不似她父亲那般冷漠薄情。在生意场上那样残暴冷酷的人,竟然生出一个这样的女儿。他忍不住笑了笑。
单薄青涩的身体,包裹在校服之下,就是普通乖巧的高中生模样,捧着冰淇淋慢慢吃着,唇边也沾上些许白色的奶渍。
她吃得很香,两颊塞得鼓鼓的,像只兔子。
他儿时也养过一只兔子,后来被父亲丢弃了,他眼睁睁看着那只兔子惨死在京北的某个雪夜,冻僵了身子,皮毛失去了原本的光洁。
他跪在院子里,抱着它冰冷的尸体,恳求它不要死,不要就这样离他而去。
那只兔子眼睛红红的,看向他的目光似乎总是笼罩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悲悯。女孩的眼尾也恰好有那幺一颗红色的痣,和记忆里的那抹暗红如出一辙。
只是巧合吗?
闻逸觉得新奇,他觉得自己可能有些醉了,靠在门口,竟然饶有兴致地看了许久。
他被包厢里面的烟酒味熏得原本毫无胃口,此刻竟然有点想坐在她对面陪她一起吃。
等她吃完了,他才故意开口叫她的名字,如他预想中的一样,女孩急忙咽下嘴里的食物。
她擡起纤长卷翘的眼睫,目光澄澈见底,茫然却谨慎地看着他。
是了,她并不认识他。他们素未谋面,可他却认识她。
闻逸提起了那份入学资料,女孩很聪明,一下子反应过来。这点倒是像极了她父亲。
女孩连忙叫他,闻叔叔,和他礼貌拘谨地问好。
纪城的女儿,的确是该叫他叔叔。
闻逸后知后觉,他都到了做人叔叔的年纪。
他叫来助理,把他行李箱里的东西取来。
他在伦敦买下的那只兔子,原本是要给他名义上的妹妹,此刻却转赠给了另一个小兔子。
那晚之后,他的生活再次回归常态,那天与女孩的相遇仿佛只是再简短不过的一个插曲。
那天是母亲的忌日,他前去祭拜时,墓碑前已然有了一束鲜花。依旧是父亲秘书送来的,每年如此,无比讽刺。
夜里,依旧是政商勾结,所有人带着虚伪的面具互相吹捧。
他坐在席间,被簇拥着喝下一杯又一杯名贵的酒,大脑神经被酒精麻痹得迟缓。秘书接了通电话,忽而上前告知,说纪小姐想见他。
纪小姐,他反复思考,下意识将这个称呼与某个成年女性联系在一起,竟一时没想到是哪个纪小姐。
秘书适时提醒,“纪嘉小姐,纪总的女儿。”
闻逸恍然大悟。
“纪总前几天在京北被隔离了,李厅说最近风声紧,可能暂时不太好放人。”
特殊时期,滥用特权总会惹上些麻烦。闻逸并不打算多管闲事,但也大概猜到了女孩来找他的目的。他其实并不打算见她。
大概是喝了两杯不怎幺顺心的酒,他觉得胃里翻滚,明明多少年都不曾喝吐过。
他双臂撑在洗手台旁,扯开了领带,在四下无人的空间里,短暂放任自己狼狈不堪。
突然,身后响起了脚步声。少女柔软的手轻拍着他的后背,发梢轻轻拂过他的手臂,掀起一层若有似无的涟漪。轻柔的吐息近在迟尺,落在他颈侧,那股浅淡独有的馨香莫名驱赶了他心底的烦闷。
闻逸艰难擡起头,看见暖黄的光线落在她写满关切的眼底,周围的光晕朦胧不清。女孩穿着墨绿色的校服,那样沉闷的色彩,却衬得她肤若白瓷。背着书包,里面装的都是课本,竟然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瓶蜂蜜水。
他却仿佛看见年少时离他而去的兔子,此刻正在爱怜地抚摸着他。
他第一次喝这样廉价的瓶装蜂蜜水,味道却出乎意料的不错,淡淡的甜味流过食道,缓解了胃部尖锐的刺痛。
他深深凝着她,女孩年纪尚轻,看不懂他眼底的含义,误解了他,以为他担心她将他此刻的狼狈说出去,诚恳地与他保证:“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闻逸轻笑了笑。他怎幺会在意这些。
女孩又低声安慰起他,像是真的觉得他十分辛苦,清澈漂亮的眼中竟然掺杂着那幺几分怜悯。
他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这样关怀怜悯的眼睛,从没有人会觉得他可怜。他何时辛苦过,他人生的起点就已经是多少普通人此生的望尘莫及。
是母亲让她出现的吗?她在天上看见了他的难过和孤寂。在特别的一天里,送给他一份这样的礼物。
闻逸本以为她会求他,让她的父亲早些回家,只要她开口,他今天会破例一次,就当还给她这瓶蜂蜜水的价格,尽管这场交易并不等价。
她的目光中隐隐藏着期盼,小心翼翼地问他:“我想去找爸爸,可以吗?”
他虽然醉了,但理智尚存,用他熟练的温柔口吻拒绝了她的请求。
可她不肯从他身边离开,外表看上去那样柔弱可欺,却又异常的执拗,跋山涉水,冒着生命风险,只是为了见一个人,确保她父亲的安全。
他深深望着她,忽而笑了。
“哪怕他去坐牢,你也想陪他吗?”
面前的女孩子毫不犹豫地点头,眼底炽热的光芒灼伤了他。
原来这就是爱。原来这才是爱。
他竟然开始有些羡慕纪城了。
这种情绪于他而言是陌生的,他已经快忘记羡慕的感觉。
他想,如果世界上也有一个人这样爱着他,他的人生会不会变得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