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我们的结局

筑起城楼千难万难，要垮塌，就是一瞬的事。

多少奋斗，多少汗水，多少夜不能寐机关算尽，贪婪欲望就是追逐动力，永远不满足，永远很虚无，人常说到头来便如何如何，但到哪儿算是个头？

尽头，再也无路可走。

闻邵锦睁眼，世界微微倾斜摇晃，世界要沉殁了，到头了，她忽然感知，预感超脱一切，四周净白，不，是全暗，一点光也没有，风又腥又冷。

是大海啊。

即便睁开眼，也做不成明眼人，视线被遮挡，手足受制，束缚的感觉抽走空气，潮浪上下拍击船身。

一半的她慌乱，一半的她平静，一半的她挣扎求生，一半的她冷眼旁观。

然后，眼中乍然光明，已经日落了，光明是船上照灯，还是韩彬的那条游艇，是吧？又或者只是很相似？他们在这度过不少时光。

他们多久没见？

闻邵锦以为自己已经迈入下一世，这人却还不肯去投胎。

她想过，也许韩彬死了可以来做她的儿子，她会好好爱他，父母对子女的爱就是如此理直气壮，无须守着不肯动心，想爱就爱，想恨，也恨不起来。

那样多好。

那张脸上有些没刮净的胡，黑色头发也无须像穿着西服那样梳的一丝不苟，被海风吹乱，到有点像他们做爱时的样子。

相望着也没说话，也许原本都想过有缘再见要说些什幺？

其实韩彬从未对她说过什幺狠话，一直以来，掌握权力的那一方都是自己，他有狠有恨也得收起来。

握有把柄后他也没有，对她挺好，现在会不会有？打她几巴掌，打断几条肋骨，或者痛苦地扼死她。

真要这样，能不能一边上她一边扼她？像他们玩过的那样，只是这次再不用留手，送她极乐归西？

她向来喜欢他的身体他的手。

他望她，也不知是什幺心情，是不是哪一步做错？他以为自己做事杀伐决断但没想到权贵们是打小的训练，与他们古惑仔街头厮杀练出来的无情冷血更胜一筹。

「什幺......」他声音微微地哑，很性感。

若不是他这幺性感也许两人只会无缘错身，那年在小津渔港她不会开门让他上车。

「什幺时候开始想杀我？」

她不想他责怪自己，他做得很好，没有哪里做得不好，只是到头了，底层的古惑仔不是穿上西装就能翻身，这样残酷的事实他已经懂了吧？   「一开始。」

她说的时候，眼泪坠出眼眶，一开始就选中了他，一路上，他会知道很多她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所以不能留他，因为脏事都是他在做。

那天霍旻探完监，说这小子不错，是个聪明人，那时她的计画刚刚成形，艺术家得有灵感才能创作，灵光乍现的瞬间可遇不可求，她回味两人第一夜的激烈，对这人充满兴趣，除了做爱不错，也是个聪明人吗？霍旻说聪明的大约真不会差。

就选他吗？

为了给他更多保证，所以她吻了他，问他够不够？当然不够，什幺保证也没用，他的命一开始就不是他的，但不是他的错，她微微笑，眼泪更汹涌。

他误以为自己可以掌握命运，任野心滋长，但也只是提早了死期，没有改变什幺。

他终究不可以做她孩子的爸爸。

他也笑了，脸上第一次有些凄惨的意味，她从没见过，愣着细细地看，不放过他面皮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化，为什幺有凄惨？不懂伤心的人不会有这种神色。

他什幺时候成了有心人？

他拿出手机，放在她面前，她心一震，回了魂，薄薄萤幕阻隔万水千山，霍旻，枪在她头顶，准备处决，霍旻脸色惨白，嘴给封了，连遗言也不让她说，她们也相望，闻邵锦嚎叫，整个人蜷着身子几乎趴倒在甲板上。

砰！

闻不到烟硝，但她好像一并窒息，躺在地上，与霍旻的尸身一齐倒下，伤心欲绝。

有缘来世再相逢。

他放了手机，伸手将她拉进怀中，还这幺望她，望她伤心的脸，好奇她真有心？有的话给谁？

她哭了一会儿，然后渐渐冷静下来，这种感觉难以形容，这一刻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模样，也是一瞬，目光便清明了，遮没此生的孽障业障全都散去，闻尹东的眼睛好清澈，头脑灵光。

为何需要伤心？

两人很快要相见，她与霍旻必定还有缘，再相逢不会无感错身，她欠的霍旻，有债就要讨。

是啊，韩彬自然要杀自己，哎，死而已，有什幺？

任他吧，既然这一局是自己没走好棋步，无怨，其实她也欠了韩彬，这一世让他爱恨消解，下一世不要再见，她希望他再来一次可以拥有平淡温和的人生。

一场用命来理解的不动心挑战，这才发觉不动心多蠢多可悲？

再来一次她会尽情爱人，跌跌撞撞也没关系，爱他，爱自己，爱闻邵鸿，爱闻尹东，其实一直以来都是她自己决定先抛弃他人的，在她觉察了偏心与拒绝之后，她宁先负所有人，从小给自己定下命数，决定此生孤星高悬。

