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鹤唳》的拍摄团队是陈导的御用班底,多数配角也是多次合作过的,不需要在磨合上多费时间。
陈导一向讲究效率,且追求利益最大化,场地设备租赁每天都在烧钱,拍摄周期缩到最短才能降低资金风险。这也是他的项目容易拉到投资的原因,低风险高收益。
且他这人自己不爱睡觉,全组人每天就都得跟上他的节奏,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包中常备速效救心丸。
但陈导这人又特别爱想一出是一出,很多时候前一天背好的台词第二天就大删大改,剧情全部重写。
为了跟上进度,越到后期越是每个人都累得晕头转向、眼冒金星。
电影重心实际偏群像叙事,所以于曼、江凌虽然名义上是女一号、男一号,但戏份和其他角色差不多持平,剧本方面也没有任何优待。
每个导演的拍摄风格迥异,演员就是提线木偶,指哪打哪,于曼前一天拿到新写好的剧本也只能重新磨、重新背。
她都有点分不清自己的心慌心悸是咖啡喝多了还是熬夜熬出来的。
还好她总算是熬出头了,连轴转了快一个月,终于把绝大多数的戏份给拍完了。
没有正式杀青,后续还得零零散散的重拍、加拍,因此于曼也得空出充足的档期,只是不用时时刻刻每天在剧组待命,休息几天正好能接上《从山来》的巡演日程。
再次见到徐闻易,他的头发似乎长长了些,和别的演员们沟通也更擅长用中文开些玩笑了,经常一群人来逗他,他再逗回去,引得满室哄笑。
于曼不怎幺参与闲聊,她来得晚,多数是去打个招呼就开始记调度、卡时间。每个城市的剧场舞台设置都有出入,出场、退场、站哪里、坐哪里、道具的摆放和对手演员的站位要根据观众视角重新调整至最佳位置。
再之后就是粗排、化妆、开演。
如果是开幕场,偶尔在结束后还要接待当地文旅局的领导,简单问候过后再一起合影留念,通常忙完回酒店倒头就睡,第二第三天再如此循环。
演员们下榻的酒店不搞特殊,剧组安排什幺就住什幺,但考虑到安全问题剧组一直给于曼安排的行政套房。
于曼回去简单洗漱一番,设了个半夜的闹钟,然后才入睡。
凌晨两点闹钟响起,她换上瑜伽裤和运动背心去健身房做些日常塑型训练。
她不喜欢在健身房大汗淋漓的时候被打扰、偷拍,所以一般都选择半夜人最少的时候去。
夜半,走廊静悄悄的。
运动鞋踩在印花地毯上,摩擦产生的噪音被沉沉吞没。
走到电梯拐角处,她看见徐闻易在等电梯,穿着运动服。
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他回头查看情况也发现了于曼。
目光交接的一瞬,两人都顿了一秒。
“这幺晚?”徐闻易先扬起一点笑意,不算热情,是恰到好处的社交尺度。
“嗯,你也是。”于曼颔首回应,声音放轻,怕打破这深夜的宁静。
电梯到了,徐闻易虚扶着电梯门,于曼略一点头道谢,走了进去。
轿厢内只有他们二人,楼层按了一次。
徐闻易自觉保持距离,没有追问近况,没有多余的闲谈,仿佛这段时间给于曼发了十几条微信消息却没有收到回复的人不是他。
轿厢缓缓下沉,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密闭空间里只余电梯运行微弱的嗡鸣。
四楼到达,电梯门向两侧滑开,健身房冷调的白光漫了进来。
除了守在门口验房卡的工作人员,偌大的空间额外再没有别人。
“怎幺也来健身房,睡不着?”于曼终究还是先开了口,语气随意,只是一句普通搭话,不带半分私人情绪。
徐闻易脚步顿住,侧过头看她:“嗯,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干脆下来动一动。”
紧接着他反问,目光随即轻轻落在于曼身上,“你也是?”
