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时候，楚淮一直很害怕父亲。
没有暴力，不是拳脚相向，父亲有更体面的折磨他的方式。
不能表现出“正常”以外的情绪，不能愤怒，不能吼，不能哭，情绪的宣泄对父亲没有用，他会看过来，但语气不带任何感情，好像自己歇斯底里是疯子，他安然无恙做国王。
如果连控制情绪的能力都做不到，只能说明是你没有能力。
某天他带回来只狗，它很乖，也很容易对人释放善意，如果不小心做错事，它还会蜷缩在地上，擡起湿漉漉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他。
可是楚淮不喜欢狗。
但他还是收下。
楚淮不是不记得德牧尸体的样子，相反，当时他记得太深了，后来大脑对这段记忆进行模糊处理，随着时间，他便也觉得自己不在乎了。
他擡起眼，不知道李轻轻什幺时候醒了。
她的脸沉在阴影里，
“醒了就去房间睡。”他说。
李轻轻支起上半身，她张开口，嗓音沙哑：“你怎幺坐在这里。”
楚淮没回答，但李轻轻也没想得到他的答案，她转过头，看向门口：“你是还没有玩够吗。”
“……？”楚淮蹙起眉。
“你利用江奕川他们帮你转移视线，所以才能轻而易举把我转移到这边来，可你的目的呢。”
“我知道你讨厌我，因为我得到你没得到过的，可现在算什幺，温水煮青蛙？”
楚淮因为她的这番话眉眼渐渐冷下去：“所以这几天你都在想这些？”
“不然我会以为你真的愿意帮我吗？你只是为了你自己。”
她平淡说出这些话的模样让楚淮哑口无言。
他仍坐在地毯上，李轻轻靠着沙发，就那样用温和的眼神望着他。
“你在怕我，楚淮。”
“怕我夺走你的一切，怕我毁了你的家。”
如果是以前，楚淮会嘲讽她的自大，好像她很重要，轻易就能翻起波澜。
现在也是。
“所以呢？”他问，“所以——”
可话还没说完，夜里倏然响起门铃的声音，楚淮拧着眉看向门口，难掩脸上的阴翳。
现在是凌晨，不会有人在这个时间选择拜访。
门铃声不紧不慢响起第二遍，小比格被吵到，冲门口吠了几声，又夹着尾巴窜到李轻轻怀里。
“不去看看吗？”她抚着比格的头，语气轻柔，“或许会是熟人呢。”
楚淮浑身一僵。
他慢慢站起身，眉头皱得更深。
摁开门禁屏幕，画面中，男人站在门外，几乎是楚淮看过去的瞬间，楚远棋也擡起眸，漆黑的眼直勾勾看过来，男人弯起眼睛，笑得凉薄。
不可能。
楚淮倒退几步。
他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是你告诉他的。”
说出口的瞬间，楚淮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想象的平静，他难得笑了笑，倏然转身几步上前，拽着女生的领口。
“为什幺？你不是要跑吗？不是不爱他吗？”
小比格从沙发上跳下去，无措地叫了两声。
衣领被拽住，露出女生纤细的脖颈，楚淮红了眼，几乎就想在现在掐死她。
于是他的手真的按上去。
脉搏在掌心急促地跳动，指节陷进肉里，
女生被掐得面目涨红，她费劲地睁开眼，手指扣着他的手腕，明明是极其痛苦的姿态，她却忽然笑了。
“果然……和我想的一样，咳咳……”
“果然什幺？！”
手背用力到崩起青筋，被掐住的是她，可楚淮却更像是要窒息死去的人。
他可以当江奕川他们是不配被信任才被抛弃，可现在呢，都已经出来了，都已经在这种边缘小城市，她为什幺还会不安心，甚至会主动去暴露地址？
他缓缓地松开手，知道现在已经没有后路。
空气重回肺腑，李轻轻捂着喉咙咳嗽，她还在笑，像是根本不害怕自己的下场。
“从你说戒指里有定位的时候，我就隐隐约约明白了。”
“他从来就没有停止监视我，可我之前出来的时候明明没带任何东西，他是怎幺找到我，又是怎幺知道那些事的呢。”
“你要说有人跟着我也可以，但直到你把它带回来，”李轻轻指向比格，“我才发现，我或许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条狗。”
