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无论宋望有没有打针,或是戴套,事后,她总会悄悄吃两粒避孕药,只求心安。
索性宋望似乎还未察觉,纪允夏也就这幺瞒着,时光悄无声息流逝。
大二下学期,近乎一周的满课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记得今天是他们恋爱三周年的纪念日,每到纪念日,宋望都会提前订好餐厅精心准备这次约会,只是这一回上课的教授在他们学院出名的严格,她不敢旷课,只好坐在阶梯教室里,等教授挨个点名。
第一个班级点完名时,下课铃恰时敲响,老教授扫了眼讲台下躁动不安的人群,推了推镜框,声音沉稳:“急什幺,等点完名再走。”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漫长的点名终于结束,她几乎是小跑着出了校门,手机在快下课时就没电自动关机了,她擡手招到一辆出租车,报出地址后,擡眸看向窗外,出租车的速度很快,穿梭在车流中。
这次的约会地点在海边的一个落日餐厅,离A大所在的市区有着几十公里的跨度,宋望在另一所大学参加竞赛,大赛下午四五点就结束了,那所大学离餐厅比较近,宋望之前发消息和她说,他先过去,让她慢慢来,不要着急。
垂在天际的落日一点点沉没,晚霞逐渐染上一抹浑浊夜色。
抵达餐厅时,已经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一个多小时。
咸湿海风拂面而来,勉强吹散了心中的忐忑不安,暖黄灯光跃过窗棂星星点点洒在纯白连衣裙上,她深吸一口气,走进餐厅。
宋望长相优越,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到,她缓缓走过去,高跟鞋在嘈杂的环境里落下不大的声响。
她坐到宋望对面,解释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被他强硬地打断。
“夏夏,怎幺迟到了?”
青年声音清冷,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分明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却让她瞬间溺毙在这压抑的氛围之中。
垂在身侧的手指绞紧裙摆,纪允夏心跳如擂鼓,努力组织好语言:“是……是教授点名,就迟、迟了一会儿。”
“我给你打了十五个电话,”宋望终于擡眼看她,嘴角微微上扬,笑意却不达眼底,“夏夏,这一回,你又要用什幺借口来骗我?”
纪允夏呼吸一滞。
她几乎快以为宋望发现了自己的那些小动作,好半晌,才勉强镇定下来,将早已关机的手机放在桌上,宋望只看了一眼,目光就又落回她的脸上,带着几分探究,“……所以,是手机没电了,才没接到电话吗?”
她点了点头,见宋望眼底的审视渐渐褪去,心中悬起的大石终于得以落下。
这一段小插曲并未掀起太大的波澜,约会正常进行,仿若方才的一幕只是幻觉,吃完饭,他们去海边散步。
夜幕之下,宋望和纪允夏十指相扣,在沙滩漫步,海浪拍打在不远处的礁石上,人群的喧嚣逐渐远去,天地之间,似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少女温热的体温透过紧紧贴合的掌心传来,但宋望觉得还不够,他不自觉攥得更紧,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的温度,一股莫名的焦躁始终盘踞在心头,挥之不去。
在纪允夏没来的一个多小时里,他设想过无数的可能性——教授拖堂、路上堵车,抑或是辅导员临时开班会,手机里响起一遍遍冰冷的机械女音,仅有的理智也被一点点消耗殆尽。
这时,宋望没由来的想起一个男生,之前曾和纪允夏在一个社团,可能现在纪允夏都不记得名字了,但他不仅记得,连那个人看她的眼神都记得一清二楚。
一双肮脏的、怀着恶心情欲的眼睛。
明明警告过了,却还是像狗皮膏药一般缠着纪允夏,也只有她会相信对方只把自己当作朋友。
退出社团的那天,他亲眼盯着纪允夏删除所有的联系方式,就连在学校里,也再无交集。
但那一刻,所有的可能性都骤然倒塌,一种无法合理解释的念头从废墟之中升起,他竟然会觉得是纪允夏出轨了,在和那个男生谈恋爱,所以才根本没空和自己见面。
虽然很快就被他推翻,但宋望却久违地体会到那股情绪失控的感觉。
少女几缕发丝被海风吹起,飘落在脸颊,他往前走着,一言不发。
纪允夏就像是一只风筝,好像无论他把攥在手心里的线收得多紧,都能乘风而起,飞往一望无际的天空,离他越来越远……或许一开始,他就不应该让风筝飞起来。
把蝴蝶翅膀捏碎的话,她是不是再也离不开自己了?
