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瓶酒见底的时候,冷倩忽然翻身从那个混血男人的怀里钻出,动作突然,酒液从杯口晃出溅在墨绿色丝绒西装的前襟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点,像旧伤。
她仿佛丝毫不查,就那幺半趴在男人胸口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在灯光下闪着一种奇异的光,亢奋与疲惫搅在一起,就这样看着葛环:
“环,我十二月月二十八号结婚。还是禾苦市那个老头儿。”
葛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威士忌在口腔里烧出一条粗粝的路,把喉咙口那些该说不该说的话都堵了回去,最后只能干巴巴说:
“日子定得挺急。”
“老头嘛,身体不好,怕拖。”冷倩嗤笑。
“你想好了?”
“想好了。”冷倩答得很快,“不想好又能怎样?常明奇那边早就断了,陈家填得了我家的窟窿,我嫁过去,至少能在禾苦喘几年。划算!”
她说完,从男人身上爬起来去抓自己的酒杯,她的酒杯有个大红色的口红印挂在上面,很好辨认。
“葛环,”她端起酒杯,朝葛环的方向举了一下,姿势夸张得像在演话剧。
“到时候你可一定要来,你是我唯一还没嫁出去的朋友了。”
葛环拿起酒杯和冷倩在空中虚虚碰了一下,两人默契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末了,冷倩放下杯子,扭头去看一旁被冷落的沙发上的尖货,男人安静地坐着,像一尊漂亮的摆件。冷倩伸手去勾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对着自己,端详了两秒,然后咯咯笑起来。
“走吧,”她拽着男人的手臂,把他从沙发上拉起来,语气轻快:“我们要去婚前偷情了!环,你慢慢喝~”
她拽着男人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软绵绵地歪斜,丝绒西装的衣摆扫过沙发扶手,扫过那枚吊坠在灯光下最后挣扎着闪了一下。暗门在她身后合上,隔绝了走廊的光。
包厢里的音乐还在放,换了首更慢的,萨克斯风呜呜咽咽地吹,像谁在哭。
围在葛环身边的几个年轻男人面面相觑。阿屿坐在她左手边,谨慎地维持着刚才的距离,手规规矩矩搭在自己膝盖上,不敢再妄动,他偷偷擡眼看过葛环的脸色,那张过分美艳的脸上没什幺表情。
葛环自顾自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第五杯,琥珀色的液体倾入杯底,冰块撞出清脆的一声响,她端起来喝了一大口,让酒精在喉咙里烧。威士忌的泥煤味太冲,冲得她眼睛微微发酸。
葛环想起冷倩之前说“我也以为我能跳出去的”,想起她在休息室里和那个叫陈佩云的女人接吻的样子,想起她手臂上的针孔和脸上灰败的气色。
冷倩选了最轻松的一条路,也选了最烂的一条路。
那她呢?
葛环仰头把酒喝干,辛辣的液体呛得她咳嗽了一声,眼角渗出一点湿意。她擡手抹掉,动作粗暴,把杯子重重墩在桌面上。
“都出去。”她声音不大,但很冷。
几个男人鱼贯退出包厢,门关上的那一刻,葛环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烟雾在肺里绕了一圈,带着酒气,被缓缓呼出来。
——
隔壁包厢里,播放着监控的平板亮起无辜的光,直把李越玄的脸色照得发青。
面前的屏幕被切成了四格,其中最大的一格是葛环包厢的实时画面。他看着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沙发上,她没再叫人,也没再喝酒,只是坐着,侧脸对着监控探头,不知道在看什幺。
“看什幺呢?她都把人赶出来了,你都盯了快四十分钟了。怎幺,心疼了?想冲过去安慰她?”一旁的男人懒洋洋地开口。
李越玄没有回答。
常明研不满他对自己的忽视,起身晃到李越玄身后,提高音量:“你看,我早说过,葛环这个女人谁都不信,谁都不爱。你连她家门都没进去过,想要近她的身,光是助理可不够,你得体现出比助理身份更有用的。”
“比如,你能提供更大的助力?你有没有想过……”
煞有介事的停顿安静了良久。
最后,常明研悄无声息地凑到李越玄的耳边,刻意压低了声音:
“像那个姓木的一样,赌一把?”
“放弃你现在所有的一切,去她面前,告诉她你爱她。你说不定也能在她床上睡两年!然后……”
李越玄出声打断,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不可能。”
常明研听闻,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夸张神情,还把手附在耳边当作喇叭。
“你我都知道,我来常林不是为了和葛环谈情说爱。”
李越玄的声音压得很低,吐字重到咬牙切齿,说完他把平板反扣着甩回,力道之大,径直击碎常明研身旁最近的酒瓶。
“聪明人,他的下场证明了那条路是走不通的,那换个说法,你的按兵不动说不定还真是对的呢?”常明研挑了挑眉,忽地语气忽然正经起来:“冷倩那边已经搞定了,陈家那条线马上就能接上。”
说完他这才缓慢站起来,整了整自己身上被酒弄脏的西装,歪着领结也不管,他拖拖拉拉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李越玄一眼。
“真的不动一下恻隐之心吗?”
常明研继续低声蛊惑:
“她今晚看起来……挺不好受的。”
李越玄看着地上平板监控,电子屏趴着蜘蛛网似的裂纹,又因为酒液入侵一闪一闪的,岌岌可危;画面里的葛环就像看着一面扭曲的镜子,映照出李越玄不堪的来路。
他们何其之像,简直就像镜像双生一样。
一样因为母亲的姻亲进入了所谓豪门,一样的因为尴尬的身份和无时无刻的排挤而生出了不甘,一样想要证明自己,一样的……
或许,常明研说的有道理呢?
若是葛环失败了,那是不是也能证明他李越玄是正确的。
是救她,还是看着她坠落?
或许,他两种都想。
“走吧。”李越玄认命似的,艰难吐出这两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