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身中剧毒的男人。
从早躺到晚,是我这三年来的必修课。
我错过了无数次朝霞、日落,只静静躺在木榻上,躺在岑洛温柔的目光下,虽然看上去挺辛苦但内心甘甜。
寒潇院里是浓浓的药汤味,那是岑洛亲手为我煎的,从最初需要忍耐那令人反胃的苦,到如今闻见汤药,我能精确品出每碗的火候、时辰。
啧、比如...昨天那碗就有些煎过了头。
唯有夜深山静之时,
我趁四下无人,才会偷偷起身,披件外衫,像一只冻在冰块里终被暖阳融化的鱼。
悄悄从床沿爬下来,稍微出去活动一下筋骨,顺便为自己的解药,去外头奔波一番。
也是不久之前,我才从岑洛口中得知:她已经找到了碧灵葵。
那一刻,我心里那口压了三年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
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苏醒”了。
不过说实在的,我并不像旁人那般信任杨无咎的医术。
再说直白一点:我信任他的医理,不太信任他的医德。
他确实精通药性,手上也有几分真本事。
但他那马虎随意的心性,加上爱擅自揣度、妄下断言的毛病,
就让我觉得吧——
若把这条命交托到他手里,多少有点不太保险。
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绝对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差池。
我决定,亲自来!
于是这阵子,我干脆黑白颠倒——
白天继续装我的“植物人”,夜里披上外衫,来到多年前我发现并改造过的一处密室,在那里查药、配方、试剂量,为自己的解毒奔忙。
虽然鬼鬼祟祟、辛辛苦苦,却也有一种久违的“充实感”。
我清楚地知道——
只要不出意外,我很快就能成功解毒,然后在众人面前来一场行云流水的“幽幽转醒”。
我甚至已经在脑海里提前过完了这一生后半段的剧本:
三年前的事迹早已传遍青山派——
为救岑洛,我深入虎穴,虽身中剧毒,被困险地,却毫无惧色不屈不挠最终得以脱困。
这些故事,被人添油加醋,如今听起来,已隐隐有几分“传说色彩”。
我成了经历跌宕、带着悲情色彩的英雄。
而这三年里,岑洛对我不离不弃,日日来寒潇院陪着我、照顾我。在旁人眼中我二人的关系已与夫妻无异。
况且——我也定然是要娶她为妻的。
自古英雄配美人,
娶她!
必须要娶她!
娶妻生子,在青山派扶摇直上,走上人生巅峰。这些愿景在我预想中,指日可待。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下午。
雨声缠绵,敲在窗棂上,听得我心绪微微荡漾。心中想着不久后便可夙愿达成,欣喜非常。
有人推门。
不用睁眼,我也知道,那人一定是岑洛。
只是这一次,她在门外停步时,身后好像多了一道脚步声。
直到那人出声,我才分辨出,原来是杨师兄。
他们在我榻前说话。
杨无咎的嗓音向来外放,哪怕可以压低了声,我还是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们提到了《医体研修供奉誓约》。又提到了我当年签下誓约时的“无私”“高洁”。
我心里一动。哦,是这件事啊。
当年一位姓毕的老先生钻研医术陷入痴狂,临死时自行写下了医体研修誓约,愿死后能够继续投身医学发光发热。
此举震动江湖,后来这位老者被尊称为医仙药祖。
我那时少不更事,追随潮流,也就跟着杨无咎签了个《医体研修供奉誓约》。
其实签了这玩意儿也没什幺,最多偶尔拔几根头发、取两滴血滴。
死了以后要被掏心掏肺?我无所谓,反正到时候也感觉不到疼了,随他们怎幺折腾。
所以今天提起此事,我当下就内心了然,想着无非是取点血,或者多扎几针、最多也就是再薅几根头发。
这些年我什幺没挨过?
几次毒发都熬过来了,区区几根银针、几滴血液,能算什幺事?
然而,一刻钟后,一切都不同了...
我有了些...说不上来的怪异预感......
起先,是门外传来搬东西的声响,有木板磕在门槛上的闷声,还有布料摩挲、绳子划过地面的声音。
接着,是杨无咎那双布满褶子和老茧的手,三下五除二扒光了我全身衣服,还拿湿布给我浑身上下抹擦了一遍。
随后,一块黑布罩在了我脸上,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只剩下鼻尖冷冷的布料味。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是对我放弃治疗了,打算现在就对我掏心掏肺吧?!!!
心中擂鼓骤起,这个老庸医他想干什幺!
心绪难平之时,就听见岑洛低声问:“这样……妥当吗?”
老庸医思忖片刻,又拿了块破布盖在了我两腿间的隐私处,十分满意道:“妥了!”
什、什幺?!岑洛、岑洛看光了我赤身裸体的模样?!!!
平时岑洛帮我洗洗手、擦擦脸,眼下居然!!!
还好有黑布套头,否则面红耳赤就、就全暴露了......
再然后,我就被装进了一个更大的布袋子,脚下的世界开始晃动。
走出寒潇院,踩过青石板,雨声渐远,院中的药香也被风一点点刮淡。
取而代之的,是中殿特有的那种空旷回声。屋顶高,地面硬,每一声脚步都被放大了好几倍。
我被平放在地面,发出一声闷响。四周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窸窸窣窣的衣袖声和翻书声。
心中的隐忧越来越重。
周围的环境告诉我,我即将会以一种十分不体面的状态出现在众人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