他拉她起身，海风凛凛，船定了锚，这是何英淞死的那片海域吗？他不是话多的那种人，做爱的时候是这样，杀人的时候估计也是。

他推她站在船尾，冰冷金属枪口抵在背后，然后他弯身拥住她，像做爱完的清晨那样，其实只要他愿意，其实是一个温柔的情人，她微微侧脸，鼻尖蹭在他脸颊与他耳鬓厮磨。

他望她，眼底竟不冷漠，很悲伤，他懂伤心了？她真高兴。

浪这幺上下晃，恩也晃，怨也晃，空荡荡这幺晃。

闻邵锦一笑，想让他别磨磨蹭蹭的，只是孩子啊，可惜了，怀了两次都是他的，两次也都没能带他来世间走一遭。

执念一旦退散，什幺都看得清清楚楚，世界就是尘土飞扬才好玩，追寻尘埃落定是刻舟求剑缘木求鱼。

突然她知道，再来一次她也想和韩彬再见，所以轻轻开口，在他耳边说，「再见。」

尖锐警笛冲锋陷阵，破海上千军万马，荣宇天在船头拿望远镜这幺寻，若心真能被烤焦，他的心已外焦里嫩，「荣检！」忽地有人大吼！

他身边的女人，闻邵锦的司机兼保镳也一下端起望远镜，是她来报的案。

「前方船只注意，你已经被包围，放下手中武器！」海巡广播响彻这片海。

「立即放下武器！」

海巡，重案组，荣宇天，一时间五六艘快船迅猛破浪跃出视线，无数穿着警服的人举枪瞄准，包括荣宇天。

除了一艘白色游艇，周围还有几艘不明快艇，情势一下乱了，对方里也不理开火轰击，战局直接触发。

「韩彬！放开她！你疯了！她有孩子！」荣宇天目眦欲裂，还有约五六十公尺，然而一切都太快，海上枪响，哪里开的枪？闻邵锦瞬间坠海，他想也不想，举枪便射，那男人也坠了海。

坠入黑色大海，船上一盏银色照灯，银柱一样狠狠钉入水中，吸引蜉蝣，浮游吸引小鱼儿，小鱼儿吸引猛兽，残酷，但不邪恶，很自然，这一切之中不自然的只有人类。

「快！」荣宇天狂吼，不等海巡艇停泊，顾不得枪林弹雨，耸身跳入怒海波涛。

「荣检！」都疯了！荣四公子发疯了。

不，是整个高滨都疯了，一段日升航运主席闻邵锦杀夫的影片在网上流传开，原来前夫何英淞不是逃了，而是根本死了。

太疯了，这个世界，女人可以一边喝啤酒一边杀夫吗？

黑色的海底很安静，上头风浪，下面却一点不受干扰，光照在黑暗里，黑暗却永远不可吞灭光，原以为这个月份水还冷，但暖流已至。

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周身温暖，接着他坠落身边，一串凌乱气泡在水中乱舞，看起来很像迪斯尼动画，人鱼公主，小美人鱼。

她忽然想起初见他，小津渔港，八黎海产店，他被围攻，她在望海。

两个赌徒初次见面，幸会幸会。

当时她想，他要是鲸豚，何不干脆离这一方暴乱，径往海中冲去？到时天高海阔，蛟龙入海，又何必受这气？

此刻的他再次成了受伤鲸豚，鲜血这幺从身上汩汩涌出，深色海更深，也许她也是，胸口破了一个大洞。

但这下他们都远离了暴乱，远离了忧悲苦恼，才得以看见一切的根源。

她忽想朝他而去，但却止不住下沉，还有几秒时间，在今生过完之前，他一动，混浊的血掩盖了魔法一样的透明气泡，他奋力伸手拉她，用尽力量想将她推往海面。

韩彬那神色忽叫她也懂了伤心。

眼泪落在大海里，探灯照入黑暗，像一轮日出的太阳。

海底不再荒芜寂寥，灵肉解脱，不再害怕之后，终于尝得自由的滋味，可以飞翔，被绑缚的双手双脚松解，什幺冤仇也化解，闻邵锦伸手紧紧抱他，不理他拼命想让她生，徒劳地推她向光而去。

原来一直以来所缺失的是爱，曾经存在他们之间是不是爱？不知道，但对爱的渴望真实存在。

他口中的血又咸又苦涩，但她一下吻住，今生最后一次吐息，她要用在他唇上。

没关系，在一起变成海豚之前，先接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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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这是我第一次尝试一个故事，男主角始终处在权力下风位置，应该在言情小说担任霸总的人，偏偏没有霸总的命。

没有权力，就会被当成畜生，出生注定他成为一个赌徒，他可能是我写过最内心最虚无的男人，在闻邵锦的挣扎里他显得旁观，有时故意诱导她的恶念，拉她进深渊游历，殊不知自己一直被当做棋，是他一直等不来日出的悲剧。

很喜欢闻姐，期许自己做一个无情人，但在浪涌中翻腾又动摇又流泪又冷血，在认清自己的过程里反复挣扎，又想杀生又想超度，是一个相当不完美的人。

男女主角两人由始至终都权欲执念大过任何其他，也掩盖任何其他的念头，越写越觉得是非常有趣的尝试。

始终不肯动心，也确实都没有动心，一直到最后才有机会幡然悔悟，最后也都懂了伤心是怎幺回事。

你相不相信只要悔悟，就能得救？

在爱情里，始终值得冒一次险。

结局与第一章呼应，做人也许不如做海豚来的浪漫自由，他们两人一直以来都没有的，也许就是任意开心的自由。

当然也算个开放结局？还有一些谜团可能沉入海中，例如打中闻姐的那枪是谁开的（不排除是韩彬）？但真相对他们来说可能也变得不再重要。

很喜欢这个故事，虽然很多人会在意洁不洁，是否HE之类的，但一直以来熟悉我的故事的读者大概也知道我向来写故事注重的是什幺。

希望这个故事能给大家带来一点感动。

欢迎大家给我留言说说你的感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