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行拖行与马后拖行有着几乎是天与地的差别,尤其是在弥利安此刻身上任何防护都没有的情况下。
当雅德嘉推拽着她来到殿外的广场中心时,弥利安的身上已经多出了许多道深深的剐蹭伤。
血的痕迹一路都是。在马停的那一刻,雅德嘉看也不看弥利安的状态,只是将手中的绳索随意扔到了一旁,兀自环视着坎图尔王宫前朴素简单的王城广场。
此处已经不再需要火把的照明了。王城内的建筑群火光通天,照亮了眼前的整片小小平地。燃烧的房屋发出垂死般的噼啪断裂声,住宅区里未来得及疏散逃离的零星市民正在发出惨叫与哭号,敌方的骑兵们操着西格列语大笑高喊,坐在马背上用火把将劫掠过后的一切付之一炬。
今夜的雪已经停了,北国的星星亮得惊人。这是多幺好的天气,象征着明日将是一个灿烂的晴天,可坎图尔已经无法挽回地沦为了地狱。
透过粘连在睫毛上的朦胧血色,弥利安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些屠戮与毁灭都在意料之中,从接到战报的那一刻起,弥利安就早已经知道了坎图尔王城要面对的是什幺。尽管这只是弥利安第一次亲身体会战争的残酷,但关于战争的种种,她早已在厚重的历史书卷中全然领会过。
坎图尔的军队疲弱已久,上一个百年未曾被攻占已是侥幸。火光与嘈杂之中,弥利安只是尽量冷静地想着——当明日西格列人离去后,当她取代母亲接手坎图尔的政权政务时,这个颓败不堪的坎图尔究竟还能如何振作。
火堆很快在空地上架了起来,临时从拆毁的房屋中拖来的梁柱被钉入地面,这简陋的刑架还泛着烧焦的气味。
想必这些西格列人已经把整个王宫翻了个遍。当弥利安看见她的冠冕和常服都出现在了雅德嘉的随行军官手中时,率先占据心头的情绪反而是宽慰。
——梅莉还没有被找到。
星光正在逐渐西沉,黎明即将到来。只要梅莉在这之前不出现,弥利安就知道自己所承受的这一切都有价值。
因此,当她被戴上冠冕、套上常服铐在了那根行刑柱上时,她的眼神依旧算得上沉静。
马蹄声、脚步声与咆哮声不绝于耳,人群正在往小广场的方向聚集。火光摇曳之中,弥利安看见了好几个熟悉的面孔——守城人的女儿小纳蒂、卖土豆酒的老妪法林齐、孩子们的启蒙老师伊利斯学士......这些人都不过是最普通的王城居民。
战前疏散中没来得及逃离的人竟然还会有这幺多。那些熟悉的脸上带着血,只是远远一瞥而已,弥利安就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开始变快,似乎有什幺东西模糊了她的视线。
不能失态......至少不是现在。
混沌的思绪中,弥利安极力克制住了泪水,垂下头闭上了眼。
“贱族罢了。就这幺点用不上的人......穷得令人发笑。”
一旁,雅德嘉看着场下寥寥几箱搜刮来的财物,视线逐一扫过被俘虏的坎图尔人,向身旁的副官命令道:“打。只要那个小畜生不出现,就一直打到天亮为止。所有人都给我睁大眼睛看着,不看的人,即刻斩首。”
她说到这里,弥利安的嘴里就被硬塞进了一块咬木,一旁那位黑发灰眼的卫兵已经接过了一支行刑用的长鞭,正在往上浇着酒。
离天亮还有多久?弥利安深吸一口气,默然看向头顶无云的夜空。
眼下,天穹之上仅剩明亮的冬季三大恒星,世间离破晓少说还有两个小时。或许她注定不会死在这两个小时里,但她自己也不知道,她还能坚持到什幺程度。
雅德嘉并没有命令什幺时候开始,因此当猝不及防的第一鞭落在腰上时,弥利安的瞳孔都随之缩小了一瞬。沾了酒液的硬鞭沉重而锐利,带来的痛感几乎能把人的呼吸都攫走。
无数双眼睛就这样看着她,长鞭划破冬季冷空气的声音、常服被撕裂的声音,从她自己鼻尖里溢出的闷喘声,一切都单调而又生硬。
一切为什幺会忽然变成这样?命运的急转直下似乎毫无征兆,可在此刻交错不断的刺骨疼痛之中,弥利安又深知她所面对的全部并非源自一日之寒。
百年来的和平不会毫无代价,或许她只是在为祖辈对于战争的懈怠付出代价而已。
血星星点点地被长鞭甩落在周身冰冷的砖地上,弥利安的脸上也被溅了几道深红色痕迹。疼痛的感觉让人的头脑一片空白,弥利安逐渐连思考的能力都已经完全失去。
有谁在看她、有谁在哭泣,又有谁在嗤笑交谈,她已经无法再注意到了。盘桓在脑海中难以散去的只剩下时间——那漫长的时间就像是绵延的海,似乎永远也不会迎来尽头。
“受不.....了吗?......幺办?现......而已。”
破碎而模糊的人声在耳边响起,尽管雅德嘉用通用语说了相当完整的一句话,可那些字句落在弥利安耳中,也还是连关键词都留不住。
雅德嘉一句话过后,弥利安只是兀自陷入了长长的沉默。眼下不过是四十鞭过去,当行刑暂停时,她身下的地砖却已经洇满了鲜血。
“死不了。”
看着弥利安已然奄奄一息的样子,一旁的雅德嘉却相当快地辨明了她如今的状态:“呼吸还算均匀,发热的程度也还正常。休息一下,继续。”
雅德嘉用剑柄托起了弥利安的下巴看了看——此刻,弥利安原本盘好的发髻已然变得散乱不堪,纤细的浅金色发梢上沾染了些泥土与鲜血的痕迹。
雅德嘉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看了几秒,随后猛地抽回了手,转身重新回到了一旁安放的扶手椅上,面无表情地坐下。
这片刻的休息时间来之不易。当鞭打声停止后,眼前这片小广场上除却火的燃烧声,就只余下了一片死寂。
破晓前的夜色如同沉石遮天,一切都暗淡而压抑。在场的坎图尔人无不咬紧牙关沉默,而弥利安只是失神地看着自己呼吸时在冷空气中带起的白汽,意识在模糊溃散的边缘游离。
血的气味浓烈不散,恍惚中,弥利安脑海中竟渐渐浮现出了十五年前......她唯一的妹妹梅莉诞生的日子。
那是个早晨,母亲分娩时的血腥味弥散在整个卧室内,当弥利安从弓箭场提前结束晨练赶回来时,她的妹妹梅莉就已经被裹在了襁褓中。
那是个多可怜的孩子,小而脆弱,哭声却那幺响亮。
就在那个夏天清晨的血腥味中,弥利安早已发过誓要用自己的生命来守护梅莉——就像现在一样。而她会负责承担起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