宋望忽然笑了起来,声音很轻,像是在低吟:“夏夏,我们要个孩子吧。”
“你说什幺?”纪允夏没听清,转头看他。
宋望摇了摇头,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往回走,“我们该回去了,夏夏。”
纪允夏毕业没多久,他们结婚了,就此定居在江城。
结婚不到三个月,纪允夏怀了孕,在他的劝说之下辞去工作,留在家中由保姆照顾,他怕纪允夏会闷坏,拜托了隔壁一户同是孕妇的女人主动和她联系,偶尔约着出去逛逛,除此之外,纪允夏本就少得可怜的社交被彻底切断。
电脑的监控画面上,纪允夏坐在阳台上的摇椅上晒太阳,宋望看了一会儿,不自觉摩挲起右手无名指根的婚戒,他想,夏夏终于彻底属于自己了。
下午六点三十五分。
悬挂在电视正上方的时钟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宋望坐在沙发上,指尖一下下点在膝间,发出无规律的轻响,眉梢微微蹙起,昭示着他此刻的烦躁。
纪允夏的生活很规律,早上待在家里看电视,下午和那个女人一起逛街,每回都会在他下班之前乖乖在家里等他回来。
这是第一次,他到家近二十分钟,纪允夏还没有回来。
第十二次看向茶几上的手机时,仿佛是感应到他内心所想,漆黑屏幕瞬间亮起,刚一接通,电话那头立即传来女人焦急混乱的声音。
“宋、宋先生,您快点过来吧!刚刚我跟夏夏在逛超市,结果,结果突然来了一个男人把她拽走了,那个人凶神恶煞的,我……我当时实在害怕,就没拦得住,现在夏夏不知道被他带到哪里去了,宋先生,您快去救救夏夏吧,我好怕他做出什幺不好的事……”
话音刚落,宋望心间猛地一沉,捏住手机的指尖用力到泛白,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随手拎起沙发靠背上的外套,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你冷静一下,好好想想那个男人有没有说过什幺话?”
冰冷的机械女音在不大的车厢里回响,宋望低骂一声,挂断电话,心底的烦躁愈演愈烈,他点开定位软件,红点不断移动着,下一秒,他毫不犹豫地发动汽车,脑中快速闪过好几个人的面孔,却被他一个个排除,不受控制的焦躁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到底是谁?
在等红绿灯的间隙,屏幕上的红点很快稳定在一个地点,他连忙看去,在看清那个熟悉的酒店名字之后,墨色眼眸倏然放大,随即是铺天盖地的愤怒与被戏耍过后的不甘。
几乎是瞬间,他就意识到那个把纪允夏拽走的男人是谁了。
闪烁几下,绿灯在面板亮起,油门踩到最大,汽车在公路上飞速行驶,宋望目光阴沉,脸黑得能滴出墨水来。
宋彻,你还敢回来。
酒店经理一路小跑,却还是被甩出了一大截距离,她心脏直跳,边喘气边说:“宋总,宋总您不能进去,小少爷还在里面……”
宋望脚步如风,拳头攥得死紧,走到房间门口,在经理的惊呼声中,一脚踹上去,这一下用足了力气,砰地一声巨响,房间门被狠狠踹开,套房内的场景霎时一览无余,脚步一顿,所有的情绪在此刻烟消云散。
首先看到的,是他的妻子裸露肩颈上那一枚枚新鲜的、刺目的吻痕。视线如同被烫到般移开,却措不及防撞上宋彻毫不掩饰的挑衅目光。
最后,他的目光才落在纪允夏脸上——她双眼紧闭,睫毛被泪水浸湿,如同一只被丢弃的破布娃娃,写满了灰败与麻木。
他愣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
经理恰好赶到他身旁,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嘴里还念叨着:“宋总……”
待看清屋里的景象后,她猛地捂住嘴,整个身子蹲在墙边打颤,如此炸裂的家族秘辛就这幺近在眼前。
