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目标
年后的街市没有年前热闹，但比起镇上还是繁华太多，足以让袁珍这样的小姑娘逛得不亦乐乎，她一路上活蹦乱跳，边逛边瞧，见着新鲜的小玩意就嚷着要买。
袁丽可算知道妈妈安排自己来这一趟的作用了，她其实没那幺想来县城逛，不想花钱，县里也没有朋友等着她来串门，眼下看来她的作用就是看着妹妹别惹事，管着妹妹别乱花钱。
“姐姐，这个真好玩，我想买。”
“你的钱还够吗？”
“够的。”
“那买了这个，要是看到其它更好玩的，又想买怎幺办？”
“嗯……”
“要不等逛完之后，看看哪个是最喜欢的，再折回去买那个。”
“嗯，好。”
袁丽一遍遍用这套说辞劝着妹妹，她知道妹妹看到更喜欢的玩意就会忘记之前那件，哪还能比较得出哪个是最喜欢的，刚好在手上的就是最喜欢和最想要的。
眼前的就是最好的，人类在儿童时期就有的明智，渐渐长大之后却要学着追求不在眼前的可能的更好选择，压抑自己真正在当下就能获得的快乐，等着一个面目模糊的将来。
经历了几次劝阻，袁珍似乎对花钱买东西兴趣变弱，看到漂亮的小玩意，惊呼声明显小了许多，或许她开始掌握一项技能——克制，又或许她也开始了幻想，觉得会有更好的在前面等她，所以眼前这个可以马上得到的快乐，即使错过了，也不可惜。
几人在粉面店吃了午饭，奶奶顺便去了农贸市场，买了些种子肥料之类的东西，准备返回。
祖孙几人在车站等乡镇巴士发车。
袁珍到底是个儿童，体力有限，聚精会神地逛了大半天，有些累了，靠着奶奶打瞌睡。
袁丽时不时往车站门口看，像是还没逛够，还不想回去。
袁小海同样难得来县城一回，他也有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就是看到有店铺贴着招聘信息，总要认真地看一看。
小商铺招人往往没有太高的要求，无非是做事勤快，服从管理，有的会加上有上进心。以袁小海的自我认知，他觉得这些要求他都能达到，唯一不能满足的是年龄，招聘信息少不了加上年龄要求，而“18岁以上”是他唯一没有达到的条件。
巴士不久即将发动，袁丽认命似地坐在座位上，望着窗外发呆。
袁小海和袁丽坐在同一排，他这会儿才注意到袁丽已经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不太高兴，他问道：“丽丽姐，你是有什幺忘记买了吗？”
“嗯？”袁丽回过神来，视线却没有从窗外移开，漫不经心地回答道，“没有啊。”
“哦。”袁小海不擅长用言语开解人，即使看出袁丽的反常，也说不出调解的话。
巴士在平坦的道路上平稳地行驶着，车程两小时，有些乘客已经开始闭目养神。
少年和少女的精力却还很旺盛，齐齐远眺着路旁的景象，各有所思。
行驶经过一片颜色统一、楼层不高的建筑区域时，袁丽终于主动说话了。
“小海，你看那里，知道那是什幺地方吗？”
袁小海同样一直望着窗外，自然是看见了的，他想了想，答道：“不知道。看着像学校。”
“你还真说对了，那就是学校。”
“哦。”袁小海不以为意，学校给他的感觉就是一个规矩多，有很多人按部就班地上课、下课，四周用围墙圈出来的地方，他知道“义务教育”这个说法，也懂自己现在读书是为了完成某种“义务”，要等完成了这项“义务”，才能去做别的事。
“那是县里最好的高中，只有成绩好的人才能读，也是最大的，有好几千人呢。”袁丽倒是兴奋起来。
行驶的巴士很快将最大的高中抛到了身后，袁小海在脑中描绘着“最好高中”的结构，按人数来看，大概就是他现在就读的中学的十倍大吧。
他只是浅浅地想了想，下意识觉得那个地方与他无关。
“咱们要是能考上这所高中，就得来县城里上学了。”没回应也不影响袁丽继续说，“听说这所高中百分之七十的人能考上大学，还有考上清华北大的呢。”
袁小海没想过自己考不考得上的事，如果上完初中还要上高中，他就得再耽误三年才能去挣钱，更别说后面还要上大学。大学要读几年来着？
不过他知道袁丽很想上大学，在读书方面她比自己认真努力得多。
“丽丽姐肯定能考上这所高中，然后考上大学。”
“我也想。不过我没有把握，挺难的。”袁丽喃喃答着，望着窗外的眼神里有期待，有迷茫，也有些隐隐的不安。
为了能考上更好的高中，她把能用上的时间全都用来读书学习，她觉得不需要别的快乐。
她也不配拥有别的快乐，因为她拥有的不过只有时间。
她的时间要用来实现“县城最好的高中”这个目标，之后她才配有更高更远的目标，去更繁华的城市，受更高阶的教育，成为三六九等的人里更高的那一等。
巴士驶出县城区域，道路变窄，“繁华”渐退，迎面而来的是发展明显落后的乡镇面貌。
青春期的女孩，心事明显变多了，已经开始思考人生和命运。
为什幺有的人能出生在富庶的人家，发达的地域，有些人却终其一生在一方狭小的土地上与贫穷做斗争？
为什幺有的人轻而易举能到的繁华富足之地，有些人需要走上千万里，走上小半辈子？
为什幺有些人拼尽全力费劲心机达到的目标地，擡眼一看，却不及他人的起跑线？
……
少女的疑问，或许只能一辈子在路上寻找答案了。
相比起少女的忧愁，少年的困扰则简单明了得多。目前能称得上是个困难的只有他未长成的身体，他简单地相信着他所有的力量都藏在身体里，包括手臂，包括肩膀，包括脑子，包括他能拥有的一切，将来都是他撑起一片天地的工具。
车子仍徐徐行驶在不太宽的公路上，一车的男女老幼，喜悦的，兴奋的，意犹未尽的，疲倦的，麻木的，兴味索然的……
看起来有不同。
却也没什幺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