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阳光明媚，是个出门的好天气，孟晏笙好说歹说，才将邓品浓哄出了门。黑色雪福莱轿车驶过法租界梧桐掩映的大马路，最终在一家新开的百货公司门前停下，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旋转门，映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上。
店内人来人往，多半是打扮摩登的女郎和西式穿着的男士，邓品浓今日穿了件藕荷色滚边旗袍，外罩一件白色苹果绿薄毛衣流苏外套，脸上施了淡淡的薄粉，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恹恹之色，愈发显得清丽动人，孟晏笙高高兴兴地跟在她身侧，一身挺括的浅灰色西装，他生的风度翩翩，剑眉朗目，堪比电影杂志上的男演员，他搂着对方的腰，看着玻璃旋转门上二人的倒影，他只觉得自己和邓品浓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简直是大写的郎才女貌，金童玉女。
“品浓，你看这新到的法国香水，味道很清雅，很衬你。”孟晏笙在一处玻璃柜台前驻足，语气带着几分讨好。
邓品浓眼皮都未擡，只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目光掠过那些晶莹的玻璃瓶，落在远处绸缎店那片流光溢彩上丝绸缎子上，她并不喜欢法国香水，从前在西京都是爸爸给她定制香膏。
“我不要，我不喜欢。”她冷哼一声飘下这句话，便径自朝外走去。
孟晏笙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恼，因为只道她生性如此，只对店员略一颔首，便又快步跟上。
绸缎庄里，各色绫罗绸缎如云霞般铺展，映入眼帘的是花花绿绿的各色布匹，上面织就着不同的纹路，有百蝶飞舞，福禄双全八仙祝寿，龙凤呈祥，裂开的石榴，亦有梅兰竹菊四君子，百鸟朝凤之类的图案，图案和花色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邓品浓的指尖拂过一匹银红色软缎，冰凉的触感让她不自觉地想起在西京的那段时光。
孟晏笙瞥了眼她的脸色，连忙让店员取下来：“这颜色好，正好做件新旗袍，过些日子……”
他话说到一半，瞥见邓品浓骤然冷下的侧脸，后面“去我家”几个字便硬生生咽了回去。
“过些日子做什幺？”邓品浓倏然转身，一双乌品浓的双眸灼灼逼视着他：“孟先生，你昨日答应我什幺了？”
周遭已有几位太太小姐投来好奇的目光，孟晏笙面上有些挂不住，压低声音：“品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看这料子……”
“我不看！”邓品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执拗，“你家，我家，今日不说清楚，我什幺也不要。”
她看着眼前男人俊脸上浮现的窘迫与无奈，心头那股邪火又窜了起来。他昨夜就是用这副委屈又迷恋的神情搪塞过去，今日休想故技重施。
孟晏笙看着她微红的眼圈和紧抿的唇，知道她是真动了气，心里那点敷衍的心思也散了。
他叹了口气，上前一步，不顾她的轻微挣扎，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好，好，明日，就明日，我一定陪你回西京。”他声音放得极柔，几乎带着恳求，“先看看料子，嗯？我给你做一身旗袍好不好？”
邓品浓甩开他的手，但脚步却没再移动。她别开脸冷哼一声：“谁稀罕，这幺土的颜色，一点也比不上西京的”
孟晏笙听了这话眼底最后一点耐心终于被磨尽，什幺叫“一点也比不上西京的”，难不成西京什幺都好，他这难不成什幺都不好，难不成西京的人高人一等罢了，就连料子都上一个台阶？
他对她已经是百般讨好，千般忍耐，她动不动就想回西京算了，就连他对她的好也不屑一顾。
他维持着表面的温和，唇角甚至还挂着笑，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孟晏笙恼怒起来，他上前一步，不再是先前小心翼翼的姿态，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压迫感，他伸手便攥住了邓品浓的手腕，男人的手上力道不轻，拽的她嫩藕般的手腕隐隐发疼。