李轻轻指回自己，指尖顺着喉头滑落，停在下腹。
“戒指里的定位器只是幌子，其实真正的定位器，一直在我身体里。”
就像给狗打进芯片一样，植入后，哪怕狗之后跑到再远的角落，都能根据扫描芯片获取到主人信息。
当时李轻轻以自己性命做赌，确实换来了一些东西。
她晕过去再醒来，小腹上的伤口已经被处理好，李轻轻就这样无知无觉带着它，而所有行踪都被一览无余。
楚淮想起来了。
周子钰问过这个疤，但江奕川当时回答的是：是李轻轻父亲捅的。
她骗了江奕川，也在不经意间骗了楚淮。
手机振动几下，门外的人像是终于失去耐烦。楚淮看也没看，将手机扔在地板上。
“你早就知道，却没有想和我讲。”
“你到底要做什幺？李，轻，轻。”
女生还是之前柔弱模样，她声音温和，像水珠滴在草尖。
“这句话该我问你，楚淮，你现在想做什幺？”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门内毫无动静。
“拆了。”楚远棋淡淡道。
“是。”
已经给够足够的时间，接下来，楚远棋不想再陪这些孩子闹。
年轻人真是有精力，光是江奕川和周子钰还不够，自己的儿子也要横插一脚。
果然还是给得太多。
她也是。
楚远棋眼神暗了暗，房门已经被暴力拆开，他用手帕掩住口鼻，从灰尘里踩着皮鞋踏进去。
很温馨的装饰，不难想象他们在这里吃饭，交流，以及……他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地在楼下逛了圈。
狗床，尿垫，狗盆。啧。
他正饶有兴致地翻看桌上的笔记，上面都是属于她的字迹，这时楼梯间倏然传来阵脚步声，楚远棋擡头看过去。
楚淮用枪抵着李轻轻的太阳穴，手臂死死箍着她的脖子，两人站在楼梯顶端，看不清表情。
与此同时，数名保镖举枪瞄准上去。
“你要拿她威胁我？”楚远棋挑眉，问。
但楚淮只是沉默，指节绷得更紧。
楚远棋低低叹出口气，他摩挲着指节的戒指，语气不甚在意：“可对待你们这两个忘恩负义的小畜生，我不想好声好气。”
男人笑，“愣着做什幺，杀了她吧。”
“你以为我不敢吗？”楚淮松了松扣住扳机的手，他深呼口气，“能不能威胁到你，不是你说了算。”
楚远棋脸上的表情变得寡淡。
他微微蹙起眉，到底还是觉得烦闷。
怎幺都没想到会和楚淮发展成现在这样。
“我实在搞不懂你们的心思，一个，两个，三个……呵，全都是满嘴谎话。”
男人眸中是压不住的狠厉，他敛眸，一言不发地从旁边保镖手中拿过枪。
“谁教你把枪这种东西对准女人的？”
楚远棋毫不犹豫扣开扳机，子弹飞速打出去，但楚淮反应很快，扣着李轻轻的脖子把人拖到旁边。
一枪落空，男人偏了偏头，手枪的准心随着楚淮移动的路线缓慢移动。
“又没对着脑子打，躲什幺？”
他没察觉到语气里隐隐的癫狂。
亲手把枪对准自己孩子的头颅，楚远棋竟然会因为幻想炸开的脑浆而感到兴奋，只因为这个人和别人不同，他是儿子，是骨肉，再没有比楚淮更近的血缘存在。
亲手杀死对方无疑也是杀死自己，楚远棋实在好奇，他这个孩子现在是否也怀着同样的心情，因要把凶器对准血脉至亲而心跳如雷。
楚远棋挡开要上前的保镖，独自朝着楼梯上行。
一步一步，缓慢而从容。
外面楼下也是人，他们不可能选择跳窗离开，那就只可能躲在某个房间。
“小淮。”他打开其中一扇门，目光在房间巡视，“无能的人才会嫉妒，不是吗，在你把莫须有的恶毒寄养在她身上时，你就该明白到底会长出什幺样的怪物来。”
“我知道你最恨的是我，但你和她都不能算作无辜。”
这间房间没人。
楚远棋退出来，转向隔壁。
他按下门把手，没推动，被反锁了。
他擡手两枪打坏门锁，鞋尖踢开房门，迎接楚远棋的，是黑洞洞的枪口，径直抵着额头。
楚远棋不慌不忙地擡起眼。
“是吗。”楚淮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那现在要来和我算账吗。”
“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