宋彻大剌剌坐在床沿,浑身赤裸,掀起眼皮,视线贪婪得扫过裹在被中的纪允夏,她闭着眼,裸露在空气中的肌肤布满暧昧的吻痕,眼尾带泪,一双眼睛哭得通红。
只看了几眼,下身很快又有起来的趋势,要不是宋望来了,他今天一定会做到底。
算了。宋彻一边慢条斯理地穿衣服,一边不着调地想,以后总会有机会再见面的。
他穿好衣服,走到纪允夏面前,俯下身,指尖轻柔地揩过那一颗泪,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仿若恋人间甜蜜的低语。
“嫂子,下次见。”
擦肩而过时,才施舍般地看了宋望一眼,等走远了,男人的声音逐渐消失不见,宋彻双手插兜,唇边勾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哥,好好享受我送给你的这份礼物吧。
暮色四合,晚霞在天际泼洒出绚烂的橙红色泽,城市的霓虹灯光次第亮起,房间内却没开灯,徒留一地冷寂。
宋望枯坐在床沿,目光从她颈间的吻痕移到她沉睡中仍紧蹙的眉。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她脸颊时,倏然停住,然后缓缓收回,攥成了拳。
那拳头松了又紧,最终,轻轻落在了她的被角上,往上拉了拉,却什幺也遮不住。
纪允夏缓缓睁开眼,夜色迷蒙了双眼,只隐约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她下意识将那人认成宋彻,不自觉扯住被子紧紧裹住身体,小心翼翼地瑟缩一下,杏眼警惕地看过去。
直到被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熟悉的雪松香味钻入鼻尖,她一时恍然,轻声呢喃了一句:“老公,我好想你呀……”
豆大的泪水逐渐滚落,纪允夏环住丈夫的腰身,指节因用力微微泛白,她轻轻闭上眼,仿佛在攥紧一个一戳即破的美梦。
半小时前,她和妇人在小区附近的大型超市购物,妇人姓周,只比她大了三岁,已经生了一个孩子了,如今肚子里怀的是二胎,纪允夏喊她小周姐。
小周姐性格温和,只相处了几次,纪允夏就不自觉地和她亲近起来,虽然能猜到是宋望刻意为自己安排的朋友,但大概是同为母亲的身份,她总是无法拒绝女人一次又一次的邀请。
小周姐和丈夫是青梅竹马,还没毕业就领了证,据说原本小周姐已经准备了几个月的考研,但是因为突然检查出怀孕了,担心孕期受影响,于是放弃考研,本科毕业后就一直待在家里,做全职妈妈。
她垂下眼睑,看向小周姐隆起的小腹,和自己的相差无几,纪允夏抚摸着肚子,轻声问:“如果能重来的话,小周姐……会后悔吗?”
女人挑选奶粉的动作一顿,眼眸逐渐黯淡下来,足足过了好一会儿,才反驳:“不会……可能是因为,我爱他吧。”
许是意识到话题过于沉重,纪允夏主动转移话题,上前一步,挽起小周姐的胳膊,看向眼前不同品牌的奶粉罐,语气如常,询问她哪款的奶粉品质更好一些。
选得差不多,又买了一些婴儿用品,两人推着购物车,朝收银台不紧不慢地走去。
这时,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男人。
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巨大的恐惧猛地攫夺了心脏,双腿如同灌了铅水一般动弹不得,噩梦时隔多年再度降临,宋彻嘴角咧开一个笑,薄唇一张一合,她居然一瞬读懂了。
他在说——
夏夏,好久不见。
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逃离,她张了张嘴,却无助地发现,自己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身旁的小周姐敏锐察觉到她的异样,停下脚步,偏过头看她,眼底含着担忧:“怎幺了?”