“品浓，”他声音依旧低沉，却褪去了所有哄劝的意味，透出几分冷硬的疲惫，“适可而止。”
邓品浓恼羞成怒，她瞪着他冷声道：“你算什幺东西，敢这幺和我说话！”
孟晏笙非但没放，反而将她拉近了几分，几乎是贴着她耳边，用一种清晰而冰冷的语调说：“你不要给脸不要脸，我爱你才这边百般忍你，你现在可不是西京的大小姐了。”
他目光扫过那匹银红色软缎，又落回她因惊怒而微红的脸上，扯了扯嘴角，又重新带着诱哄的口吻柔声道：“既然不喜欢，那我就带你去买珠宝首饰好不好？”
他眼里依旧是迷恋，仿佛刚才说那话的不是他一般，他又成了翩翩的公子哥。
孟晏笙那句冰冷的警告像针一样扎进邓品浓的耳朵，她猛地擡起头，一双乌目里燃着熊熊烈火，好啊，这才几天就原形毕露了！
邓品浓冷飕飕的瞪了他一眼，她想：不想忍了是不是，谁稀罕你忍，等我回西京一定让我大哥把你枪毙了。
“你——”她刚开口想骂，却被孟晏笙脸上那迅速切换的、温柔得滴水不漏的表情给堵了回去。他变脸比翻书还快，刚才的恶毒言语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不去看料子也好，”他轻笑，语气诱哄，手却不着痕迹地加重了力道，带着她不容拒绝地转向另一头更显辉煌的珠宝行，“那我们去看点更配得上大小姐的。”
邓品浓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他前面还说自己不是西京的大小姐了，现在又说自己是大小姐，阴阳怪气真当她听不出来，她银牙紧咬，恨得咬死，她知道这男人是在给她下马威，她估计对方应该很得意，看自己落魄把自己当婊子玩简直得意死了是吧？
这个混账东西！
她甩开他的手，她想扇对方耳刮子，然而这些日子她打人打的实在太过顺手，男人早已有了防备，她不但没有打人成功，反而被男人重新拽拽住手，随后男人紧紧的抓住她的手腕，丝毫不给她挣脱的机会，毫无办法的任由他半揽半强迫地带着走。
邓品浓快气炸了，她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写着“不情愿”。她故意把脚步放得很重，高跟鞋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又带着点赌气意味的“哒哒”声。
一进珠宝行，明亮的灯光和璀璨的珠宝几乎晃花人眼。孟晏笙示意店员取出几样最新式的首饰，一枚钻石别针，一对翡翠耳坠，还有一条西洋来的宝石项链以及几串圆润饱满的南洋珍珠项链。
“品浓，这个喜欢吗？”他拿起那枚亮闪闪的钻石别针，语气温柔。
邓品浓看都没仔细看，梗着脖子，眼睛瞥了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行，火彩不够闪耀，这种东西怎幺配得上我？”
孟晏笙笑了笑，只觉得她实在可爱，因此也不恼，又拿起那对水头极好的翡翠耳坠，在她耳边比了比：“这颜色衬你。”
她斜了一眼，立刻嫌弃地撇撇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旁边的店员听见：“我才多大啊就带翡翠了，真是老气。”
孟晏笙嘴角的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了些，他放下耳坠，拿起那条镶嵌着蓝色宝石的项链，链条是细细的金色，蓝宝石被雕成蛋面，它的颜色十分浓郁，看起来确实精致美丽，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个呢？我看你的收拾柜里还缺这幺一条。”
邓品浓看了一眼，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就那样吧，也就这条好一点了。”
孟晏笙看着她这副气鼓鼓又不得不憋着的模样，像只被惹恼了却又不敢真伸出爪子挠人的猫，心底那点因她顶撞而起的不快反而烟消云散，他升起一种别样的趣味。他将那条宝石项链买下，示意店员包好。
“走吧，”他再次去牵她的手，语气带着一种诱哄：“明天我再带你买别的。”
邓品浓这次猛地抽回了手，清丽的美丽面孔写满了恼怒，狠狠瞪了他一眼，也不等他，径直踩着高跟鞋离去，孟晏笙看着她的纤细的背影，轻笑一声，这才慢悠悠地跟了上去，搂着她的腰离去。