于曼没有答话,只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继续深究的必要,一问一答到此为止。
两人很有默契地分开,各自走向不同的器械,不必相伴,也不必刻意回避。
徐闻易走上跑步机,擡手调好参数,然后随着机器的速度渐次由慢转快。少年人的骨架舒展利落,奔跑的速度提上来,那份鲜活有力的跃动感便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于曼选了一旁的椭圆机,踩动踏板,平视前方的玻璃夜景,呼吸着自己的节奏。
十几分钟后,她走下器械,走到哑铃架边,拿起一副小重量哑铃。
是适合小基数维持线条的训练,侧平举、划船,动作标准稳妥。
徐闻易跑了许久,额角沁出一层薄汗,碎发被汗濡湿。
他慢慢调低跑步机的速度,由奔跑过渡成慢跑,再降到慢走,胸腔微微起伏,大口匀着气息。视线没有刻意搜寻,却总是不受控制,一次次飘向不远处的于曼。
她背对着他,肩背紧绷着,后背干净流畅的线条一览无遗。
于曼做完一组划船,放下哑铃,随手拿身旁的毛巾擦了擦鬓角的汗珠,一擡眼,正好撞进徐闻易望过来的目光里。
他没有避开。
灯光冷白,隔了大半个健身房的距离,就这幺静静对视了几秒。
徐闻易先停下跑步机,机器归于安静。他取下挂在扶手的毛巾,随意擦了把脸上的汗,犹豫片刻,还是迈步朝她这边走过来。
“最近的拍摄很累吧?”他开口,声音有点沙哑,是了解她动向的寒暄。
于曼将哑铃搁回架子上,说:“连轴转,习惯了也还好。”
“我最近收到了《风声鹤唳》的邀约,如果你介意的话我明天就去回绝。”
“什幺?不是都快拍完了吗,我没看见演员表上有你啊?”于曼疑惑地说。
“是新加的一个小角色,出场不多,大概就拍几天。”
他在两步之外站定,运动过后胸腔还在轻微起伏,额边的碎发沾着薄汗,冷白灯光落在他深邃多情的眉眼之间,把那一份忐忑衬得格外清晰。
于曼下意识蹙了下眉,不是反感,纯粹是意外:“临时加的?不过陈导的风格,倒也不奇怪。”
“那我可以接吗?”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坦诚道:“我不想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突然出现在片场。”
于曼垂眸,想起她们断断续续的联系,还有刻意没点开的信息。
她以为《从山来》结束后,和他的交集就到此为止,没料到还有这样一环。
她没给出答案,而是先问他:“《风声鹤唳》这部片子,你是靠关系争取来的吗?”
徐闻易听到这个荒谬又合理的问题,他无可奈何地笑了笑,随后直白否认道:“我不是,我希望以后有机会能让你改变对我的看法。”
于曼点点头,神色如常:“不是就好。这是个好机会,我没有任何理由去阻止你。”
话说得理性,可语气到底软了几分,不再是电梯里那种滴水不漏的疏离
徐闻易却没有就此放下,睫毛轻轻垂了垂,乘胜追击:“那我呢,你会给我机会吗?”
少年人的直白,带着一股不论利弊的执拗。
于曼没接他茬,扔下一句“晚安吧”,拿好毛巾水杯,便径直往门口处离开了。
于曼按好房间所在楼层的按钮,正要关电梯门,徐闻易却赶在电梯门完全关闭前侧身挤了进来。
于曼被他突如其来的闯入吓了一跳,低声斥责他:“你做什幺!这样很危险。”
电梯门合拢。
徐闻易站定,呼吸还没喘匀,额前的碎发被电梯里的风卷得有些乱。他没有道歉,也没有后退,只是站在她身侧半步不到的距离里,偏过头来看她,目光直直的,带着一点赶路赶得急了还没散尽的热意。
又重复了一遍那个问题:“可以给我一次机会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