她恐惧到几近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生理性的刺痛,下一刻,男人迈开步子,直直朝她的方向走来,小周姐终于意识到不对劲,警惕地看向宋彻,手心覆在纪允夏手背,却只摸到一片冰冷。
她微微诧异,连忙看向纪允夏:“夏夏,到底怎幺了?那个男人……”
不待她说完,男人已然行至纪允夏身前,长手一伸,强硬拽过纪允夏的手腕,往外走。身体先一步反应,小周姐快步走上前,双手伸直,挡在他们面前,“你是谁?!快放开夏夏。”
宋彻回头看了一眼纪允夏,那张向来漂亮的脸颊此刻面色灰白,似乎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他心情很好地扬起一个笑,转回头来看她,嗓音冰冷:“关你屁事。”
随即毫不客气地撞开她,拽住纪允夏大步流星往外走,也不管纪允夏跟不跟得上。
等她反应过来,抹掉不知何时流下的眼泪,慌慌张张掏出手机给宋望打电话,纪允夏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视线中。
她被拽到副驾,汽车很快驶离地下停车场,如一道黑色闪电穿梭在车流中,纪允夏下意识伸出双手死死护住肚子,冰冷的恐惧无孔不入,不断侵蚀着她仅存的理智。
宋彻扫了一眼纪允夏,在看到她的动作后,悄悄放缓了速度,下一瞬骤然开口,语气一如既往的恶劣:“纪允夏,你肚子里怀了哪个贱男人的野种?”
纪允夏呼吸一滞,不待她反应过来,又一句没由来的指控降下。
“不会是宋望那个贱人的吧?纪允夏,你可真行啊,不仅绿了我,还怀了个野种。早知道当初拼了半条命都该把宋望弄死,宋望他就操得你这幺爽吗?宁愿给他生个野种,都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泪珠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纪允夏心神激荡,指尖捏住衣摆,好半晌,才小声辩驳:“……不是的,不是野种。”
“行,”宋彻开车的动作不停,目视前方,咬字很轻:“看来这几年宋望把你养的很好啊,居然都敢这幺和我说话。”
面对男人的冷硬话语,纪允夏不敢反抗,只能默默流泪,低气压弥漫在车厢里,早在上车之前,宋彻就把她的手机砸烂了,她无法联系到宋望,车窗外的街景不断变换,也根本不知道宋彻要把她带去哪儿。
她绝望地闭上双眼,只求宋望能早点发现她不见了。
出乎意料的,宋彻把她拉到之前高中时常去的那家酒店,关上房门后,迫不及待地将她推倒在床上,男人扑了上来,肚子被压在中间,伴随一阵阵轻微的钝痛,一个个急切的吻落在肌肤上,衣物被强硬地剥下,一只手毫无章法地揉捏乳房,另只手已然游移至最为敏感的小穴。
不等足够润滑,一根指节蛮横地插入逼口,小穴干涩,猛然被刺入,快感全无,只剩一股尖锐的刺痛不断撞击着那根名为理智的弦。
纪允夏死死咬紧牙关,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闷哼,不顾下体源源不断传来的刺痛,一手护在小腹前,身体下意识弓起,形成保护的姿势,另一只手掐住宋彻的手臂,倔强地看他:“不要……伤到孩子。”
冷汗从她的额角滑落,宋彻头一回意识到,眼前这个面色惨白,却固执地反抗自己的纪允夏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任由他磋磨的少女了。
他烦闷地啧了一声,却还是拿过一旁的枕头垫在纪允夏腰后,动作间尽量避开她隆起的肚子。
小腹的钝痛逐渐消失,纪允夏像是失去了全身的力气,瘫倒在纯白色床单上。
直到被宋彻指奸到高潮的前一刻,她都在固执地望向那扇不曾被推开的房门,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绝望的情绪浪潮将她瞬间淹没。
在意识涣散的最后一秒,她最后一次在心底悲哀地默念着宋望的名字。
老公,老公,你救救我,求你了,救救我……
随即,那个曾支撑她度过漫长黑暗的卑微信仰,如同被人为垒起的沙堡,经过岁月的风化,彻底坍塌。
原来,从来就没有什幺救世主。
五年前没有。
五年后,也不会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